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啟明十年的七月初秋,南漢國內備戰的氣息愈發緊張。
往年的上計一般在九月左右開始,但隨著朝廷詔令的下達,秋收的展開,各州郡功曹現在就開始奔波忙碌於郡縣之間,他們在反覆確認今年檢籍清田的成果,並且預計今年即將上交的賦稅,以此確保數目的萬無一失,好在九月到京師給尚書台受審時能順利過關。
而江面上的船隻則已經開始運作,那些都是朝廷指令在民間收購糧秣的漕船。因為夏收結束的原故,集市的糧價隨之下跌,均輸曹的官員們早就等待著這個時刻,他們手中滿是朝廷用鹽政置換的啟明五銖,就是要借著這個時刻,從各地的農人手中大肆收購漕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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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船們因此如游魚般在長江馳騁,尤其是在三峽地區,因益州是今歲重點的購糧區域,結果卻不幸遇上了滂沱大雨,江情險絕而漕船太多,致使每日都有船隻觸礁擱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夷陵、秭歸、永安等當地郡縣,不得不加派三倍的縴夫來挪動漕船。
但江面上也不僅僅只有漕船而已,荊州長江沿岸捕魚的漁民們每日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除去那些扁平沉重的運糧船外,還有高達四五層的顯赫樓船,因為快要損壞的緣故,這些船隻已經拆除了弩機、拍杆等武器,被改造成了純粹的運兵船。但其上旗幟器甲連天蔽江,甲士馬匹人影幢幢,仍然極為壯觀。
這些都是從關西調來的軍士,他們出發的地方各不相同,或是出自秦州,或是出自涼州,或是出自寧州,但為了準備明年的戰事,此時都奉命提前趕來荊州,在江陵周遭進行紮營,營地綿延二十餘里,人數預計已達五萬餘眾。
這僅僅還是關西部分動用的人馬,尚不包括天子在荊、湘、豫、江、揚諸州所動用的兵力。人們尚不知曉天子到底打算為這場北伐戰事徵召多少兵力,但肉眼可見的是,朝廷的動員令已經下達南漢境內的所有州郡,除去抽調軍坊士卒之外,還徵發了相當數量的民夫參與勞役。京畿百姓無不為此次的戰事規模隱隱心驚,一些年過六十的老人甚至議論說,就是當年前晉動用二十餘萬大軍消滅孫吳,似乎也沒有這等浩大聲勢。
這當然是老百姓的無知之語,前晉滅吳時動用的兵力雖多,但兵分多路,具體在荊州戰場上,鼎盛時期也不過十萬規模,而此時荊州作為南漢的京畿之地,超過這等兵力自然輕而易舉。故而在這次北伐的具體安排上,劉羨所動用的兵力,其實基本與前晉持平,大概在二十萬規模左右,只是在具體的戰略細節上,他還在與諸位將領進行推敲。
按照陶侃此前的獻策,此次北伐最好趁著初春漲水之際進行,然後按照中原的諸條河流,兵分多路,沿河進攻奪城,等到退潮後便就地固守,等到來年春天再發動進攻。這個戰略劉羨大體是認可的,但紙上談兵和具體作戰究竟是兩回事,因為實施中遇到的困難,往往是設計策略時所意想不到的,這就好比水中撈月,人不能想當然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然無論你如何努力,最後也只會落得兩手空空。
事實也果然如此,在經過李矩詳細的考察後,劉羨收到了一份關於中原水文的詳細地圖,接著就發現了不少難題。
根據這份地圖來看,淮水與大河之間確實有許多水系支流,但能夠直接將兩者貫通的卻很少,且各條河流的交匯處呈現出西北密而東南散的特點。
這其中的緣由不難理解,因為中原與大河本就是華夏的發源之地,所以先人們欲要統治中原,勢必以伊洛京畿為核心,大河為主脈,然後向其餘州郡開鑿水渠。這就形成了大部分運河都要先匯聚於滎陽,然後向洛陽供給糧秣的格局。如此一來,各條支流之間若想溝通,就只有先到大河南岸的滎陽,然後才能更換水路。
可這無疑不利於漢軍的北伐,若是漢軍按照現有的水路進軍,石勒軍只需要派部分兵力提前封鎖滎陽,就能將大部分漢軍卡死在豫州水系之內,並且他在兗州的兵力還能從側翼威脅漢軍。反而是漢軍的兵力受困於水路的隔閡,不僅施展不開,還難以相互照應,結果就是北伐徒勞無功,這豈不可笑?
所以劉羨意識到,陶侃的戰略若要繼續推行下去,那漢軍還必須多負擔一項任務,那就是開鑿水渠。只有開鑿水渠,打通中原各水系之間的隔閡,才能充分發揮漢軍的水軍優勢與兵力優勢,繼而徹底地掌控中原。
因此劉羨將陶侃的戰略稍作調整,將整個作戰計劃分為了三個階段,以期達到一舉收復中原,徹底平定兗、豫、徐、青四州的戰略目的。
北伐的第一階段仍與陶侃的設想相同,漢軍當聚兵淮水,而後兵分三路北上。
其中西路自南陽北上河南與祖逖匯合,這一路算是偏師,既提防西賊干預戰事,也作勢威逼東賊的河內之地,好牽制西北兩個方向的敵軍,先聲奪人,為主力的進攻創造空間。
東路則出下邳攻彭城,這一路也是偏師,因為彭城算得上是青徐重鎮,想要第一時間攻克並不現實,所以他們主要負責吸引青徐方向的軍事壓力,同樣也是為主力進攻做掩護。
中路便是此戰的主力,劉羨已經做好計劃,打算帶十萬大軍北上。但這十萬大軍同樣又可分為一正一奇兩路,奇路自汝陰郡沿潁水出發,進攻陳郡;正路是自渦水出發,由劉羨本人親領進攻譙郡,兩路人馬看似分離,但實則以騎軍相互支援照應,故而仍然算是一路。
這一階段的任務最為簡單,劉羨相信,用不了兩個月,漢軍將輕鬆收復除大興城以外的豫州所有領土,但至此正如此前分析,如果還想繼續沿水路推進,大軍就會收縮於滎陽與陳留之間,陷入將側翼及後背暴露給大興城的窘境。
因此要改變這一惡劣的戰略態勢,便需要漢軍下定決心,打一場較為艱苦的攻堅戰,直接用將士的雙手來改變這種地理現狀。
簡單來說,就是開渠。
劉羨根據地圖估算,抵達譙縣後,可在此就地開鑿一百五十里長的水渠,直接打通渦水與睢水,這樣漢軍主力便能長驅直入,進逼至齊漢國都大興城下。
這當然是一個困難的任務,在戰爭期間開鑿水渠,時間緊任務重,還面臨著敵軍的襲擾。但只要能夠成功,難題就會被踢到石勒一方,他將面臨一個抉擇,是要集中兵力封鎖滎陽,還是要集中兵力固守大興。
倘若石勒不守大興,這樣就會丟掉前國都,未免太過影響自己的政治聲望,中原諸塢堡主必然會離他而去,可若他不守滎陽,劉羨便能利用水路源源不斷地將兵力投入到大河,漢軍僅需沿河東行,便能起到包抄石勒後路的奇效。若是石勒在兩處分薄兵力,那更是分不清主次,正好便宜了劉羨,劉羨便可集中優勢兵力來各個擊破。
這便是北伐的第二階段,劉羨謀劃在七月之前打通運河渠道,趁著八月秋潮還未落下之際,逼迫石勒做決策。一旦石勒決定應戰,那自是再好不過,戰事當即就會演變成為決戰,決戰的勝負將直接決定中原的歸屬,後面不過是跑馬圈地而已。
可石勒若是選擇不應戰且直接棄守大興,那北伐就會進行到第三階段。
一旦石勒棄守大興,那就意味著石勒已經做出了明智的選擇,他不準備在落潮前與漢軍進行決戰,甚至可能會大踏步地後退到河北之地,等到冬季中原諸河水結冰後再南下中原與漢軍野戰。到那時,漢軍失去水軍的優勢和漕運的依賴,晉陽鐵騎卻因河流封凍而喪失了所有阻礙,強弱之勢就會瞬間逆轉。
因此,漢軍應當在冬季來臨前儘可能多地攻陷城池,組成新的防線。在劉羨的計劃中,可讓三路大軍一同北上,西路進攻河內郡,中路進攻至濮陽郡,東路推進至泰山郡,以此鯨吞兗州,將戰線維持在大河、泰山一線,然後抓緊時間在城池中囤積糧草。這樣即使石勒軍發起反攻,漢軍也能有地利可以堅守。
一旦漢軍堅守過整個冬季,一直到來年初春雨季來臨,河流解凍土地泥濘,石勒便不得不再次退出中原,而漢軍趁勢經枋頭開進河北圍攻鄴城,到那時,石勒哪裡還有與劉羨避戰的空間?失去鄴城則河北不穩,河北不穩他糧從何來?兵從何來?最後只能與漢軍做生死一搏。
而只要再打贏這一仗,雖說尚不能一舉消滅石勒,但他也將因此而失去威脅,劉羨僅需要恢復在中原的秩序與生產,逐步讓己方的統治穩固。一旦中原本土的糧秣能夠完成自給自足,那漢軍也將從此獲得壓倒性的兵力優勢,無論是向北平定河朔,還是向西平定關中,都將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劉羨將這個戰略與盧志、周玘等人議論,眾人無不為天子的謀劃而感到心驚,因為按照這個計劃落實下來,漢軍不僅要出動超過二十萬兵力,還要動用相當的民力來開渠鑿河,更重要的是,其作戰時間很可能要超過一年,甚至可能長達兩年,這真是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大手筆。
不過在經過仔細商議之後,眾人也都同意了天子的想法,認為非如此不能全取中原,但具體的兵力調動還有將帥任命,則需要再進行斟酌。
劉羨自己設想的人手安排是,讓賈疋擔任西路軍統帥,仍下轄張光、諸葛延、張寶、郭誦、毛寶等部,共計三萬荊州軍,以步卒為主,與祖逖所部的司州軍匯合,除去留守各關卡的兵力後,大概能有四萬左右的機動兵力,作為進攻河內,威脅河北的偏師已經足夠。
東路軍主帥則由杜弢擔任,下轄杜弘、皇甫澹、何彰、王真、高寶、索綝等部,共計四萬淮州軍。因他們在徐州面臨的水情最好,可以直接運用揚州之戰時的老水師作為輔助,後勤補給也非常方便,完全可以仰賴於揚州王敦所部,所以劉羨並不準備大肆調整人手,讓他們自行配合作戰。
而對於最重要的中路,主帥當然是劉羨自己,他以李矩為副帥,共下轄十五萬大軍,主要分為四部:一部是安漢軍,轄郭默、公孫躬、田徽、劉瑞、陳川、桓宣等部,約有四萬人眾;一部是以湘州軍為基礎重建的中原水師,轄陶侃、張奕、周馥、朱伺、趙胤等部,約有三萬眾;一部是宮中禁軍,轄劉朗、盧諶、周勰、顧眾、呂婆羅等部,共三萬眾;一部是自關西各州徵調來的關西軍,轄蒲洪、楊毅、北宮純、劉演、李壽、宋配、姚崇等部,共五萬餘眾。
這一路人馬的名單真是讓人看得頭暈目眩,以王牌組建的安漢軍自不必多說,新建水師也在合理範圍內,但大家都沒有想到,天子竟然連羽林軍與關西軍都出動了。若按照這個計劃執行下去,中路軍可謂是將星雲集,精銳盡出。軍容之盛,怕是要直追一百二十年前的官渡之戰了。
議論之中,群臣對於別的人選都沒有太大意見,只是對於賈疋的任命頗有爭議。如楊堅頭就認為,賈疋雖然勳爵極高,但資歷太淺,年紀太輕,臨時到關中救急尚可,可要是正經擔任一路主帥,並不能服眾。而祖逖德高望重,又熟悉當地的地理人情,直接讓祖逖擔任西路統帥或許更為合適。
這個理由頗為正當,引起了群臣一片附和,但劉羨卻能察覺出來,這裡面未嘗沒有幾分排擠外人的味道。看來賈疋的關中一戰,搶了征西軍司的風頭,讓西軍諸將對他頗有不滿。其餘人也忌憚於賈疋的年輕,不願讓他多立功勞。
劉羨對此也不再堅持,畢竟這次作戰,他麾下多有關西將士,將帥同心協力才至關重要。從這點來說,祖逖確實是更合適的人選,只是劉羨聽李矩傳信說,祖逖近來似乎身體欠佳,所以便想讓這位老朋友暫時修養,現在看來,還是要辛苦他一趟了。
至此,南漢的北伐戰略以及人員調用完全敲定,到十一月時,數十萬規模的民夫與人馬開始往南陽、義陽、壽春等重鎮移動,上千艘船隻也隨之開進至淮水之中,其聲勢浩蕩,根本不可能進行掩飾。而石勒軍在收到消息後,同樣在中原大規模的調兵遣將,命將士開赴前線,軍容亦是極盛。
一場大戰已然在所難免,不過在此之前,劉羨還要先解決一個小小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