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墨家絕境!前路迷茫
燕丹那沉重到幾乎凝滯的聲音,還在眾人耳畔迴蕩。
陳平安與蓋聶對視一眼,邁步向下走去,踏入了那片墨家幾代人鑄就的鋼鐵與機關叢林。入目所及,儘是瘡痍。
曾經依山勢層疊建造、遍布精密齒輪與傳動樞紐的防禦工事,此刻只剩下扭曲斷裂的青銅龍骨,嵌著大大小小齒輪的牆壁如同被巨人撕扯過,散碎的零件和符文刻印木板混雜在焦黑的泥土與冷凝的水液之中,遍布狼藉。
象徵墨家威儀的外城城牆主體雖未全倒,卻也塌陷多處巨大豁口,殘磚碎瓦堆積如山,防禦陣法早已湮滅無蹤。
尤其令人心頭滴血的,是那四尊龐大的守護靈獸。
青龍盤踞在山壁高台,巨大的身軀多處裝甲凹陷撕裂,閃爍著不穩定的微光,巨大的龍首低垂,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焦黑痕跡從頸部蔓延至腰腹,隱約可見斷裂的能量通道;
朱雀停在一座斜傾的石塔殘骸上,絢麗的赤紅金屬羽翼布滿焦痕和扭曲變形的創口,原本熊熊燃燒的「離火」只剩零星幾處勉強不滅;
白虎在更遠些的廢墟堆里匍匐,關節處不斷冒出絲絲電光火花,發出令人不安的」
啪」聲,試圖掙紮起身卻異常困難;
最為悽慘的是玄武,龐大的龜蛇身軀近乎被沙石掩埋了小半,背部那個被東皇太一貫穿的巨大創口觸目驚心,班大師正帶著幾個同樣狼狽的機關師,用顫抖的手撫摸著那些暴露出的複雜核心齒輪,老人布滿溝壑的臉上淚水混著菸灰縱橫。
一股悲涼、蕭殺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裡,無言地訴說著此戰的慘烈代價。
「防禦中樞————全毀了。」
蓋聶看著一片狼藉中那個曾經控制著整個機關城防禦罩和無數陷阱炮台的巨大殿閣,此刻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青銅巨柱支撐著半片天花板,裡面所有的晶石樞紐都化為了斎粉焦炭,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這四大神獸,青龍、玄武核心受創過重,短時間內恐怕難以修復參戰。」
陳平安的目光掃過廢墟深處幾處相對完好、由厚重岩石堆砌而成的核心殿堂區域墨核。
那裡確實依靠著堅固山體和本身材料的優勢,成為了最後的屏障。
他走到自光依舊有些失焦的燕丹身旁,聲音平淡地傳來。
「巨子,墨家典籍、圖譜,尤其關乎機關術根本傳承的那些,多數藏於墨核深處吧?
此物應是未損?」
燕丹緩緩回過神,強壓下心中的劇痛,點了點頭。
「幸得天佑,祖宗留下的根本傳承大多無恙。諸多上古機關圖譜、先賢研究筆錄、鍛造冶煉秘法、數術陣法手札————皆存於墨核中樞密室之內,那是我們————最後的火種。」
這份慶幸,是此刻無盡悲涼中唯一一絲微弱的光亮。
「那就好。薪火尚存,未絕根本。」
陳平安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語氣沉穩了幾分。
「敢問巨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
燕丹聞言,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清晰的無措與深沉的迷茫。
「打算————」
他喃喃重複著,目光掠過下方廢墟中蹣跚挪動、處理戰友遺骸或茫然四顧的弟子們,又望向遠處依舊籠罩在戰鬥後陰雲下的灰褐色天穹。墨家弟子何止數千?流散在外的更不知凡幾!
他們需要食物、需要棲身之所、需要安全的環境舔傷口、更需要重新凝聚的信念和方向!
這絕非一個人,一拍腦袋就能立刻決定下來的事情。
「機關城毀了,根基已斷————數萬弟兄要吃飯,要活命————」
燕丹的聲音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憊。
「何去何從————我————一時難斷。」
作為巨子,這份迷茫更是錐心蝕骨。
「明白了。」
陳平安沒有追問,更沒有趁機拋出任何理念說辭,只是沉聲道。
「此地已然暴露,再難據守。
巨子若有所需,遣人聯絡便是。力所能及之處,我不會推辭。」
他頓了頓,看著燕丹滿是血絲的眼睛,語氣誠懇而直接。
「當下首要,墨家上下需得休養生息,凝聚元氣。
東皇太一雖敗遁,但陰陽家根基未動,六國敗犬亦恐捲土重來。此地不宜久留,應儘快尋安全地帶修整整合。」
「至於秦國方面————」
陳平安迎著燕丹驟然複雜起來的眼神,聲音清晰。
「我會立時傳訊告知秦王,讓他撤除過往針對墨家弟子的所有追殺之令!並約束秦軍各部,在墨家未啟戰端之前,不得主動挑釁尋釁!」
「什————什麼?!」
不僅燕丹猛地一震,連一旁的班大師、徐夫子都驚愕地抬起頭!盜跖更是差點蹦起來!秦國對墨家的圍追堵截,那是根植於數干年甚至上百年理念衝突的現實敵對!是無數墨家先烈鮮血凝就的仇恨!罷手?撤令?
「當真?秦王————贏政————他會同意?」
燕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乾澀和一種極其複雜的苦澀。墨家為了自身的信仰,反抗秦國苛法暴政,雙方血仇積攢如山!贏政————真能放下?這聽起來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他會。」
陳平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秦王所思所慮者,終是天下歸一,萬民稍安。墨家乃當世顯學,濟世利民之術層出不窮,更擁有不遜於陰陽家甚至更甚的深厚底蘊。
過往對立,是因其理念衝突,刀兵相見是必然。
但今日,若墨家願意放下對抗之念,願意為這即將歸一之天下的黎庶福祉盡一份心力————過往的征伐仇怨,在長遠大利面前,贏政懂得取捨!
他雄才大略,亦非斤斤計較於睚眥舊恨之人!」
陳平安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充滿力量。
「只要墨家弟子暫時放下與秦國朝堂的直接對抗,願意接納現實,秦國的大門,並非鐵板一塊。
當然,若你們依舊擇地深藏、避世不出,秦國也不可能強求。」
他拋出了選擇的可能,卻沒有絲毫強迫的意味。
蓋聶上前一步,那永遠沉靜的面容上現出一絲罕見的、卻十分有力的認同。
「**陳先生所言屬實。
贏政其人,或有苛急,或有酷烈。
然其胸襟視野,確非常人可及。
為天下大勢之平穩,為化解更深的血仇死結,放下過往部分紛爭,換一方生機喘息————以他之智慧魄力,必會應允。
在此事上,我,信陳先生亦信我所見之秦王。**」蓋聶的擔保,如同往激流中投下了一塊定海巨石!在這個問題上,他選擇了暫時放下自己對帝王權術的部分質疑,承認了贏政在「大勢」層面上的高度與包容性。
這份來自一個與秦國有著深刻羈絆卻又保持獨立之人的評價,分量極重!
燕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風塵僕僕、氣度沉凝的青年,又看看旁邊神情嚴肅、語氣篤定的蓋聶。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那份沉重的擔子依舊壓在心頭,並非幾句話語可以搬動。
但他眼中那灰暗而濃重的絕望里,終究被撕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要驅散那胸腔里的血腥和苦澀,艱難地、如同背負千斤重擔般彎下了腰。
「若真如此————燕丹————謹代表墨家上下————謝過陳先生大義·!此恩————墨家銘記於心!」
無論內心有多少複雜的情緒和未被撫平的傷痛,至少眼下,那追殺不斷、朝不保夕的利刃確實可能暫時移開!
這是喘息之機!是寶貴的生存空間!
他接下了這份帶著承諾的好意。
陳平安坦然受了他一禮,隨即立刻道。
「巨子不必言謝。
既如此,貴門恐有要事密商,陳某乃外人,不便久留,更不宜旁聽。我這便告辭。」
「告辭?」
燕丹和蓋聶同時一怔!連沉浸在悲慟和激憤中的墨家高層們也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這是什麼意思?此時!此刻!正是墨家上下最彷徨無依、甚至可能產生巨大理念裂隙、人心動搖的關鍵時刻!
陳平安剛剛為墨家爭取到了秦國不再緊逼的寶貴承諾,在這個墨家最可能產生感激之情、最容易被外界意見所影響的節骨眼上—他竟然主動選擇離開?
他不打算趁此機會,進一步闡述他那「天下歸秦、尋求變革」的主張,嘗試說服更多在迷茫中可能動搖的墨家核心成員嗎?這————這完全不符常理!
這出乎意料的選擇,瞬間讓燕丹眼中的複雜變成了純粹的錯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意。
他原以為陳平安與諸多說客無異,只是方式更巧妙,鋪墊更深。未曾想————
蓋聶那雙仿佛能洞徹人心的眼眸深深地看著陳平安平靜的臉,似乎要從那深潭般的眸子中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與疏離的澄澈。
這份不趁人之危施以精神掌控、不急於摘取勝利果實的姿態,令他內心對陳平安的評價再次拔高了一層。
這份從容與自信————已然超出了對一時一地得失的算計,走向了某種更宏闊的格局。
「先生————」
燕丹喉頭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那翻湧的情緒。
「既如此————也罷!大恩不言謝!此間一片狼藉,招待不周,望先生海涵。」
他知道陳平安是急於去見那兩個一直牽掛的人。
「來人!引陳先生去避風峽」臨時安置點,焰靈姬與少司命二位於彼處暫歇!」
「謝過巨子。」
陳平安頷首致意,毫無留戀地轉身,跟隨著一名雖然滿身髒污疲憊、卻神情恭謹的墨家年輕弟子,乾淨利落地隱沒在殘破廊橋和碎石堆的另一端。
陳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山石轉角。
墨家核心區域的墨核議事石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壓上了一座沉重大山。
班大師坐在一塊冰冷的石墩上,雙手緊緊攥著已經碎裂的小型算尺,指節捏得發白,滿臉都是無法釋懷的痛惜與焦慮。
「完了————全完了啊!機關城的防禦體系咱們花了幾輩子人的心血攢起來!拆了可以想法子再建!可那玄武」之基!
它是我們整個機關城地脈能量的匯集轉換樞紐!是整個能量中樞的心臟啊!現在那核心被東皇老狗那一擊幾乎徹底打穿了!不是零件壞了!是維繫那套五行逆流引靈陣法的能量傳遞脈絡被徹底摧毀了!」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臉上的皺紋都在顫抖。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那個能量核心轉化天地間的靈樞地氣,就算我們把這些破爛城牆廢墟都清理乾淨,搭起同樣甚至更強的構架!整個機關城————它也運轉不動啊!
那些大型防禦機關,那些精密的探測陣法,甚至整個城市的照明、供暖、核心機關獸的部分動力————統統都成了死物!沒有持續的能量源,這裡就是個空殼!
一個華麗點的廢墟!」
老人的聲音因為巨大的挫敗感變得嘶啞。
「四大靈獸————那是墨家機關術幾乎耗費百年才集大成的四個最巔峰造物!其中的每一寸結構、每一組能量迴路、每一個核心陣圖的材料配比、鍛造工藝————都幾乎窮盡了當時能找到的最高技藝!
很多特殊合金的配方、乃至當年引動四象之力的核心符文————都已經在時間的磨損和連續的征戰中遺失了!再造?談何容易!拿什麼再造?難道讓老頭子我還有幾年好活,再重頭開始摸索一遍嗎?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啊!」
說著說著,這位一生心血都傾注在對機關術研究上的老人,竟有些悲從中來,聲音帶上哽咽。
「班老鬼說的沒錯!」
盜跖難得的沒有插科打渾,他靠在冰冷濕漉的石柱上,吊兒郎當的神情被沉重取代。
「這是最大的麻煩!但還有個更要命的麻煩!咱們的人怎麼辦?數萬張嘴!機關城被毀成渣渣了,沒地方住了!咱們墨家可不像那些隱世的道家小門派躲在山溝溝里啃蘿蔔就成!
這麼多人口聚集地!靠什麼養?!吃什麼?!喝什麼?!短時間內,哪去找這麼一大塊容身之地?還不說避開秦國和其他仇家的耳目!萬一被堵在地洞裡,那就是瓮中之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