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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北上雄心

2026-08-13 10:13:24 作者: 陳瑞聰
  到長女完婚之時,劉羨到底還是聽從了李秀的建議,已休養了接近小半年時光。

  既然劉羨在義安閒不下去,曹尚柔便建議他暫時離開朝堂,到下游的巴陵休養。那裡既有洞庭湖之浩瀚,亦有霖霧山之疏闊,還有銀魚、蘆筍等美食,正好可以修身養性。而朝臣們也都紛紛表示願意為天子分憂,劉羨便從善如流,把政事交給盧志、傅暢等人,僅率百餘近衛東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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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養的時光還是非常愜意的,每日散步策馬,強身健體,偶爾還進行垂釣。上次與父親釣魚一無所得,讓劉羨頗有些耿耿於懷,他是什麼方面都不肯認輸的,於是也就苦心鑽研了一番,不過釣魚這個事情似乎是看運氣,哪怕是皇帝也會常常空手而歸。枯坐得久了,小阮公的昔日教導也就忽然迴蕩在腦中了,讓劉羨自感談玄功力頗有長進,這也讓他難免戲謔地回想到,小阮公和自己講的那些大道理,是不是也是釣魚時冥想而出的。

  幾個月下來,在巴陵的休養還是頗有成果的,劉羨感覺自己的身體與精力都恢復了不少,雖說不復年輕時的能上陣殺敵的巔峰狀態,也足以支撐長時間的躍馬疆場了。

  於是在長女完婚之後,劉羨馬上又重返朝堂,再次致力於他目前最關注也是未來最重要的事務,在中原地區的備戰。

  在原本的計劃中,劉羨本打算於啟明十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發動北伐,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劉羨也習慣了。前年發生的關西戰事與去年發生的中原戰事,都使得朝廷被迫動用了提前準備的軍資糧秣,前後動用的兵力竟然接近三十萬規模,實是劉羨復國以來的兵力調用之最。

  這也使得去年國家儲存的糧秣近乎消耗一空,想要於今年再發動北伐,已經是一個不現實的想法。而要在不透支民力的前提下再次發動中原戰事,劉羨事先已經有過計算,最快也需要等到明年春天。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雖然一年以後才能出兵征戰,可規劃與準備現在就已經可以開始了。

  首先是統一朝野的決心。縱然南漢的朝堂一直以團結著稱,可隨著疆土的不斷擴大,派系的逐漸複雜,加上人心之紛紜難測,各方利益相互糾葛,總是會導致各種各樣的意外的發生,楊難敵擅起邊釁便是一個教訓。所以這一次,劉羨必須先明確接下來的大政方針,確保全國上下合力一處,儘可能減少可能存在的內耗。


  所以他先安排了長女劉靈佑與司馬鮮的婚事,向天下人表明自己的態度,接著是與三台的重臣們進行會談,確保在國家正常運轉之餘的大部分政務,都將圍繞備戰而展開。

  這場會談非常簡短,因為劉羨的態度非常鮮明,等范賁、傅暢、盧志等人落座之後,他用似乎能射出彩虹的目光望向眾人,用堅如磐石又富有激情的語調演講道:

  「諸位,自從我離開洛陽,自河東起兵,已經十年了,十年征戰,一路遭遇多少敵手,真如驚鴻一夢,這都離不開諸位的苦功,我能與諸位相知相遇,實是上蒼對我劉羨的眷顧。」

  「而如今國家已經占據了半壁江山,戰亂漸平,衣食無憂,許多人更是已經娶妻生子,安居樂業,有些人的年紀甚至可以頤養天年,我知道,這種時候還要大肆作戰,大家都已經疲倦了,不止大家,連我自己都疲倦了,可即使如此,還請諸位能借我一臂之力。」

  「明年這一戰,大概會是我復國以來,最為關鍵的一戰,也是最為困難的一戰,這就好比是爬山,只要渡過這一關,我們就爬過了山頂,一切便會如登高望遠,豁然開朗。到那時候,幾代人再興漢室的夢想,就終於能夠在我手中達成了。」

  劉羨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在向臣子們發號施令,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在追憶往昔。時光荏苒,經歷的時候並不覺得一切有何奇怪,但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而只靠自己一個人,是走不了這麼遠的。因為這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夢想,再興漢室,是一百三十多年前,從曾祖劉備時就開始興起的夢想,更是從四百三十年前算起,從劉邦踏入漢中時就種下的前因。

  漢室這兩個字,到底有什麼樣的含義,在傳承了這麼多年以後,其實很多人都不太清楚,或者說無法表達。因為在大漢的統治下,日子其實也不能說輕鬆,甚至經常有痛苦困難的時刻,所以大漢並不等同於美好。

  但沒有人會否認,這是一段前所未有的輝煌歷史。在這段歷史中,人們似乎懷有永不磨滅的雄心壯志,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敵人,漢人都在堅持鬥爭——遇到一個敵人,受傷,然後擊敗他,再遇到一個敵人,再受傷,再擊敗他,絕不認輸,直到被毀滅為止。

  在這樣傷痕累累的奮鬥歷史中,一切對錯都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了,存在本身似乎已經變成了奇蹟。而身為奇蹟的一部分,漢人們理所當然地相信,他們值得一個更好的世界。而大漢的毀滅無非是否認了這一點,人們不得不說服自己,任何奇蹟也都有消失的那一天,最終大家都將走向庸俗與塵土。


  可人們對於奇蹟的渴望是殺不死的,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人永不滿足於現狀,就恰似飛蛾明知靠近火焰會化作飛灰,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接近跳躍的光明。劉羨能夠一路走到今天,就是靠著眾人的這股渴望。或許大部份人也不明白,這興復漢室的夢想到底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可只要看到劉羨,想到大漢的名字,就會不由自主地陷入到興復漢室的大夢想中。

  現在也是一樣,尚書台的眾人早就相信,統帥劉羨會再興漢室,統一天下。這中間的相處過程,並非是一帆風順,有時候也是相互牴牾的。可這其中的底色未變,在聽到天子剖明心跡之前,他們也想實現有生之年再興漢室的夢想,在聽到天子的言語之後,他們更加確信錯不了。

  三台之內的所有群臣都很快達成了統一意見。或許在數年乃至數十年後,眾人之間又會激發出新的矛盾,可至少在此時此刻,大家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摩拳擦掌。究竟是成為一統天下的功臣,還是僅僅占據半壁江山的庸人,這是一個不必多說的選擇,眾人紛紛向天子表態與獻策道:「敢不為陛下從命!」

  劉羨當即開始著手大刀闊斧地調整人事,他打算大規模外放朝臣到地方任職,確保自己備戰的決心能夠傳遞到地方,同時又從地方上抽調一批人選,組成新的尚書台,將朝堂的執政風格從維持穩定轉變為全力備戰。

  從這一考慮出發,劉羨先是將尚書令傅暢調為荊州刺史,尚書右僕射桓彝外放為荊州都督,尚書左僕射郤安為湘州刺史,中書令陸云為湘州都督,御史中丞周顗為江州都督,又下放部分尚書郎到地方擔任郡守。

  與此同時,又將荊州刺史盧志改調為尚書令,湘州都督李盛征為御史中丞,前秦州刺史劉演為中書令,廣州都督孟討為尚書左僕射,鎮西將軍周玘為尚書右僕射。

  這一通人事調動下來,中朝可謂是武風大盛,時人將朝堂也稱呼為帥堂。但實際上,除去李盛之外,周玘、劉演、孟討等人都遠離朝堂太久,想要接手政務和熟悉情況都需要時間,這使得大部分朝政實際上牢牢把握在盧志手上,以他為核心進行運轉,李盛進行監督而已。

  這是劉羨刻意為之,一旦戰事啟動,他必定要御駕親征,等到那時,必須要有人坐鎮義安,保障後勤的高速運轉,並且臨時決斷,處理國中的種種突發事件,更還要維持新政繼續推行不廢。這個要求不可謂不高,而戰事中最重要的就是效率,不可能讓多人來進行分權推諉,因此只能將決策權交予一個人。而國中雖然有許多能力出眾的人物,但能夠做到品行兼優,與自己心神無貳,讓他無條件託付朝政的人選,也就只有盧志而已。

  做出如上人事調整後,劉羨先接見了盧志,邀請他在宮中一同用膳。宴席之上,兩人皆不約而同地回憶起往昔,胸中亦懷有無限欷歔。但劉羨對盧志沒有太多可以分說的,他知道以盧志的明智,定然已經明悟了自己的心意,之所以詔他入宮,也不過是對他加以勉勵,當面說一句「子道辛苦」。

  而身為臣子,盧志卻不得不想得更多,以人臣掌握這樣的權力,哪怕是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太過了,因此他對天子表態道:「陛下托臣以重任,臣必定鞠躬盡瘁……」

  但劉羨很快便將盧志的表態打斷了,他注視著盧志,輕飄飄地說道:「打下天下還不是結束,我還要子道幫忙治理天下,令九州太平,海晏河清,來日方長呢,何必如此!」

  盧志聞言大是感動,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但知己總是難尋,寂寞的時間久了,總是令人懷疑,所有的相遇乃是一場幻夢。早些年的接連失敗給了他嚴重的打擊,在最困難的時候,盧志也曾懷疑早年自己所設想的道路,是否是痴人說夢,是否還要堅持所謂的原則。而現在夢想距離現實僅剩咫尺,他心底真有一種落淚的衝動。

  所以他以堅定的決心對劉羨改口道:「臣願與陛下共勉。」

  次日一早,盧志便開始籌劃備戰的種種事宜,打算先給劉羨擬定一個北伐的粗略計劃。而隨著人事調動的任命傳播下去,被劉羨徵調的相關軍政要員也陸續進京,這些人與劉羨的關係都非同小可。劉羨自然與他們一一會見,既表明自己北上收復中原的決心,同時也囑咐他們儘可能多地配合盧志。

  當然也有例外,當湘州都督李盛從湘州歸來時,劉羨便專門去港口迎接,然後兩人直接乘輿慢行,亦沒有直接進宮,而是先到李盛府上細談。

  作為最早投奔劉羨的蜀人,早期劉羨的幕僚之一,李盛在南漢的地位一直舉足輕重。雖然單論才能,李盛既不如盧志,也不如李矩,但他卻象徵著蜀地與劉羨最為緊密的聯繫,因此根基也最為穩固。

  可李盛從不因此倚仗資歷,對天子提出什麼要求,而是深諳韜光養晦之道。一旦天子有所安排,他便不折不扣地執行,而且往往能極好地完成,劉羨將他視之為朝政的壓艙石,信任絲毫不遜色於盧志。所以在盧志主政荊州改制時,劉羨便讓他出鎮湘州,如今讓盧志主持朝政,劉羨便讓李盛作為輔助。

  只是此次他來見李盛,倒也不是講什麼公事,而是談一些私事。

  他問了李盛一個很私人的問題道:「賓碩,今年清明,你會派人回鄉掃墓麼?」

  李盛很快就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他回問道:「陛下,您是要派人去成都?」

  「是。」劉羨用一種類似於自言自語的語調,悵然道:「我打算讓太子去一趟益州,先去成都拜祭烈祖與諸葛丞相,再去劍閣拜祭姜大將軍,最後去仇池拜祭一下茂捜公,我還想他順路去拜祭一下老師,你也派人一同前往吧。」

  劉羨一生中有許多老師,但這裡的老師只可能指代李密一人。

  說來這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而諸位老師中,李密執教劉羨的時間最短,不過半年而已,可對他的影響卻最大。因為老師臨行前,眼中透露出的那種殷切希望,還有無條件的信任,劉羨至今都沒有忘記,而今劉羨既然已經下定了收復中原的決心,開始了北上作戰的準備,就不可能不想到要向先烈們告祭。

  這既是在一統朝堂意見後,劉羨再次對全天下人昭示自己的北上雄心,也是劉羨對過往英靈們許諾的一個交代。所謂「克復中原,興復漢室」,兩個詞從來是綁定在一起的,而他將試圖在字面意義上實現這一點,不再有任何虛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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