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盜跖怒吼!血仇難消
徐夫子沉默地擦拭著他那把依舊寒光閃閃的長劍,此時卻接口道。
「不僅是吃住。此戰,我墨家核心弟子折損慘重,尤其負責守護中樞和機關操控的中堅層,戰死逾三成!傷者無數!
那些高深的、需要傳承的機關駕馭之術、陷阱布置手法、協同聯動戰陣————誰來教?
誰來學?就算想恢復元氣,這技術骨幹的斷層,就絕非短時間能彌補!墨家的實力,已傷及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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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只能分而化之?分散成無數小股,各自潛藏,如同喪家之犬?」
另一位滿臉絡腮鬍的墨家統領鐵青著臉吼道。
「那墨家還是一盤散沙的墨家嗎?道統如何保存?信念如何傳遞?!
這不是飲鴆止渴?!
這根本是自殺!」
各種現實而殘酷的問題如同沉重的磚石,一塊塊砸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先前還沉浸在勝利餘燼中的墨家核心高層,此刻都被這冰冷刺骨的現實徹底澆醒廢墟還在腳下燃燒發燙,但那徹骨的寒意已經鑽進了每個人的骨頭縫裡。曾經讓他們引以為傲、幾平堅不可摧的鋼鐵堡壘,成了此刻最大的累贅和困境之源。
各種想法提了出來。
尋找新的隱秘山谷重建?耗時耗力且目標太大!分散力量隱居?道統易散!投靠某些與墨家有舊的勢力?引狼入室風險巨大!甚至有人提議是否暗中聯絡部分六國餘孽以尋求庇護,立刻被徐夫子堅決否定,斥為愚蠢至極、背棄墨家根本!
他們提出的每一個所謂「解決方案」,都被彼此間指出的巨大缺陷和隱藏風險無情地擊碎、否決!最終,石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種被現實之重壓垮、被前路迷霧籠罩、束手無策、幾乎能聽見心跳和絕望在瀰漫的窒息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沉重地投向了坐在中心位置,垂著眼,仿佛整個人都衰老了幾十歲的巨子燕丹身上。
他們能想到的,巨子又如何想不到?甚至,他們可能只是剛剛接觸到那冰山的稜角。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最終,還是燕丹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雖然布滿血絲,透出深重的疲憊,卻並未被完全的絕望覆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的石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沙礫摩擦般的疲憊感。
「諸位所言————皆是燃眉之急,亦是滅頂的根由————必須解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蒼白凝重的臉,聲音突然變得更加低沉,蘊含著一種比物質困境更深、更令人心悸的擔憂。
「然,比這機關城坍塌成廢墟、比我們的機關術遭受重創、甚至比我們即將面臨的流離失所————更讓我憂心如的————是弟子們的心!是墨家的魂!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崩塌!」
「崩塌?」
徐夫子皺眉。
「魂?」
班大師茫然抬眼。
「心?」
盜跖愣住。
「對,崩塌!」
燕丹的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絲尖銳的痛苦,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外面廢墟上那些茫然、悲慟、甚至充滿了憤怒火焰的身影。
「你們看外面那些年輕人!
他們曾經抱著兼愛天下」的理想而來!
他們學習的機關術,最初是為了興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我們教導他們。
「非攻」非怯懦,而是以更高智略和威懾手段達至止戈的最終目的!
這是墨者立身行事的根本!」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和一絲微弱的恐懼。
「可現在呢?!機關城廢墟在燃!朝夕相處的同袍屍骨未寒!仇人踩著累累屍骸揚長而去————我們堅守了數百年的家園被毀得一於二淨!
那份積蓄的、如同熔岩般的怨憤————該如何平息?」
「看看剛才追擊陰陽家的人!
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殺意!
那被東皇太一一句虛偽」就刺得失魂落魄的迷茫!
那復仇」的烈焰,足以燒毀理智,也足以————燒毀他們心中那名為非攻兼愛」的根基!」
燕丹猛地站起身來,環視眾人,聲音帶著一種蒼涼的質問。
「墨家若失機關城」,不過是斷一臂膀,痛徹骨髓卻未必絕滅!墨家若失兼愛非攻之魂」,失了這份以智巧之術行仁愛之實」的根本志向與獨特精神!
那墨家————還算是墨家嗎?!
那與流寇草莽、與只知殺戮泄憤、與東皇太一所鄙夷的虛偽之輩」,又有何本質區別?!
那才是我墨家————真正的末日!」
**石破天驚!直指本心!**
這一席話,如同九天悶雷狠狠砸在石殿每個人的頭頂!比機關城塌陷更劇烈的震動席捲了他們所有的思維!
班大師張著嘴,手中的殘缺算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徐夫子握劍的手猛然一頓,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駭。
就連一向最不正經的盜跖,也瞬間收斂了所有表情,臉上只剩下震撼與深深的茫然。
他們先前只思考著現實的困局住、吃、安全、技術失傳————卻忽略了這場戰爭中,最隱秘也最殘忍的傷口,早已深深刻在了每一個墨者的精神圖騰之上!
**「非攻」的信念,在極致的復仇欲望和慘痛的現實打擊下,已搖搖欲墜!
一旦崩塌,墨家便只剩下一具名為「技匠」,實則可能沉淪殺戮與偏執仇恨的空殼!
**
燕丹的痛苦,瞬間擊中了他們內心最深層的恐慌!
那是物質和技術損失根本無法比擬的災難!
那是真正的、關乎學派存續本質的浩劫!
前所未有的陰霾籠罩了石殿!連空氣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壓抑的幾乎令人發瘋的寂滅沉默,再一次降臨。
就在這思想信仰崩塌邊緣的窒息絕望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淹沒的關鍵時刻—
一直靠在石影角落、如同雕塑般沉默不語的蓋聶,突然緩緩抬起頭,那深邃的、仿佛蘊藏著蒼生百態流轉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被痛苦、迷茫和不知所措凝固的臉龐。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清冽中帶著一絲穿透迷霧力道的聲音,終於在落針可聞的死寂中響起。
「或許————陳平安是對的————」
蓋聶的聲音不高,低沉如風拂過古琴的最後一絲餘韻,卻像是一塊燒得滾燙的赤金,硬生生砸進了覆蓋著萬年堅冰的深潭!
「嘶——!」
「啊?!」
石殿之內,幾乎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扭過頭,灼灼的目光帶著難以置信、驚愕、還有一絲被強行拽出水面的溺水者般的掙扎,死死釘在蓋聶那張永遠覆蓋著淡然冰霜的臉上!
這句話太要命了!
它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穿了那層包裹著所有人的、名為「堅守」實則早已搖搖欲墜的殼。
多少人的心裡在反覆拉扯,多少夜晚輾轉反側時冒出的念頭一閃而過又被狠狠按滅!
可它,偏偏從最不該說這話、也最讓人意外的蓋聶口中,如此清晰地說了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承認陳平安是對的,不就是在否定墨家世世代代奉行的路?是在說,他們這些年的奔波、犧牲、甚至是剛才機關城內那場慘烈無比的浴血奮戰,方向本身,就錯了?
冰冷的絕望還在蔓延,可另一種更加洶湧、更加刺骨的混亂,卻被這句話點燃了!空氣黏稠得如同凝滯的樹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刺痛。
「咳!」
班大師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乾咳一聲,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出的聲音乾澀無比。
「蓋——蓋先生,何出此言?」
他問得小心翼翼,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
他不是不懂蓋聶話里的意思,他是不敢懂!更確切地說,他是不敢讓這層遮羞布徹底被扯下來。
徐夫子捏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盯著蓋聶,眼神銳利得像要在他臉上剜出答案。
「蓋先生,對」在何處?是指我墨家祖傳的兼愛非攻」乃是虛妄?還是指我墨家不該為這天下蒼生,阻秦之兵戈?你說清楚!」
雪女抱著赤練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貝齒輕咬下唇,目光在蓋聶微蹙的眉頭和沉默的巨子燕丹之間惶惑地游移,一種被推下懸崖的失重感攥緊了她的心臟。
而高漸離,只是將目光沉沉地落在燕丹身上,他更想知道,此刻這位巨子的心中,掀起了怎樣的滔天巨浪?
一直蹲在角落、仿佛與這沉重氛圍格格不入的盜跖,猛地抬起了頭!
他本就因機關城慘狀和同袍喋血而憋著一肚子邪火,此時如同找到了宣洩口,身體像繃緊的彈簧般彈起。
「蹭」地一下竄到眾人中央!
「放屁!」
粗暴的怒吼如同驚雷,在石殿內炸響!盜跖雙眼赤紅,死死瞪著蓋奈,整個人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
「蓋聶!你鬼谷出來的了不起?才加入墨家幾天?有什麼資格在祖宗基業塌了的墳頭上說這種話!陳平安?又是那該死的陳平安!哈!」
他猛地轉向班大師、徐夫子,手指幾乎要點到他們的鼻尖。
「你們聽聽!你們聽聽!
他蓋聶嘴裡說出的是人話嗎?多少手足兄弟的血還沒幹吶!死在羅網那幫儈子手的刀下!死在陰陽家狗崽子們的手裡!屍體都還在城外沒搬乾淨!」
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度激憤而變調、嘶啞。
「咱們的仇人是誰?!是秦國!是贏政那條惡龍!
他們要把我們趕盡殺絕!要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現在可好,跑來個陳平安,打傷個東皇太一,說幾句花言巧語,答應讓我們活著一怎麼著?你們就感恩戴德了?連骨頭都要軟了?恨不得跪下叫他爹,還要舔著臉去給殺我們兄弟的仇人當狗腿子?!」
盜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濺出來。
「什麼叫陳平安說的對?他對個屁!我告訴你們,就是他!就是這個到處煽風點火的陳平安!
他在這裡到處放屁,那些什麼秦國也有功績、律法才安民的鬼話,把你們的心都給吹亂了!要不是他妖言惑眾,你們心裡那根弦會松?!蓋聶!你說!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石殿內死寂一片,只有盜跖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
那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釘子,釘在每個人的心上,釘進墨家鮮血淋漓的傷口裡。
那些犧牲的面孔歷歷在目,冰冷的愧疚和滾燙的憤怒在每一個倖存的墨者胸腔中猛烈撕扯!
一部分弟子看向蓋聶的眼神,也帶上了質疑和悲憤的怒火。
面對盜跖幾乎要殺人的逼視和尖銳的指控,蓋聶的神色依舊平靜。
那平靜並非麻木,而是深海下蘊藏的暗流。
他上前一步,直視著盜跖那雙噴火的眼睛,聲音如同冰冷的寒泉流過焦灼的土地。
「盜跖兄,死者已矣,生者尤存。悲痛,仇恨,皆人之常情。」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面色各異的墨家高層,那目光仿佛帶著洞悉人心的力量。
「然,諸位捫心自問,墨家之道,「兼愛非攻」,其核心為何?」
他不等回答,沉聲自問自答。
「非攻」,非怯懦避戰,乃是為止更大的戈!救更苦的民!是要這天下————少流血!少爭鬥!」
他的視線重新定在盜跖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盜跖兄此刻心中,是那非攻」止戈救民的仁念?還是————已被滔天的血仇怒火填滿,只剩以牙還牙、以血報血的復仇殺戮之念?」
「若執著於一宗一派之血仇,不顧蒼生未來更大規模的戰亂塗炭,執著於殺滅眼前的敵人卻無視禍亂真正的根源————」
蓋聶微微一頓,聲音陡然變得更加沉重。
「那麼,墨者的心,是否已然偏移?如此心境,可還稱得上「兼愛非攻」四個字?」
沒有高聲質問,只有平靜到近乎殘忍的分析。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捅進了墨家當前最深的痛處—傳承與現實的劇烈衝突,理想在血火面前的崩塌與異化。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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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子捏著鬍鬚的手猛地一抖,揪下了幾根白須也毫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