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石勒自己也沒有想到,他與王彌勾心鬥角了接近半年,竟然以這樣一種接近滑稽的方式結束了爭鬥。
但世界運行的邏輯就是如此,任何精妙的計謀落到實處,其實也就是這麼一回事。有時候解決問題,往往最有用的方式就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因為一名領袖的生死,就足以決定一個草創組織的命運。而王彌作為齊漢最高的軍事領袖,既然成為了石勒進取中原的最大阻礙,那無論石勒採用何等不體面的手段,只要能將其除去,結果都將是值得的。
而現在結果是石勒成功了,原因正是王彌的自大。作為舉世聞名的流賊之首,他幾乎憑藉一己之力,掀翻了整個晉室在中原的統治。所以王彌向來對自己的膽量引以為豪,以為只有自己敢為人先,而旁人都是穩妥遲鈍。但他沒有料到,石勒會比他還要喜歡冒險。
作為一名在胡人中都處於歧視鏈底層的雜胡,石勒幾十年來經歷過數不清的危機,其中險些令他喪命的難關就有十餘次,可石勒依舊毫無懼色,樂此不疲。為何?因為他不僅敢於冒險,更享受冒險,或者說,他享受這種超越極限、破繭成蝶的過程,就如同清風掠過山林,能帶走漫山遍野的顏色。
而王彌既然給了他一個火併的良機,石勒又怎會放過?所以兩人深入密林開始獨處後,他不等王彌多言,便乾脆利落地拔刀與王彌火併。而王彌猝不及防,雖然他也隨身攜帶有兵器,但到底失去了先機,而且氣力也比不過春秋鼎盛的石勒,僅僅幾個回合,就被石勒乾淨利落地斬於馬下。
此時張賓已經為石勒定下了周全的計劃,就在石勒與王彌外出詳談之際,張賓令石生、石聰等石勒養子,去邀請王彌麾下軍官到帳中飲宴,支屈六、冀保、吳豫等將領,則帶兵去封堵軍營各大門。這段時間,兩軍頻頻相互宴請,日日鶯歌燕舞,劉仲道及麾下諸將皆已習以為常,故而也並未加以提防,當即欣然應允。
而隨著他們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際,石勒在營外以鳴鏑箭作為信號,張賓頓時得知石勒得手,於是摔杯為號,派伏兵將參宴的將領團團圍住。而在營帳之外,諸多營門已被石勒諸將嚴格把守,在石勒帶兵回營之後,支屈六等人即刻通報王彌身死的消息,強制闖入齊軍營中俘虜繳械。而齊軍士卒本是新卒,此時又缺少將領指示,結果自然是手足無措,僅僅一陣騷動之後,大部份人就舉手投降了。
此時還在負隅頑抗的,就只剩下宴會上被包圍的齊軍諸將。由於受王彌的囑咐,即使舉身赴宴,他們還是有不少侍衛隨行,因此縱使遭遇包圍,也不至於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他們倉猝結陣,反而在營中形成了對峙之勢。但隨著石勒帶著王彌的首級進入席間,一切都將結束了。
石勒首先拿出此前王彌與他聯絡的書信,與眾人展示道:「燕王勸我謀反,已為我當場拿下!你們誰是燕王一黨?還想為虎作倀?!」
此言一出,頓令眾人感到驚愕,可王彌的字跡人人識得,石勒將這封書信稍加傳閱,便成功瓦解了大部分人的抵抗意志。石勒隨即又指著劉仲道朗聲道:「韓王也是燕王一黨,意圖篡位自立,斷不可留!」
話音剛落,石生便領著一眾士卒頓時衝到人群之中,將這位劉柏根的胞弟當場拿下,而其餘士卒皆茫然不知抵抗。劉仲道還試圖反抗咒罵,結果就是被一刀敲爛了牙齒,令他頓時痛得昏死過去,而後石勒親自操刀,將其首級一舉砍下,與王彌的首級一同封存。
至此,王彌帶出來的四萬齊軍已為石勒徹底掌握。可石勒的目標從來不是眼前的這四萬將士,而是齊漢的首都大興城。而眼前的這四萬齊軍將士,便是他攻破大興城最好的工具。
這並非是說,石勒打算將這些將士用作攻打大興的先鋒,在這樣一個尚在用竹簡做案牘的年代,作戰的默契必須要用時間來磨鍊,沒有人能做到即俘即補。而沒有將校統領的己方士卒,往往比勇猛善戰的敵人還要可怕。所以石勒打算直接釋放這四萬俘虜,讓他們自由往來。
其中的用意很簡單,石勒此時駐紮在寧陵城,距離大興城僅僅只有六十餘里。而一旦將這些俘虜釋放,他們沒有口糧與補給,所能去的地方,有且僅有大興一地而已。
事情的發展也確實如此。在得知石勒打算放過眾人一條生路後,這些俘虜不敢多留,當即一窩蜂地往大興逃去。而沒有上級的領導,這些士卒也沒有秩序,黎明時亂鬨鬨地擁堵在護城河外,又哭又鬧,人聲嘈雜,又影響到了大興周遭的百姓,他們本來忙著在城外春耕,聽說石勒即將進攻國都大興,於是也用驢子騾子馱著家當往大興城內避難,使得城外的秩序愈發混亂。
如此紛紜情形下,齊主劉柏根得知王彌、劉仲道被殺的消息,可謂是失魂落魄。他先是茫然失措地望向上蒼,淡淡嘆息道:「王彌不聽我言,今日死矣!」而後又自言自語道:「我又能活到幾時?」最後又堅定神色,斷然擊掌道:「縱死不做胡兒奴也!」
劉柏根到底是白手起家的一代強人,他還是從喪友的沮喪中掙脫出來,強行振作精神,打算整軍備戰,守城禦敵。
而既要備戰,城內缺乏士卒,那就不得不開城收納兵馬。可石勒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在他釋放的這四萬俘虜中,還暗藏有千餘名事先安排好的間諜,而齊人不知道石勒何時來襲,根本沒有時間一一做甄別,只好一股腦將他們放了進去,這恰恰就給了石勒行事的良機。
石勒此前早就與齊漢朝堂諸臣有所串聯,只是苦於王彌提防甚嚴,令他難以下手。可如今王彌已死,間諜又已潛入城內,城內原本安定的人心,如今又蠢蠢欲動起來。須知齊漢的官僚原本就以地方塢堡主居多,在揚州慘敗後,齊主能信任的官僚本就屈指可數,石勒又將最後一批能信任的將校或殺或押,這成了壓垮齊漢的最後一根稻草,任劉柏根用通天之能,也無法贏得這場註定失敗的戰事。
一日之後,石勒率大軍兵臨大興城下,根本不用他發動攻勢,甚至士卒還未來得及城下立營,城內的繆播、繆胤兄弟,陳眕、李昕、杜曾等叛將降將,便紛紛開門揖盜,喜迎王師,使得石勒不費吹灰之力便進入這座位於大湖中心的獨特城池,這也徹底瓦解了其餘人的抵抗意志。
其餘還在坐觀形勢的將領官僚,至此完全放棄了僥倖,不再打算與石勒進行正面對抗。他們要麼直接棄兵歸於家中,要麼趁亂逃出大興,更有甚者,還有人試圖渾水摸魚,知道齊漢滅亡在即,不如趁機發上一筆,於是便紛紛去打劫城中的館舍倉儲,城內由此迅速走向失序。
而隨著石勒軍將士進城,則將城中的混亂推向了最高峰。
大興城作為齊漢的國都,本就是中原商貿的通衢大邑,齊漢十年征戰,不止飽掠整個中原大族的財富地產,而且還經常掘墓挖墳,將死者的金銀珠玉都收為己有。這使得大興城內的住戶們富甲中國。而如今石勒的將士進駐城內,當然不會放過這些財物,隨著石勒軍正式接管城防,將士們得到允許,便開始成群結隊地強入富戶大室,那些曾靠搶掠發家致富的人家,終究也無法逃脫遭遇瘋狂劫掠的命運。
石勒倒並不關注這些人的下場,他入城只有兩個目的,一是確定齊主劉柏根的死訊,二則是確保自己長子石興的安危。而關於這兩件事,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齊主劉柏根在得知群臣開城之後,自知難以倖免,也不想將宮中的財富留給石勒,隨即手刃宮女,自焚於宮台。而石興也一直處在劉柏根的嚴密監視之中,在劉柏根自焚之前,他以一杯毒藥賜死石興,等石勒軍將士趕到時,石興已經無藥可救。
這個結果顯然在石勒預料之外。在張賓的謀劃下,他原本還打算與齊主進行談判,只要對方能放過自己的長子,他同樣可以投桃報李,饒過齊主一條性命。誰知劉柏根行動竟然如此果決,根本不給他對話的機會,直接就選擇了玉石俱焚。
長子的死訊就如同一記重槌,令石勒頓時僵立原地,心中大為哀慟。這兩年來,石勒在鄴城又添了三個兒女,可兒女與兒女是不一樣的,在一同經歷過這麼多年的患難後,石勒無疑對石興的感情最深,而且也對他寄予厚望,沒想到竟然如此輕易地死於齊主之手。若要再培養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又要耗費多少光陰呢?而且沒有了兒子,就算得到天下也不快樂!
一念及此,石勒的面色低沉,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要血債血償,在聽說齊主尚剩下四兒三女存活於世後,石勒當即把石生給召喚過來,吩咐道:「還愣著幹什麼?你兄弟都沒了,還不知道該怎麼做嗎?」言下之意很明白,就是要將齊主一家盡數滅門。
可石生剛要有所行動,一旁的張賓當即將其拽住,又轉首對石勒使了一個焦慮的眼色,朗聲說道:「我王還是把話說得清楚些好,我怕將士們有所誤會,做出些後悔莫及的錯事來。」
石勒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用衣袖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肅然道:「右侯說得不錯,我兒為朝中奸臣所害,他是為大漢社稷而死啊!就連天子也被奸臣逼害,如何不令我心憂!我兒既為社稷而死,我又如何能坐視社稷淪喪,宗廟傾頹。快去保護太子他們!我正要效仿王允、姜維,扶主除賊,重振我大漢社稷!」
這其實是張賓事先便與石勒商議好的策略,在入主大興之後,並不要急於廢去齊漢社稷,而是要維持齊漢的現有政治框架,只有這樣,才能不損害地方的利益,迅速地安撫招降齊漢各地郡守,讓他們承認石勒的權威。
而這套體系中,齊漢天子是必不可少的一環。劉柏根既然已經身死,石勒就必須扶持新的齊漢天子,否則其餘人再想依附石勒,都將背負上亂臣賊子的罵名。想要再招撫他們,就變得極為困難了。
石勒也是一時被喪子的悲訊沖昏了頭腦,稍經張賓提醒,他便迅速調整過來,繼續按照原定計劃行事。只是在石生將齊漢皇太子劉耽等兄弟帶來之後,他又嫌棄劉耽年齡太大,可能對自己形成威脅,便暗示人當場將其拉走殺害。然後將年僅十四的皇次子齊王劉勻拉至身邊,痛哭流涕地跪下身來。
他哭訴稱,國家之所以有今日,皆是因為燕王王彌與韓王劉仲道禍國殃民,意圖謀反,而餘黨狗急跳牆,更是窮凶極惡,有滔天罪孽,逼死了天子與太子。好在江山社稷還有趙王,自己一片赤膽忠心,帶兵平亂,已將亂黨盡數誅殺。但江山不可一日無主,還請齊王即刻繼位,告祭宗廟。
劉勻何曾見過這等場面?面對石勒的胡言亂語,周圍又有上萬甲士如群狼環伺,他愕愕不知所言。次日一早,石勒便擁立劉勻稱帝,而後下達詔書,命自己為相國、兼任大將軍、大單于,都督內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總百揆,又以張賓為尚書令,總攬尚書省所有政務。
自此以後,石勒竊取了齊漢的最高權力,並迅速向齊漢治下各郡通報消息,要求各地郡守遣使向新君道賀,實則以此來確認自己在中原的統治。而在這一套張賓的成熟運作下,加上石勒長達數年的拉攏收買,齊漢的大部分郡守都選擇承認了石勒入主大興的這一事實。
而少部分不服從石勒統治的劉遐、邵續、史旄等人,因為與石勒大軍的距離過於靠近,亦不敢在轄區常駐,匆忙間僅能帶走所屬部曲,南下去投奔南漢。最終直接向南漢倒戈反正的,竟然僅有汝陰、下邳兩郡而已。
中原局勢自此翻天覆地,消息傳到義安之後,朝野亦是一片譁然。任誰也難以預想,在經過長達四年的謀劃後,石勒竟然真能鯨吞齊漢。而根據祖逖探聽得來的情報,此時的石勒不僅統一了河北,還將前線推進到汝南、譙梁等中原腹地,一躍成為北方最為強大的勢力。其將士之強盛,國土之廣袤,更是遠遠超越了漢季袁紹鼎盛之時,儼然已是南漢統一九州的最大對手。
(漢啟明九年三月形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