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在入主大興之前,其實就已經密令國內諸軍盡數在鄴城集結。到三月他入主大興,逼死齊主劉柏根,自任相國之後,他一面挾制君主總攬朝政,一面傳令鄴城,命諸將迅速出兵,以儘快占據齊漢領地。
為了確保此次行動萬無一失,石勒真可謂是不留餘地。除去桃豹、徐光僅率萬餘兵力留守鄴城坐鎮後方外,舉國兵力分五路人馬盡數出動,其中具體布置如下:
前將軍孔萇率兩萬人馬自文石津南下渡河進駐兗州,搶占浚儀、小黃、酸棗等漕運樞紐,打通大興與鄴城之間水運的聯繫,並提防滎陽方向的祖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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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壘將軍支雄率三萬人馬自東阿渡過濟水,自濟北橫穿泰山山脈,翻越山林直至開陽縣,繼而沿路搶占山口要害,旨在切斷徐州與青州之間的聯繫;
龍驤將軍、常山公石虎領三萬人馬深入豫州,沿蒗盪渠與潁水南下,分別占據陳縣、項縣等要地,最南直至汝陰,以拱衛大興東南;
平寇將軍呼延莫率兩萬人馬同樣經過豫州,自汴水東行進入徐州彭城,與支雄、石虎形成犄角之勢,既防衛淮州的杜弢所部,也與豫州南部的石虎所部相呼應;
討逆將軍郭黑略則率萬餘人馬巡視平原、章武等地,確保這些冀州郡縣納入石勒的統治,並隨時偵察青州與幽州的動向。
如此五路大軍,加上由石勒本人親領,駐紮在大興的四萬人馬,全國出動的兵力總數已經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十五萬之巨。即使是石勒此前數年積蓄,欲動員出如此規模的兵力,也幾乎將倉署一舉清空。
但在付出巨大的代價之後,世人不得不承認,石勒的行動也是極為成功的。當十數萬大軍如同洪水般席捲過整個中原大地,齊漢諸郡守無不為之震撼膽寒,再加上石勒此前的暗中賄賂,齊漢各郡守又缺少實力,恩威並施下,這才使得石勒建立起了在中原的統治。
而如此大規模的兵力調動,自然也驚動了南漢。可問題就在於,此時的南漢軍事重心多在西部,想要干涉也鞭長莫及。
就在祖逖還在派遣斥候,欲詳細打探大興城內的詳情時,河北大軍已然奔騰而下,率先搶占了要地。等消息傳到義安後,劉羨欲要進行干涉,可此時南漢在荊州方向能夠立刻調用的兵力,大概是祖逖的司州軍,李矩的安漢軍,再加上徐龕的豫州軍。
這些兵馬人數倒是不少,約有八萬餘眾,可問題在於質量良莠不齊。其中司州軍與豫州軍尤為明顯,這兩部的兵力多是塢堡主組成的烏合之眾,守城尚堪一用,野戰則不堪一擊。真正能信賴的還屬李矩的安漢軍,但在賈疋抽調了所有騎師之後,李矩麾下僅剩下步卒。縱使安漢軍的步戰堪稱獨步天下,但其行軍速度是致命硬傷,在沒有可靠援軍的掩護下,也很難與晉陽鐵騎野戰對陣。
故而李矩相機行事,僅僅是率軍沿淮水東進,又自潁水進駐汝陰,將過於深入的石虎所部逼退回梁郡,但也僅止於此,面對北方已經連成一線的十餘萬趙國大軍,他不可能去主動尋釁,打一場註定沒有成果的戰爭。
不過在義安朝堂內部,還是有繼續擴大戰事的想法。因為大概在四月上旬,諸葛恢首先抵達義安,作為在揚州之戰時被王彌生擒的俘虜,他因諸葛氏族人的身份得到了齊主的禮遇,一直軟禁在大興。而在石勒攻破大興之際,諸葛恢趁著混亂得以出城南逃,先歷經月余逃至淮州,後為杜弢得知,便禮送至朝廷,向天子匯報大興之亂的詳情。
進入朝堂後,諸葛恢對天子極言石勒入城之殘暴,並以此斷定石勒難以維持中原秩序,因此建議天子率軍御駕親征,北上許昌,遣使招撫齊漢群臣,只要能牽制住石勒諸將,中原州郡必定會舉兵響應,然後內外夾擊,就能輕而易舉地將石勒驅趕回河北。
此語令義安群臣大為激動,加上此前汝陰太守何倫、下邳太守劉訥又上表內附,令國家得以兵不血刃地拓地兩郡,很難有人能在這種良機前保持冷靜。於是在尚書令傅暢、中書令陸雲的首倡下,群臣多提議抓住這個時機出兵北伐,一舉收復中原之地。
劉羨對此也頗為意動,這倒不是說他也相信漢軍能夠輕鬆地收復中原,畢竟劉羨的指揮作風向來是未慮勝先慮敗,尤其是在敵情不明的前提下,並不能做此樂觀估計。但他仍然覺得可以派兵北上稍作試探,這主要是出於兩個考慮:
一是若在如此變局下無所作為,難免會被人誤以為有偏安之意,這有損自己一統天下的政治旗號;二是他在得知上一次李矩敗績於大興城下後,也想親眼見識一下晉陽鐵騎的軍容,哪怕此次沒有多少收穫,以後也好使出更有針對性的策略。
只是北上派兵說起來簡單,但一考慮到漢軍剛剛結束了一場關西大戰,調動各方兵力仍然需要相當的時間,朝廷還要設法調動糧秣去安撫涼州、仇池的民眾,這就註定了不可能派遣太多的軍隊。所以劉羨臨時決定,抽調荊州軍四萬,以及正返程的賈疋、周玘所部安漢軍三萬,一同北上許昌,探一探石勒部眾的深淺,這也才有了賈疋一行人返程時為使者緊急召回的一幕。
等一行人加緊速度趕到江陵時,已經是五月中旬,劉羨本人已經率荊州軍先行出發北上。他預留有詔令,讓賈疋不必前往義安,到江陵先休整一段時日,等下一批糧秣湊齊之後,由他們一齊運送至襄陽。然後兵分兩路,張光領四千人在南陽留守,預防趙漢自武關道南下干涉漢軍,其餘兩萬餘眾則進駐昆陽,作為預備軍隨時等待天子的詔令,以便天子臨機變化。
但其實不用賈疋所部抵達戰場,整個豫州的局勢也已經變得空前緊張。當荊州軍也開赴進潁川地區後,漢軍投入到中原的兵力就已經上升至十二萬,加上杜弢領四萬淮州軍緊急開赴至下邳郡,雙方對峙的總兵力已經超過三十萬,戰線超過上千里,每日消耗的糧秣可謂是堆積成山,日以萬計。
無論是劉羨方還是石勒方,所有參與者都還沒有進行過這種規模的戰事,因此也不敢妄動,似乎只要兵戈一起,中原所有州郡都將捲入戰火之中,而最終會導向什麼結局,誰也沒有把握。
這種不利對於倉促北上的漢軍更為明顯,因為車馬不便,他們的行動完全仰賴於漕運。可問題在於,朝廷原定的策略是明年進行大規模北伐,而一艘戰船的壽命基本是五年左右,上一批的蜀中戰船基本已經腐爛,而下一批的戰船預定是今歲秋季督造,眼下處於尷尬的空檔期。
加上在戰場的機動性上,石勒的騎軍必然處於決定性的優勢,所以漢軍的調動與布陣都必須要更謹慎與更緊密。可漢軍對這場戰爭的籌備明顯不足,並沒有足夠多的預案進行反制,縱使劉羨親征的消息確實對於己方各部產生了極大的鼓舞,可他們最大的希望就來自於中原內部諸郡的響應。
可原本預想中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情況並未發生,天子抵達許昌之後,對中原州郡廣發檄文,檄文中他承認了齊主劉柏根反晉的功績,雖然此前齊主對自己大為造謠,並且背信棄義,公然違約攻入揚州,引得三吳生靈塗炭,但不可否認,他平定中原,粗有成效,確實是一代英傑,結果竟遭石勒背主反噬,無疑是天人共怒、千夫所指的慘劇。故而劉羨表態,只要能及時反正,投靠朝廷者,除去爵位不計以外,皆可保留官職,重新錄用。
檄文傳開,並沒有達到預想的成果,中原的諸多塢堡主多態度曖昧,他們不能說毫無反應,至少還是善待了前去招撫的使者,並沒有向石勒告發,但同時也沒有任何切實舉兵的動作,不過作壁上觀而已。看來十餘年的中原戰亂,已經將這些人的個性練滑了磨精了,在沒有一方占據明顯的上風前,他們是不會有明確表態的。
當然,也不可能說完全沒有收穫,至少原齊漢兗州刺史王桑就派人前來許昌聯絡,聲稱願意進行響應。除此之外,還有譙郡的樊雅,陳留的樂仰等塢堡主七八人。
收到訊息後,漢軍對王桑的起事寄與厚望,因為王桑作為王彌親信,在齊漢又擁有王爵,理應擁有不小的影響力。一旦他能在兗州成功舉兵,就會切斷石勒與河北之間的聯繫,然後樊雅、樂仰等人隨之起事,漢軍朝前進逼,石勒進退維谷之下,直接退回河北,完全是大有可能的。
可隨後的結果卻令人失望,石勒對兗州的滲透遠遠超過預期,王桑還在策劃聯絡舊部階段,信件就被石勒所截獲。六月下旬,得知消息後的石勒火速出兵,率兩萬晉陽鐵騎日夜兼行,一日奔赴定陶城下,率軍突襲王桑。王桑匆忙應戰,竟被石勒半日擊斬,隨後石勒滅盡王桑三族,參與叛亂的六千士卒全數活埋,僅有數百人逃至許昌報信。
定陶一戰塵埃落定,石勒的用兵之迅猛,手段之狠辣,令中原各方大為震撼。這愈發堅定了諸多塢堡主旁觀自守的信念,也使得漢軍對於下一步的用兵更加謹慎,並中止了樊雅等人的起兵計劃。若連王桑都無法成功,讓其餘人起事也不過送死而已,沒有必要增加這種徒勞的傷亡,還不如讓他們留待到下一次戰事再啟用。
而隨著時間進入九月,秋雨連綿,雙方在中原的對陣已經超過了一百日,可漢軍仍然沒有太大的進展,諸葛恢口中的中原士庶群起響應的場景,已經化作了一場泡影。反觀石勒軍的形勢卻越來越有利,等到雨季結束,土地凍硬,騎兵的威力將愈發難以抵擋。而漢軍的漕運接濟將因水位下降而變得困難,劉羨也知道,這場臨時起意的戰事,也到了不得不結束的時候了。
「十數年不見,阿符勒竟然成長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可思議。」
對敵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尊重,劉羨從來不會吝惜對敵手的肯定。而就這一年石勒用兵的表現來看,即使是劉羨自己替身處之,恐怕也不能表現得更好。不過劉羨同樣也對石勒的變化感到惋惜,他在接見賈疋時,評價石勒這一年來的決策道:
「我昔日見他,真有一顆赤子之心,無欲無垢,天資可謂遠勝於我。沒想到二十年後,經過張賓的引導,竟然變得如此不擇手段,他這是在走獨木橋啊,長此以往下去,終有一日會馬失前蹄。」
不過話是如此說,劉羨還是囑咐諸將道:「切莫以身經百戰而自傲,切莫以賊寇卑賤而輕敵,欲要光紹祖業,廓清河朔,仍需苦戰方能克敵。放眼當今天下,僅剩下劉聰與石勒東西二賊而已,望諸卿與朕善始善終,以數年之功,還都洛邑,告捷祖宗。」
於是在九月下旬,劉羨先拜祭過伏後、董承、王子服、吉本等漢室忠臣之墓,又拜祭故主前晉廢太子司馬遹之墓,選擇退兵返回義安,暫時承認了石勒占領中原大部的現狀。上百日的兩軍對陣,數十萬人相互窺伺,終究沒有爆發一場值得一提的會戰。
可越是如此,世人就愈發明白,以義安天子的性格,他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縱然此次退兵,也只因時機未到,準備不周。等重回荊州後,這位馬上天子必然會整兵修武,再發動一波更為猛烈的攻勢,其威力就不是今年的倉促起兵所能比擬的了。
石勒對此也心知肚明,他並不認為劉羨的退兵就等同於己方的勝利,故而沒有進行任何慶祝與宴席。他僅僅是稍作喘息,便以豫州損失殆盡,國都瀕臨前線為由,將齊漢朝堂遷往自己的大本營鄴城,自己則繼續坐鎮大興城中,一面督促各地加緊生產與軍備,一面調整人事與制度,好加深對新得領地的掌控。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兩國邊境相安無事,不見金戈,不聞馬嘶,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所有人都清楚,一場新的大戰正在暗中醞釀,只是它將在何時爆發,到底有多大的規模,最後將產生何等的結果,又將影響多少人的命運,那就不是常人所能知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