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巨子迷茫!對錯難斷
那份沉重的疲憊仿佛要將他壓進石縫裡。
直到所有嘈雜的腳步聲都已遠去,只剩下遠處傳來的隱隱哀泣和沉悶清理聲在斷壁間迴蕩。
他才極慢、極慢地轉回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站在一旁靜默如雕塑的蓋聶。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滾著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帶著無盡迷茫和苦悶的低語。
「蓋先生————我————真的做錯了嗎?」
聲音微弱,卻重如千鈞。像是一個行走了太久、背負太多、終於在絕路上精疲力竭的旅人,發出的痛苦叩問。
他在問蓋聶,更是在問自己,問這血與火交織的世道,問那條幾乎被徹底堵死的墨者之路。
蓋聶迎著他那雙充滿了掙扎、痛苦卻又帶著一絲尋求認同和支撐目光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邁步上前,走到燕丹身側三尺之地站定,聲音低沉而清晰。
「巨子,世事紛紜,尤以當下為甚。對錯之辨,本就如同置身深淵薄霧,難窺全貌。
「」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觸目驚心的廢墟,眼神深處沒有評判,只有一絲看透滄桑的瞭然。
「你為墨家之主,數萬門徒性命皆系你一念之間。生是責任,亡更是萬劫不復。彼時彼刻,你面前可有————比陳平安所言之諾,更為切實、更存續墨家火種之路?可有?」
他反問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打在燕丹心上。
燕丹嘴唇翕動,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只能發出一絲苦澀至極的嘆氣。
還有別的路嗎?在當時那種絕境之下?陳平安雖然帶來了震盪和痛苦,但也是他出手才避免了最糟糕的結局城破人亡,墨家被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而他所指出的「秦國能帶來安定、苛嚴律法亦有其效」的觀點————雖然殘酷地刺破了墨家的理想氣泡,但細思之下,竟一時找不出有力的、更可行的替代方案予以反駁?這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蓋聶似乎看透了他的掙扎,繼續道,語調平緩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
「至於陳平安之言————他所指秦制之功,雖刺耳如刀剜墨者之心,然細究其理。
法度森嚴以定秩序,重典治亂以靖天下,苛政鐵腕而求大治————其所欲達之秩序與穩定」,雖與我墨家「仁愛寬恕」南轅北轍,殘酷冰冷至極————」
蓋聶的眉頭微微聚攏一絲刻痕。
「————然其邏輯本身,並非憑空捏造,而是基於對這亂世根源的某種————冷酷洞悉。
你心中動搖,非是軟弱,或正是————因其道理本身之沉重,直指了墨家理想在這強權鐵血時代踐行之艱難。」
「他的道理是沉重的石頭,壓在你心上,不是壓住你這個人。」
燕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瀰漫著血腥和焦土氣息的冰冷空氣,如同飲下一杯穿腸毒酒。是啊,殘酷冰冷,卻也真實得讓人心頭髮寒。
他再睜眼時,那深重的疲憊未曾減輕半分,但眼底深處那股如同死灰般的迷茫,卻似乎被吹開了一絲縫隙。動搖不是因為軟弱,而是那道理過于堅硬的稜角,硌得靈魂流血。
雖然痛苦,但也如同在黑暗中指出了一個未必正確、卻極其明確的方向—活下去再說!
短暫的沉默後,燕丹霍然起身!動作甚至帶著一絲久坐後的僵硬,但那份屬於巨子的無形氣場卻隨著這個動作猛地一凝!
「先不說這些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重新凝聚的決斷力。
「眼前最重要的,是安頓所有倖存的弟子!班大師他們在善後,但人心浮動,需要巨子坐鎮。」
他看了一眼蓋聶,眼神複雜中卻又蘊含著一絲信任。
「蓋先生,煩請你————立即去尋陳平安。」
「我?」
蓋聶略顯意外。
「對,你去。」
燕丹快步走向殿外,聲音在行進中傳來。
「機關城已然覆滅,此處絕不可久留!東皇太一雖重傷遁逃,但陰陽家未滅,羅網爪牙難測,六國遺族也未必甘心失敗!
陳平安之前承諾贏政會下達撤除對墨家追繳之令,這是我們的生機!但————具體如何安身?他是否還有未盡之言?贏政的信義又值幾許?」
他頓住腳步,站在那碎裂了三分之一的高大石門前,回望蓋聶,神色凝重無比。
「這些干係數萬性命安危的關鍵,我們必須得到更明確的答覆!更清晰的路徑!此地機關殘骸尚可暫時遮蔽,你速去尋到陳平安,當面問清楚!哪怕————」
燕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沉重且不易察覺的懇請。
「————哪怕是未來真正的「價碼」,我們也需要知道!」
他沒說完的話,蓋聶明白了。
哪怕未來墨家真的需要依附甚至服務於秦國而存在,那也要知道,這活路,這依附,代價幾何?底線何在?有沒有尊嚴?這趟去問,就是要撕開那層溫情脈脈的迷霧,直面最赤裸裸的選擇和底線!
這已非私人恩怨的信任問題了,而是關乎整個墨家群體的生死存亡!
「明白。」
蓋聶沒有任何遲疑,乾脆利落地點頭。
「我即刻動身。
巨子保重。機關城內,或有蟄伏暗流,務必當心。」
燕丹深深看了蓋聶一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踏入了那遍布血痕的狼藉通道中。留下蓋聶獨自站在空曠的、被夕陽餘暉切割成猙獰光斑的石殿廢墟里,如同孤絕的長劍,寒光收斂,鋒芒內蘊。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內息,身影輕輕一晃,便如同融入陰影的清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片沉重的斷壁殘垣之中。
距機關城崩塌之地,已有數十里之遙。
暮色沉沉,天空被殘陽和尚未徹底散去的滾滾煙塵攪成一幅混沌破碎的圖卷。
一處位於兩山夾縫中、水流湍急迴旋形成的險峻峽谷豁口。
此地怪石嶙峋如惡獸獠牙,僅有一條被多年水流蝕刻出的濕滑小徑可供落腳,風在狹窄的石縫中尖嘯而過,如同無數怨鬼在哀嚎。此處人跡罕至,更因這陰森詭譎的地勢和常年瀰漫的厚重水霧,被當地人喚作「鬼哭峽」。
一塊被強勁峽風吹得極其光滑、宛如巨大獸舌般探出深澗的黑褐色岩石上,立著一道人影。玄色衣衫在猛烈呼嘯的穿山風中獵獵狂舞,袍袖緊貼手臂,勾勒出強者的稜角。
腳下是近千尺深的絕壁深淵,濁浪裹挾著斷木碎石在谷底咆哮翻騰,發出轟然悶響,震得腳底微微發麻。
但他就那樣淵渟岳峙地立在那裡,任腳下濤聲如雷、激流如怒,身上那一種沉靜孤峭的氣度,卻將這足以令常人肝膽俱裂的險境都壓製得失去了幾分駭人的氣勢。正是陳平安。
他似乎在專心地等著什麼,目光穿透越來越濃、又被夕照染成詭異黃紅色的水霧,平靜地投向峽谷入口方向。偶爾有被風卷帶、堅硬如刀的碎石擊打在他的護身罡氣上,發出輕微沉悶的撞擊聲,旋即化為齏粉散去。
突然!
一聲帶著撕心裂肺般顫抖和狂喜的呼喊,打破了峽風悽厲的鳴響!
那聲音穿透濃霧,帶著不顧一切的激動。
「平安!」
唰!
一道赤紅色的火焰身影,如同撕裂布帛般蠻橫地撞開了繚繞水汽的霧障,帶著足以焚燒虛空所有疑慮和恐懼的熾熱氣息,向他狂撲而來!速度快得只在視野視網膜上留下了一道明艷如血的長長軌跡!
下一瞬,一具帶著燙人體溫、蘊含著驚人力量和極度後怕顫抖的嬌軀,狠狠撞入了陳平安的懷中!
「嗚————」
緊接而來的,是一種瀕臨崩潰的、飽含了極致恐懼、擔憂、思念和在絕望深淵中重見天光時巨大衝擊的情緒釋放。
那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濃烈哭腔的哽咽。
兩條纖細卻如同鐵箍般死命收緊的手臂,不顧一切地環鎖住陳平安的腰背,仿佛要把他整個人都勒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正是焰靈姬!
她的髮辮被勁風吹得散亂不堪,沾染著灰黑煙漬的臉頰緊貼在陳平安的胸前,灼熱的淚水瞬間浸透了冰涼的玄衣。
她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漂泊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礁石的小船,除了死死抱住眼前這唯一的錨點,再無任何其它動作,亦發不出更多清晰的話語,只是不住地嗚咽,滾燙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灼燒著陳平安胸口的衣料,那極致的力道勒得骨骼都發出輕微聲響。
陳平安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去卸力。
他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極其輕柔地、一下下地拍在那因劇烈抽泣而不斷顫抖的柔韌背脊上。動作穩定,帶著令人心安的節奏。
那隻手帶著奇異的溫暖氣息,悄然滲透進那繃緊到極限的肌肉深處,如同最精妙的疏導,無聲無息地平復著她體內狂暴亂竄的火焰氣息和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恐懼情緒。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這具軀體如同驚弓之鳥般的戰慄,能體會到那死死抱緊的手臂上傳遞出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絕望力量。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如同浸潤著月華的古井寒泉,帶著奇異的、撫慰神魂的溫和力量流淌在她耳邊,穿過呼嘯的風聲和她的嗚咽。
「無事了,無事了————一切都過去了————你看,我在這裡,完好無損。」
他稍稍加大了一點聲音。
「下次若再遇險境,記著,保全你自己才最要緊。」
焰靈姬抬起頭,淚痕滿面,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眸里,此刻蓄滿了驚濤駭浪後尚未退潮的巨大水意和深入骨髓的心有餘悸。
她猛地搖頭,散亂的髮絲掃過陳平安的下巴,聲音帶著崩潰邊緣的哭啞。
「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平安!你知不知道————我看見————我看見整個機關城在你那一劍下塌下去半邊————天都裂開了!」
她的聲音再次哽咽破碎。
「我————我被少司命拉著,根本沖不進去————那力量————那毀滅的力量太嚇人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只能看著————」
她死死攥著陳平安兩側的玄衣,指節用力到青白。
「我那時候就想————如果你————如果裡面那一·把你————把你————」
「轟」的一聲巨響後,光芒湮滅,死寂降臨————那一刻的黑暗和無助,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勇氣!
「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卻透著靈魂被抽空的巨大空虛和恐懼。
「你說!我以後該去哪?我活著————是為了什麼?除了————除了你?我還剩下什麼可以抓在手裡的東西?」
這近乎撕心裂肺的詰問,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惶恐吶喊!
陳平安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手掌離開她的背脊,輕柔地拂開她臉上被淚水黏住的凌亂黑髮,露出了那張即使哭花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卻布滿了脆弱裂痕的臉龐,直視著她那雙充滿了水色、仿佛要將人靈魂一同溺斃的無助眼眸。
一絲瞭然和極其細微的憐惜在他深邃的眼底掠過。
他太清楚懷中這個女子了。
亂世煙花,命若飄萍。
她從小被當成異類、玩物、工具,在背叛、爭奪和冰冷的利用中輾轉掙扎,從未在紛亂世間找到過真正屬於自己的位置和依靠。
她像一朵紮根在流沙漩渦上的妖冶火焰,看似熱烈奔放,實則根基飄搖,隨時會被狂風吹熄。
那肆意撩人的嫵媚,不過是她下意識為自己打造的、唯一學會的冰冷鎧甲。
她的心,始終懸在那空洞的虛無中,被無法消弭的不安全感和找不到歸屬的迷茫所日夜啃噬灼燒。
所以,當他將她從過往的桎梏和泥潭中帶出一次,給她一絲不同於交易的、純粹的庇護與存在價值時,這份被尊重、不被當作純粹妖異火物的「被看見」,這份讓她得以短暫停歇的「港灣」,便瞬間傾覆了她所有脆弱的防線。
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光,所有的未來,以及那可的安全感————全數孤注一擲般地押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寄生式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