第486章 道心動搖!墨者何歸
他臉色陣青陣白,蓋聶的話,像一把冰錐,刺破了他內心死死捂住不肯面對的情緒。
他難道沒有恨?他不恨羅網?不恨陰陽家?恨!恨之入骨!可這刻骨的恨之後呢?殺光仇人,墨家的路就又通了嗎?
班大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布滿皺紋的眼角劇烈地抽動。
這簡直太痛苦了!
雪女下意識地摟緊了懷中的赤練,感受到冰涼金屬的寒意,才仿佛找回了一點真實感。
高漸離握著水寒劍柄的手指關節咔咔作響,寒氣四溢,似乎隨時會失控凍結周圍的一切,卻在看到雪女泛紅的眼圈時,那洶湧的寒氣又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
而盜跖,整個人如遭雷殛!
他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蓋聶的話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他那顆被仇恨塞得滿滿當當的心上!
他滿腔怒火,只想報仇雪恨!要把該死的敵人碎屍萬段!
這有什麼錯?!為死去的兄弟報仇,天經地義!
這難道違背了墨家的道?他下意識地就想咆哮回去反駁蓋聶————
可是————
心底真的有一個聲音微弱但尖銳地在反問。
「你的恨里,可還有一絲為天下蒼生而戰的仁」在?你的恨里,可還容納得下兼愛」?你是不是————已經只想殺人,只想毀滅了?哪怕那可能會引來更多無辜者的毀滅?」
這個反問,讓他遍體生寒!
盜跖猛地倒退一步,臉色蒼白如紙,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動搖和自我懷疑的痛苦。
他不笨,他只是太過重情重義,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可當有人把這異化赤裸裸地點出時,他根本無法否認!
「蓋聶————」
盜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乾澀。
「你這是————強詞奪理!」
他想反駁,但底氣消失無蹤。
只能徒勞地重複著。
「這是狡辯!是陳平安蠱惑了你!
一定是他!都怪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巨石的巨子燕丹,緩緩抬起了手。
「夠了,盜跖。」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那疲憊感似乎連空氣都壓得重了幾分。
「此事————容後再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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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子?!」
盜跖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燕丹。
燕丹沒有躲避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同樣複雜,裡面有痛,有愧,有掙扎,但出人意料地,多了一份————無奈的坦誠。
那眼神讓盜跖心頭猛地一沉。
「蓋先生所言————」
燕丹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地響起。
「並非全無道理。」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或震驚、或悲憤、或迷茫的臉龐,苦笑著,一字一句,如同字字泣血。
「或許————不是陳平安蠱.了我們————而是————他戳破了我們一直不願、或不敢直面的————一些真相。」
「真相?」
盜跖嘶吼。
「什麼真相?我墨家守護天下,抗擊強秦的暴政,難道不是鐵一般的事實?!」
「是事實。」
燕丹點頭,神情卻更加苦澀。
「但這些年,我們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又有多少無辜百姓因我們和秦國的拉鋸而被捲入戰亂,失去家園?
墨家兼愛非攻」的本心,是要止戈生息,是要蒼生少受點苦。可我們越是反抗秦國,秦國越是殘酷鎮壓,天下死傷的人————是更多了?還是更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殘破的斷壁、凝固的斑駁血跡,那慘狀就是無聲的控訴。
「機關城,我們世世代代的心血,守住了嗎?我們————真正保護了誰?」
「今日若非陳平安出手重創東皇,擊潰六國聯軍和陰陽家的主腦————我等,還有多少人能站在這裡說話?墨家的薪火,又有幾分把握能夠延續?」
每一個問題的拋出,都像是一隻無形的重拳,狠狠砸在眾人本就搖搖欲墜的心防上。
那是最樸素、也最無可逃避的拷問。
代價與成效,初心與後果。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包括那些原本憤憤不平的弟子,也低下了頭。是啊,守城守得這麼慘烈,死了這麼多人,家還沒了。理想的光環在赤裸裸的血腥現實面前,終究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更深的絕望,伴隨著信仰根基被撼動的恐慌感,無聲無息地在每個人心中蔓延,比之前純粹的挫敗感更加可怕。
如果說之前是城池陷落、手足凋零的物理性絕望,那麼此刻,則是在動搖他們的「存在意義」,是近乎精神層面的崩潰危機!
「可是巨子!」
盜跖不甘心地掙扎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般的悲鳴。
「我們若就此放棄主張,向秦軍妥協————不,若真的如陳平安暗示的那樣去與贏政接觸!
那————那些死去的兄弟算什麼?!白白犧牲了嗎?他們的血就白流了嗎?!墨家的魂————還在嗎?!」
石殿內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燕丹臉上。
這是核心的核心!犧牲的價值與道路的選擇!
「不會忘記的。」
燕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某種決意。
「他們的犧牲,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刻在心裡。墨家的魂,是兼愛非攻」,是憫蒼生之苦,絕非執著於誰掌天下、執著於宗派名稱!」
他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罕見地投射出一種清醒的光芒,這光芒刺得盜跖一陣心悸。
「只要能真正為天下蒼生謀一寸福祉,能讓哪怕一方百姓的苦難減輕一分————或許————也未嘗不是踐行我墨者之道的一種方式?執著於名相,或許才是真正的捨本逐末?」
「一點點?」
盜跖的聲音拔高,帶著譏諷。
「難道贏政還會聽我們去「兼愛非攻」?巨子,你怎麼能————怎麼能真往那邊想?」
他的驚愕已經壓過了憤怒,看著燕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
「這正是我所擔憂的!」
燕丹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極其複雜的神色,有巨大的掙扎,也有難以掩飾的憂慮。
「若我們帶著這份非攻」、甚至反秦」的烙印進入秦國影響下的版圖,對秦國的治理是隱患,是叛逆思想的種子!
以贏政之強勢霸道、對六國殘餘勢力和反對力量的零容忍————他會怎麼做?
他能容忍身邊有這樣一群始終想著他可能是錯的、他的統治方式可能有巨大問題的人存在嗎?即便陳平安承諾了他不再追殺墨家弟子,可這思想本身————」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被自己的猜測壓得喘不過氣。
「歷史上的教訓————血還未冷啊————當年那些儒生————」
他沒有說完,但「焚書坑儒」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如同沉甸甸的鉛塊,重重砸在了每個墨家弟子的心頭!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冰冷恐慌。
如果思想成了原罪,那麼生存就意味著要閹割自己的信仰?那不是屈膝求生,那是行屍走肉!
這比戰死沙場更令人室息!
一股深寒徹骨的恐懼比敵人的刀劍更兇猛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室息中,蓋聶那平靜如一泓寒潭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此事————或許可詢問陳平安。」
這話一出,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死水中又投入了一塊巨石!
「他?!」
盜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之前積聚的怒火瞬間炸裂!
他額頭青筋暴起,雙眼血紅,指著殿外怒吼,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蓋聶!你還要提他?!就是因為他!機關城毀了一半!就是因為他那些蠱惑人心的屁話!攪得我們人心惶惶!現在!你還讓我們去問他怎麼辦?問他贏政怎麼對付我們?!」
盜跖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狀態,那怒火如同失控的洪水。
「你怎麼不問問他,他是不是早就跟贏政串通好了?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利用我們墨家當墊腳石,去對付陰陽家,去打壓六國聯軍,好替他贏政掃平障礙!
他自己撈夠了名聲,贏政那邊少了一大堆麻煩敵人!最後再假惺惺地來一句什麼不濫殺無辜」,讓我們放下血仇,去當他的附庸,去給我們的死敵賣命!
他陳平安好狠毒的心腸!好深的心機!虧你們一個個還把他當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
都是狗屁!
他才是真正把機關城推入深淵的推手!是踩著墨家弟子的屍體往上爬的偽君子!你們還要去問他?!問他怎麼把我們往死路上引得更利索一點嗎?!啊?!」
盜跖咆哮著揮舞手臂,整個人因為極致的情緒而搖搖欲墜,那通紅的眼眶裡似乎有淚光,但更多的是焚毀一切的瘋狂恨意!
他認定了一切厄運的根源都是陳平安!
這份認知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撐!
石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一些弟子被他這番激烈的言論再次煽動起了仇恨的情緒,看向蓋聶和沉默的燕丹的眼神也充滿了狐疑和抗拒。
蓋聶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搭上了淵虹的劍柄,無形的鋒利劍意如同甦醒的蛟龍,無聲地在石殿內瀰漫開來。並非針對盜跖的生命,而是要用絕對的壓迫感讓他冷靜!
「盜跖!」
燕丹一步跨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沒有動武,但領袖的氣度和聲音中蘊含的力量,硬生生打斷了盜跖瘋狂的謾罵。
「夠了!」
燕丹的聲音低沉而極具穿透力,如同暮鼓晨鐘。
「咆哮能解決問題嗎?」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煽動起情緒的弟子,聲音帶著疲憊卻不容置疑的決斷。
「敵人已退,殘局未收。我墨家子弟尚有數千人亟待安身!
他們缺衣少食,驚魂難定!我們每一刻的耽擱,都意味著更多的損失和危險!當務之急是什麼?!」
他猛地指向殿外那片狼藉廢墟,幾乎是在低吼。
「是先活下去!讓活著的人,有遮風擋雨之地!有果腹禦寒之糧!不是在這裡爭辯對錯!不是在這裡宣洩無濟於事的怨懟!」
燕丹的話如同當頭棒喝!剛才被仇恨和理論之爭蒙蔽的眾人瞬間清醒。是啊,城外還有很多受傷的同門在呻吟,還有許多婦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活下去!先活下去!
盜跖也被吼得一滯,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雖然心中依舊如滾油煎熬,但看著燕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處同樣巨大的痛苦,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破損的機關獸殘骸上!砰!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木屑紛飛!
「聽————巨子安排!」
他終於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滴。
但他轉過身,再不看蓋聶和燕丹一眼,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般扎進了殿外忙碌的人群中,背影充滿了激憤未平的決絕和難以言喻的悲涼。
沉重的氣氛並未因決定而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被暫時壓縮進了每一個人心底更深處。
班大師看著盜跖絕然而去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對著沉默的眾人揮了揮手。
「都散了吧,按巨子吩咐,動起來,先把傷員安置好!徐夫,子你負責帶人清理通道,看看還有多少存糧可用!雪女,你帶女眷安撫老弱————」
指令一條條發出,石殿內壓抑的氣氛稍稍被行動衝散了一些。
高層們眼神複雜地對視後,也紛紛拖著沉重的腳步,各自去承擔自己的責任。
人群漸漸散去。
石塵在穿過斷壁縫隙的光柱中不安地浮動,只剩下巨大破損的墨核石殿支撐著的空間裡,那沉重的喘息和微不可聞的嘆息聲還在迴響。
空蕩蕩的石殿廢墟深處,只餘下兩人相對而立。
燕丹依舊維持著筆直的姿勢,坐在那塊曾象徵著中樞、此刻只剩冰冷的石墩上。
只是那挺拔的身軀似乎被抽走了某種無形的支柱,背脊微微佝僂,一隻手無力地撐在膝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結。
他望著眼前滿地破碎的機關零件、凝固的暗紅色血漬,以及被巨大力量撕裂的天花板露出的灰暗天空,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