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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長女出嫁

2026-08-13 10:13:24 作者: 陳瑞聰
  劉羨帶兵返回義安時,正值啟明九年的初冬,冬雨淅淅瀝瀝,引得大江水面泛起了一陣淒冷的白霧,沿岸的竹林水杉似乎也因此而染上了霜白,這預示著又一年要過去了。

  劉羨今年已經四十二歲,雖說正值壯年,可身體的狀況依舊不算健康。也不知是否是因為江南濕氣太重的原故,這幾年每逢陰雨天氣,他身上的各處舊傷就會隱隱作痛,手指關節之間還會冒出濕疹,這並非重疾大病,卻如螞蟻侵蝕般不斷消磨劉羨的精神,令整個人都顯得病懨懨的,身形也因此愈發瘦削,面容也略顯枯槁。

  於是在回到宮中後,李秀勸他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她說:

  「很多病都無法單靠醫藥來根治。能克服疾病的不是藥物,而是強健的體魄。陛下,只要您好好休養,讓疲倦的身體得到恢復,疾病自然也就無從發作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起來,治理國家也是一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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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羨不以為意地笑道:「在一個國家衰弱,外敵入侵之前,必然先有內亂發生,只有先讓朝廷內部健康強大,外敵也就不足為懼了。」

  李秀見他沒有當真,只好再勸道:「陛下,凡事過猶不及,諸葛丞相把自己累倒在五丈原,卻是整個國家的不幸,您不要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有這麼多大臣在身邊同心協力,也用不上您如此苦心孤詣。」

  這倒是實話,在經歷過近兩年的苦心整治後,荊州的新政已經全面收功。有了成功的改制經驗與明確的改制意志後,新政也在湘州與江州開始進行第二輪的推廣,一些抵制新政的表現當然是無法避免的,但阻力明顯減小了許多,即使中途爆發了兩場戰事,甚至引得劉羨北上親征,但後方的改制依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這都是朝堂制度已經走向正軌的表現。

  不過劉羨還是放心不下,他當然知道事事抓得過細,對自己是一個巨大的負擔,不過他也已習慣了忙碌,年齡的漸長更讓他感到時間寶貴,似乎只有做些什麼才讓自己感到沒有浪費光陰。所以對李秀的調養意見,也只當是耳旁風罷了。

  而後李秀將此事告知了皇后曹尚柔,皇后又將此事告知給了太上皇劉恂,然後劉恂便來建昌殿中,約劉羨一齊到義安城東的東湖釣魚。

  天子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拒絕,他對太上皇道:「國事繁忙,中原又新有強敵,我哪裡有閒心去釣魚呢?」


  但劉恂的言語也很簡單,他吹鬍子瞪眼地對劉羨道:「你這是沽名釣譽吧!哪有那麼多事可忙?不然的話,朝廷設置宰相干什麼?尚書台的官員,莫非都是尸位素餐的瀆職之輩嗎?」

  「再說了,辟疾,我都是七十的老人,沒有多少時日了,你就不能多講講禮性,多陪陪我?」

  此語令劉羨啞然,不管怎麼說,當父親已經七十歲時,盡孝確實是一個無法推脫的理由。而且劉恂一直以來是個能言善辯的人,擅長用各種不可思議的理由胡攪蠻纏,傳出去也不好聽。劉羨大概知道父親是出於好意,也就只好放下了手中的公務,與父親到東湖垂釣。

  經常垂釣的人就知道一個規律,釣魚最好是在春秋兩季,因為春季驚蟄後氣溫回升,魚兒餓了一冬急需進食,秋季過了白露溫差變大,魚兒要大量進食準備過冬,所以最為容易。夏天也還好,但冬季水冷,許多魚兒都沉底休眠,僅有中午溫度上升,才有魚兒浮水。

  而現在恰好是冬季,劉恂其實也不怎麼垂釣,無非是找個理由獨處罷了,結果劉羨與劉恂在東湖的一片枯枝敗葉間吹了四天冷風,一條魚都沒釣上來。而獨處期間,兩人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使得氣氛極為尷尬。

  期間父子兩人只好沒話找話,劉恂問劉羨前些年征戰的經歷,劉羨則問他這段時間其餘族人的瑣事。時間長了,尷尬的氣氛還是有了明顯的緩和。

  劉恂也因此漸漸放開了,和兒子說起自己年輕時在蜀漢的往事。諸如大將軍姜維洮西告捷歸來時,誇讚過他的馬術,繼而送給過他一匹隴右寶馬,大伯劉璇曾經通不過中散大夫譙周的功課,讓侍中樊建幫忙湊了一篇文章,還有母親張希妙年輕時撞見過白蛇,嚇得三天不敢出門,這都是他以前從來不會對劉羨說的事情。

  說到最後,劉恂忽然福至心靈地對劉羨道:「辟疾,我確實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劉羨聽了很是吃驚,因為在他眼中,父親雖然已經七十出頭,但他一生無病無災,從沒有什麼大礙,就是活到一百歲也不奇怪。從表面上看也確實如此,太上皇同樣也繼承了外祖與曾祖的勇武血統,七十歲了還能上馬馳騁,這甚至讓劉羨也感到羨慕,也不知道等自己這個年紀之後,還能不能有這樣的光景。

  但劉恂卻非常篤定,他嘆氣道:「近來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記起很多已經死去的人,身邊認識的人都寥寥無幾了,我又怎麼活得長呢?也就這一兩年了。」


  劉羨聽得出來,父親劉恂是為大伯母費秀的死訊感傷,前段時間成都傳來消息,說是這位老人用過午膳之後,在武擔宮中的橘園散步,在亭間午睡歇息,結果就再沒能醒來。

  這種毫無徵兆又無病無痛的離世方式,顯然引起了劉恂的共鳴,他大概也擔憂自己何時就會這樣離世吧。所以才和兒子突兀地說起這些往事,希望能夠有人將他們的過去悄然銘記,繼續流傳給後代子孫。

  劉羨便寬慰父親說:「怎麼會?您要活得更長一些,我還想您看著我收復中原呢!」

  但劉恂卻展露出與劉羨一樣的固執心態,他堅信自己的性命已不長久,然後在接下來的幾日都念叨說,想要抱上曾孫,在生命最後的階段里做到四世同堂。

  這可不是劉羨努力就能做到的,長子劉朗已經成婚五年,但因為年輕氣盛的緣故,多次向劉羨請求外放軍中立功,如今已算得上是小有所成,以勇武揚名內外。但有得必有失,如此在家中的時間就少了,尚沒有子嗣。而其餘諸子年紀都還太小,如太子劉承不過十歲,次子劉維也就十一歲,離成婚都還早。倒是長女劉靈佑即將及笄,也到該履行婚約的時候了。

  「那樣也挺好,既然要辦就好好辦。」劉恂認真地對劉羨道:「靈佑長得像你母親,我最近也常常夢到她,你現在年紀比你母親當年都大了,我都不知道見了你母親,該和她說些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劉羨才發現父親是真的老了,雖然太上皇的身體依然健康,但精神卻已游離世外,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牽掛了。

  長女劉靈佑的婚禮舉行在啟明十年的二月中旬,初春時節,草長鶯飛。而這場婚禮的舉行也無疑成為了義安百姓家長里短的話題中心,原因也很簡單,新郎的人選非常特殊,乃是前晉長沙王司馬乂之子司馬鮮。

  這立刻引起了眾人的關注,以司馬氏作為閏朝皇族的身份,處境之尷尬,當然是可想而知的,無論天子是什麼態度,至少官僚們還是會進行避嫌,除去關係極親近之人實在推脫不開外,大部分人都會當他們並不存在。可天子竟然主動將公主嫁給司馬氏,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好在還有當年在洛陽參加過訂婚禮的前晉官員出來解釋,人們這才明白前因後果,於是又有議論說,大概是因為天子並不寵愛公主,所以才會履行婚約吧。

  但這當然不是真相,到婚禮舉行的那一日,眾人才發現,天子竟然一改往日的簡樸作風,很罕見地給公主辦了一次鋪張的婚禮。

  天子首先是邀請所有皇族,還有朝中的百官盡數到場,冊封女兒劉靈佑為鄱陽公主,進行了一次極為熱鬧的飲宴,然後在出嫁的數里道路上點亮火把護送公主出行,沿路拋灑花瓣,傍晚時半座義安城都被照得亮如白晝,又被薰染得馥郁芬芳。

  公主出嫁的地方是在城東專門營修的一座別院,這是因為駙馬都尉司馬鮮此前還沒有正式的官職和宅邸,所以只好由皇家負責監修,而後劉羨又封司馬鮮為殿中中郎將。可以說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是皇室包辦,足可以看出天子的重視。

  而不得不提的是,天子還給女兒準備了二十輛陪嫁的車輛,裡面裝滿了假裝。別的散碎物件自不必多說,其中最為貴重的,還屬最後三輛馬車裡載有的六箱馬蹄金,價值八千金。這算是皇后曹尚柔執意要給女兒準備的,當年鄄城公的八千金拯救了她的幸福,她願意將這種期待同樣傳給鄱陽公主。

  當新人行禮成婚之際,兩邊的家屬也都坐滿了宴席,不止天子攜宗室赫然在座,各地的刺史都督得知消息後,也都遣使送來賀禮,這其中甚至包括剛上任不久的涼州刺史李鳳與寧州刺史張茂,李鳳贈送了涼州的特產青雀頭黛三十斤,張茂則送來了兩箱雲南翡翠,楊難敵自然也有隨禮,送有胡椒十五石,還有西域玻璃酒具一套,金銀若干。

  現場的氣氛很是熱烈,不過有人注意到,隴西王劉朗和太子劉承雖然都有出席,但兩人間的氣氛頗有些冷淡尷尬。這倒並不奇怪,雖然兄弟兩人都還很年輕,而且年紀差距較大,可到底都是懂事的年紀了,去年兩家外戚之間的鬥爭如此激烈,難免也影響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因此兩人平時都避免相見,此時哪怕見面了也並不言語。

  只是在此時此刻,身為貴嬪的綠珠看到這幕場景,竟然露出不虞的神情。她趁著大眾宴飲歇息的時候,將劉朗喚到身邊,批評他道:「奉藥,你在耍什麼脾氣?斗將才十歲,你要跟他計較嗎?」

  劉朗什麼都沒幹,沒來由被母親一陣斥責,只感到心中委屈,他說道:「阿母,我又沒說什麼,有什麼錯?」

  可綠珠卻面容肅穆,她注視著獨子徐徐道:「你是長兄,對待諸弟要和善,今日如此盛宴,又是靈佑大喜的日子,大家皆喜笑顏開,獨你與斗將一言不發,怎麼能說沒有錯?」

  劉朗聞言,頓時低頭沉默不語,可桀驁的眼神中分明透露著不忿。綠珠見狀便知曉,這孩子還是不明白,他自小被李矩培養調教,繼承了李矩在軍事上的天分,可同樣也繼承了對政治的一竅不通,渾然看不出丈夫隆重舉辦這場婚禮的真義。

  綠珠只好耐著性子規勸劉朗道:「奉藥,你莫非還不明白?你父皇連司馬氏的亡國之仇都可以既往不咎,就是要表示上下一心,眾志成城,來年共克強敵。你也要帶頭表率啊!」

  「你父皇的心裡是有秤的,誰是誰非,誰對誰錯,他都瞭然於胸,到了合適的時機,自然會有所表示。你就算心裡有氣,也要相信你的父皇啊!」

  「而且真正的大丈夫,也要學會往前看,做人做事,首先便是自強。在原地自怨自艾能成什麼事?只要能一直往前走,二十年後,你回頭來看,眼前視作的一座大山,也不過是一座小丘而而。你父皇就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能從洛陽一直走到今天啊。」

  說到此處,劉朗也終於有幾分醒悟了,他心中的怨憤原本也不是沖著三弟,只是楊難敵遠在隴西,使得他無處發泄,所以連帶有了影響。此時在母親的開解下,他終於放下心結,連忙去向劉承致歉,並邀請他幾日後一同外出遊獵。

  劉承當然也是如釋重負,河西之亂發生後,他已經沒有母親可以依靠,縱然劉羨沒有更換太子的意思,他在宮中也是如坐針氈,此時能夠得到大兄的諒解,他就如同是失而復得了某樣寶物一樣高興,然後拉著大兄一齊玩樗蒲擲盧。

  一旁的士人們目睹這一幕,無不說天家和睦如此,實乃國家之幸,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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