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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全力備戰(上)

2026-08-14 20:46:36 作者: 陳瑞聰
  啟明十年(公元315年)三月上旬,隨著太子劉承前往成都祭祖的消息傳出後,天子又在朝堂中頒布了正式的詔令,號召群臣同心協力克復中原,史稱《與百官議平中原詔》,其文曰:

  「朕以不德,興兵立業十有餘載,幸賴祖宗遺澤,君子竭誠,將士用命,朕方能還國巴蜀,削平東南,南抵交越,北復汝穎,廓清河洛,是以漢室有中興之望,社稷逢少康之期。朕每念之,慨嘆盈懷,感愛犧牲。」

  「然天下未平,河朔未清,東有胡賊石勒,窮凶極逆,禍肆河朔,西有匈奴劉聰,逞凶秦川,以致於齊民塗炭,煎困仇孽,致使六合殊風,九鼎乖越。百姓受灰沒之苦,中原有黍離之哀。每惟此難,不遑啟處,惟有撫劍北顧,臨紙惆悵。」

  「今江南未豐,萬民苦役,然方之古人,尤為未儉。秦末有謠云:『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高祖斬蛇興業,眾不及千。況以我二十四世之祚,樹德長久,兼百越沃野之資,據江漢山海之利,巴蜀鹽鐵之饒,隴上金馬之用,收英賢之略,盡兵民之力,必能言勝。」

  「故朕戰意已決,志在中原,望內外百官齊力同心,懷仁抱義,罹其酷禍,心存倒懸。非軍國戎祀之要,其華飾煩費之用,可除者皆除之,宜省者皆省之。並詔御所供,凡九親供給,眾官廩俸,權可減半。以此抑絕華競,整兵經武,而諸公當運孫吳之籌,獻尚父之略。待克服中原,武揚八荒,大議功勞,俸祿倍返。」

  除去那些藻飾之辭,這封詔書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主要有三個核心,前面兩個意思劉羨已經再三表態過,一是希望朝野能夠上下一心,顧全收復中原的大局,不要再無事生非;二是選擇廣開言論,允許所有臣子就北伐一事向朝廷獻策建言。

  

  而第三個意思就比較罕見了,天子竟然直接通知宗室公卿,為了攢齊軍費,朝廷將在這一年大幅削減開支,許多節慶將不會舉辦,甚至官員公卿的俸祿都要減半,以將朝廷的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軍隊中,確保明年的戰事能夠順利推行。待天下平定後,朝廷會將這些支出又加倍奉還。

  這真是天子復國以來從未有過的舉動,也正因為這樣前所未有的政策,才能讓眾人感受到天子一往無前的決心。以致於在如此觸及百官利益的狀況下,竟然沒有一人上表反對,反而是紛紛為北伐進行獻策。

  這些建議的質量可謂良莠不齊,角度也千奇百怪。或言外交,或言後勤,或言練兵,或言徭役,但百官的意圖都非常明顯,哪怕是不知道該寫些什麼,至少也要向天子表一番忠心,以證明自己絕不會反對北伐大計。當然,私底下也有不少人議論腹誹,懷疑天子是否有些小題大做,因為在他們看來,石勒此人似乎也沒有打過多少硬仗,雖然疆土甚廣,但在天子遇到的諸多對手中,也就平平無奇,何至於如此鄭重其事呢?


  但這其實是外行人的看法,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石勒既能夠不動聲色地全取他人之國,在劉羨看來,這就說明了石勒在用兵的境界上已經臻至大成。至少他對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的判斷,都已經達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這才能夠輕而易舉地入主大興。且石勒也不是沒有打過硬仗,不然的話,他如何可以越過王浚,折服那些桀驁難馴的鮮卑人呢?

  更何況從見到石勒的那一天起,劉羨就知道他的天份超乎尋常,因為他當時雖不受任何教導,可性格卻疏曠開闊,有如大江明月,極有高祖劉邦之風。若是石勒也姓劉,劉羨毫不懷疑他會取得最高的成就,甚至在心中替他惋惜,可令劉羨沒想到的是,即使石勒只是一個在胡人中也地位卑微的羯胡,竟然也走到了今日這一步。

  一個是漢室傳承至今的正統後裔,另一個卻是當世最肖劉邦的精神傳人,這對決就如同宿命一般,令劉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這場挑戰。

  而想要戰勝挑戰,無非要做好兩個方面:一是準備物資,二是敲定戰略。

  劉羨現在正在做的,就是為來年的大戰準備軍資。

  軍資中最重要的,當然是糧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足夠的糧草,就無法派出大規模的軍隊。而去年的中原百日對峙對於荊州的糧秣可謂消耗極大,使得官方倉署里並沒有留下多少存糧。若是僅靠這一年的賦稅積累,恐怕也很難湊齊足需的糧秣。因為劉羨心中已有預感,此次戰事涉及數州,恐怕絕不是幾個月就會結束的,哪怕打上兩三年也絕不奇怪。

  所以劉羨打算從多方出手,既節流也開源。節流的方式自不必多說,他已頒布詔令公之於眾,甚至使出了減俸這樣的手段。但節流終究只能作為輔助,最重要的還是開源。

  而開源的本質便是加稅,極其考驗政府的技巧,直接攤派賦稅,肯定會引起百姓大眾的不滿。所以應該儘量維持原有賦稅不變,採用創收的方式,將民間流通的糧秣收攏到官方倉署中。只要這種方式足夠隱蔽且得當,就能引得大眾配合。而盧志總結過往的政策經驗,認為得當的方式無非就是兩種,即鹽政與捐爵。

  自從管仲提出「官山海」的概念以後,鹽政一直以來就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一大收入。因為人不可能不吃鹽,而官府一旦將食鹽壟斷,和平時賣鹽就是暴利,戰亂時就是一大武器。想當年劉羨在進軍漢中之初,就曾一度為漢中的缺鹽而困擾。後來雖說以占據鹵城的方式解決了這一燃眉之急,可巴蜀以井取鹽的方式,仍然使得巴蜀、南中乃至隴右的鹽價居高不下。


  因此,盧志建議劉羨今年在揚州與淮州增設鹽場,然後再到益、寧、秦、涼之中大肆賣鹽,以換取軍資。尤其是益州,作為劉羨最先平定的地區,益州遠離戰亂已經幾乎十年了,這使得益州民間擁有最多的儲糧,只要能用稍低的鹽價將這些儲糧給置換入倉署,便能解決許多糧秣問題。

  當然,這一招對於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江州、揚州等地大概無效,所以盧志便主張進行捐爵。畢竟中下游地區中,尋常百姓大概是沒有多少儲糧的,有糧的多是一些大戶。那便不妨因地制宜,按照漢武帝時期的先例,允許他們用錢糧買爵,只要是參護以下的勳爵,朝廷都可以折價出售。

  這有幾方面的便利,對於江揚門閥來說,朝廷已經開始推行新政,即將觸及到他們的根基,可在經歷揚州之亂後,他們卻無力與朝廷進行對抗,即使坐擁大量的財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朝廷對自己下刀。但朝廷若是放開捐爵,便給了他們一條途徑,不用參軍,便可以用現有的錢糧換取一定的特權,將原本非法的超額莊園變成合法的免稅田地,雖說這有一定的限度,但總好過直接被一清到底,也有了些許做官的途徑。

  而對朝廷來說,這也算得上是一舉三得,既減輕了在江揚兩州推廣新政的阻力,同時也能在短時間內獲取大量的糧秣,甚至還能加強當地門閥對朝廷的認同感。何樂而不為呢?唯一的缺陷可能便是會導致新政不徹底,不過凡事也有取捨,獲取戰爭的勝利便是最大的正義,倘若打不贏收復中原的戰事,一切都將成為空談。

  劉羨對於盧志獻上的兩策都深表贊同,因此他當即將增設鹽灶一事交由營尚書薛興負責,又在尚書台中增設鹽部郎,專門負責監察執行鹽政。捐爵一事則交給尚書右僕射周玘,讓他與戶部尚書阮放協管。根據樂觀估計,只要這兩策能行之有效,加上推行新政後增加的賦稅收入,便足夠朝廷同時支撐二十萬大軍進行長期北伐。

  而解決完糧秣問題後,接下來需要解決的便是甲仗輜重。

  甲仗的問題尚好解決,這些年朝廷並沒有大的折損,去年長期對峙也沒有與石勒進行真正交戰,所以關於甲仗的消耗不大,且大規模落實軍坊制度後,維護甲冑的成本也因此平攤給底層軍士,這使得全國帶甲的將士已經超過三十萬,雖說質量有好有壞,但憑藉這個數量,就足以令所有勢力觸目心驚。

  可老問題還是沒有解決,那就是軍中實在缺馬。雖說李矩已經上表過,就目前來看,漢軍的騎師和東胡賊騎師仍有差距,但北上中原,沒有馬隊是萬萬不行的,否則這將令東賊的騎兵愈發肆無忌憚。

  劉羨其實也料想過這一點,早在復國之初,他便在漢中乃至武都等地設置馬苑,可也只有這兩處能有少許成功,後面便沒來得及大規模推廣。這主要是因為在遷都義安之後,為了統一江南保障江防,水師的重要性自然提升到馬政之上,加上當地水患頻發,馬匹也確實難以適應江南的氣候,使得原定以軍坊制為基礎推廣的馬政一拖再拖,至今尚未來得及落實。

  好消息是朝廷已經實控了秦州與涼州這兩處產馬重地,可即使如此,欲要與背靠兩大鮮卑、兼有河北馬苑的石勒對敵,還是相形見絀,更何況朝廷還要留守部分騎兵來防備趙漢,兼具震懾境內的羌氐雜胡,這就愈發捉襟見肘了。

  所以斟酌之後,劉羨決定啟用寧州邊境的大量滇馬與西羌馬,論在廣袤無垠的平原上驅馳,這些矮腳馬肯定比不上秦涼馬與河朔馬,可南征之行讓劉羨明白,至少這些馬匹耐力很足,而且不挑食,很好養活。就算做不成戰馬,做馱馬來保障後勤也不錯,或者用作副馬來裝載甲冑,這樣至少可以將更多的秦涼大馬解放出來充作戰馬。

  此時征西軍司魏浚已經向朝廷遞交了一份詳細的馬冊,他聲稱秦涼益三州總共有牧馬二十一萬九千二百匹,刨去種馬、幼馬與充作馱馬的老馬,合格的戰馬大概有十二萬三千匹,而維持本地的防禦需要,又大概需要四萬騎兵,所以經過計算後,關西能直接供給朝廷的戰馬,預計在五萬匹左右,能武裝大約兩萬名騎兵。

  而劉羨將自己的設想以帛書發到上邽,令楊難敵他們商榷此事的可行度。到五月份,楊難敵回信稱,認為此事可以實行,涼州刺史李鳳本就是前寧州刺史,對南中的情況極為了解,以寧州前年的狀況來看,滇馬亦約有十萬之數,調四五萬匹滇馬與秦涼馬配合,再買萬匹西羌馬,劉羨麾下便大概能維持四萬騎兵的規模,在戰場上也就足用了。

  不過朝廷既然想調大兵北上,想要靠馱馬支撐後勤肯定是不現實的,還是需要依靠漕運。既然要用到漕運,自然也少不了水師,這本來就是此前已經確定的大略方針。只是考慮到中原的水情與大江大不相同,在淮水以北的廣大區域,各條河流無不是秋季落潮,冬日結冰,用大船北上,極其容易擱淺。

  恰好老一批的戰船已經到期腐朽,朝廷又要造一批新船。所以在劉羨想來,那不如乾脆重新設計一種新船,底子還是艨艟艦,但是要適應新的環境,且有攻守兼備的效果,以應對在中原戰場上的各種突發情況。

  劉羨將這個任務交給了長沙都尉張奕與衡陽都尉朱伺,因為他們對造船都頗有造詣。張奕是出身原湘州軍,雖不善作戰指揮,但極有奇思妙想,他為樓船設計的拍杆令劉羨記憶猶新,確實是縱橫江河的利器。朱伺則是船匠世家,造船經驗豐富,此後又隨軍作戰,在步戰上頗有造詣,知道如何將設計與實戰結合。有這兩人搭檔,劉羨相信,一定能達成自己的期望。

  也是在五月,張奕與朱伺各交出了一款新船。

  張奕認為北方的河面寬度不夠,流速又較慢,容易遭受陸地上的攻擊,那就有必要縮短船寬,給船隻更多的靈活性,並設法加強對槳手的保護。因此他設計出了輪槳艨艟,即艨艟分為上下兩層,普通軍士在上層船艙進行攻擊,槳手完全保護在下層船艙內,用車輪捆綁船槳,繼而用踩踏車輪的方式來搖槳,這樣比尋常搖槳要省力許多,也安全許多。

  朱伺的想法則更為簡單,他聽聞車營在中原的表現極好,便以偏廂車為核心專門打造了子午艨艟艦。一艘子午艨艟可以嚴絲合縫地裝載三架偏廂車,成為艦體的一部分,在河面上時偏廂車可以加強船體的防禦,一靠岸便能迅速推下岸進行作戰,且車營的弩機與艨艟的弩機可以互相拆卸,真可謂是物盡其用。

  劉羨對此照單全收,認為兩種船隻進行混搭,都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便讓他們加緊趕工,最好在明年二月之前造出五百艘新船,那將是他計劃發動北伐戰事的最後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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