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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石勒技高一籌

2026-08-09 08:45:40 作者: 陳瑞聰
  啟明八年秋冬之交,王彌石勒聯軍打出旗幟,聲稱將出師西進討伐南漢司州都督祖逖。

  其實早在九月上旬石勒南下大興之際,祖逖就已經收到了一些情報。畢竟河南與河北不過一河之隔,兩邊的間諜傳訊都非常方便,無論是哪一方,只要試圖過河,上萬規模的兵力調動就不可能有所隱瞞。只是對於石勒的真實意圖,祖逖一時還難以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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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已經隱約察覺到大興與晉陽之間的波詭雲譎,但具體到了什麼程度,由於南漢這段時間改制而產生的種種大案,導致中原的諸塢堡主大為心驚,甚至開始迴避與南漢接觸,這使得他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消息。一直等到九月下旬,他才得知石勒與王彌聯合進攻的打算。

  於是祖逖立刻著手堅壁清野,因滎陽的地形不適合堅守,所以他定下策略,除去用少部分部曲留守滎陽塢堡以作襲擾之外,大部分的人馬都退回到成皋關以西,以便利用洛陽的複雜地形對王石聯軍節節抗擊。同時他又傳信給南面的李矩,讓他加兵駐守許昌,威脅王石聯軍的側翼,讓他們不敢肆無忌憚地進攻洛陽。

  等祖逖做好這一切準備,差不多已經是十月中旬。因從大興到滎陽的路程不超過八百里,而且其間是著名的中原沃野,可謂是一片坦途,祖逖的行動不敢不速。他惟恐行動未完成時遭到晉陽鐵騎的襲擊,若是導致防護大開,讓對方長驅直入到洛陽,局面就會變得空前惡劣了。

  可結果卻出乎意料,接下來的十餘日裡,滎陽風平浪靜,周遭樹木被砍伐一空後,光禿禿的土地上並不見絲毫人影,似乎傳聞中將要爆發的戰爭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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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令祖逖倍感奇怪,若按照日行五十里的尋常行軍速度計算,王石大軍半月即可抵達了,怎會來得如此之慢?然後他派斥候一打聽,這才發現,王石聯軍一路走走停停,往往走一日歇兩日,等到出發一個月,才剛剛抵達酸棗,而且抵達之後,也是一心修築營壘,似乎並沒有開戰的意思。

  這也難怪祖逖無法理解,他當然難以想像,王彌和石勒正在進行怎樣的勾心鬥角。在離開大興之後,兩支大軍雖然並排而行,看似好像是盟軍,但實際上卻一直在相互提防。雙方行軍都非常謹慎,每日紮營不僅要分開立營,還有相互放出暗哨,唯恐對方突然發動襲擊,如此狀況下,怎麼可能正常行軍呢?


  不過在表面上,兩邊還是表現得其樂融融,非常和諧。王彌派人贈送給石勒數十名遼東歌女,讓她們在席間娛樂諸將,石勒就回贈以數百壇上黨美酒,百餘匹代北駿馬。雙方禮尚往來,書信中更是情意綿綿,以賢兄賢弟相稱。唯一稍顯美中不足的是,身為結義兄弟的王彌與石勒都各自帶隊,固守營中,並不怎麼相見。倘若他們能親密無間地並列席間,大概能更讓人感動吧。

  所以如此情形下,王石聯軍確實沒有打算與南漢交戰,他們這一行只能算得上是打著旗號的武裝出遊。事實如此,哪怕在十一月抵達酸棗,兩軍各自紮營之後,也僅有對漢軍的小規模刺探和騷擾,根本沒有大部隊出戰的跡象。

  不過石勒與王彌作為玩弄久了權術的兩條老狐狸,雙方也知道,如果一直保持這種相互警惕的狀態,恐怕很難達成自己的目的,必須要找一個突破口,來表示出自己的所謂合作誠意,騙取到對方的信任,然後才能進行下一步。在這種時候,不賣幾個破綻是不行的。

  張賓首先出手,他給石勒先謀劃了一個苦肉計。

  有一日,石勒在招待齊人使者時,欣賞王彌送來的歌伎舞蹈,配以西胡歌曲。歌伎妖嬈,舞曲動聽,石勒情之所至,便不顧自己身為趙王的儀態,當著眾人的面,他脫了身為趙王的袍服,換上一身胡人窄袖衣褲,著輕便胡靴,在宴席上與歌伎們一同跳舞。

  一眾胡人見了大笑喝彩,但唯有養子石朴面露不虞之色。這位石朴出身渤海石氏,乃是前晉開國八公石苞的後人,石崇的族侄,石超的堂弟。因為孫秀滅族渤海石氏時他身在老家,方才逃得性命。而石勒遇到他後,見石朴和自己同姓,又出身高貴,便將他引為宗室養子,以顯示自己對士族的尊重。

  可石朴既然身為當世最高等的士人,當然還帶著幾分體面,見石勒著胡服於歌伎之間跳舞,甚是不雅,等石勒跳完舞坐回席位,就勸諫道:「大人,王者應當守靜持重,威行天下。您今日當著眾人的面,遊戲於歌伎之中,若是讓天下人得知,恐有譏謗之憂,說大人您胡風未散,沐猴而冠啊!」

  此言一出,石勒當即勃然色變,當眾一拳頭打在石朴臉上,石朴頓時嘴角血淋淋的,有一顆牙掉了出來,然後石勒高喝道:「我是胡人不假,但我縱橫河朔,馳騁中原,擊敗多少強敵!令多少貴人豪傑飲恨當場!你小子竟然敢說我沐猴而冠,是瞧不起我嗎?!」


  可石朴劇痛之下,竟然還不服輸,說道:「非是我瞧不起大人,實在是世人眼光如此啊!」

  石勒聞言更加發怒,從腰間拔出刀來就要將石朴斬殺當場,場上其餘人見狀,一部分人如齊使都驚呆了,另一部分如石越、石堪等人則趕忙上前拽著石勒勸架。張賓更是親自將石朴拉出營外,說道:「小仗受,大仗走,公子莫急,等我王消氣了,我親自為你們父子說和。」

  於是此事就這麼過去了,然後次日晚上,石朴就派使者到王彌大營,他聲稱說:「我本中州華族,累世衣冠,晉武帝遇之尚需禮待,石勒竟如此有眼無珠,當眾折辱於我!此仇不報,愧對祖先!久聞燕王欲平治天下,我願棄暗投明,歸屬於燕王,望燕王納之。」

  得知消息後,王彌可謂是又驚又喜,同時又將信將疑,他對隨行的齊主之弟劉仲道說:「石勒向來以精明圓滑著稱,怎麼會犯這種自毀人望的錯?聽說他的謀主張賓素有計謀,該不會是張賓的設計吧?」

  劉仲道作為河北軍隊的負責人,對於石勒的作風也有所了解,他對王彌道:「石勒確實對自己的胡人身份頗為敏感,我聽說他一年前就在晉陽頒布詔令,讓治下的趙人不得說『胡』字,身邊隨他征戰的士卒不論胡漢,統統都要叫國人,就連胡瓜都要跟著改名,叫什麼黃瓜。」

  「黃瓜,黃瓜……」王彌念叨了幾句後,嘴角漸漸露出微笑,心中不禁信了幾分,不過他並未這麼輕易地表露出來,以他多疑的性格,還是要加以考驗。

  所以王彌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就接納石朴,而是態度曖昧地寬慰了一番,聲稱自己與石勒為異姓兄弟,聽不得如此毀謗兄弟的言論。然後又暗示石朴,建議他先向自己暗中傳遞消息,如果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情報都顯示準確,事實證明他可用,就再讓石朴發揮意想不到的關鍵作用。

  到目前為止,王彌還是打算先用自己醞釀的計謀,那就是驕兵計。

  這是王彌苦心孤詣設計出來的計謀,他知道,如今齊軍與石勒軍的差距實在太大,雖然表面上雙方此次出行都是帶了四萬大軍,可實際上,王彌手下都是強征過來,訓練堪堪一年的新卒,遠遠比不上石勒手上的晉陽鐵騎。一旦爆發衝突,必然是齊軍慘敗。

  因此無論從什麼角度來說,齊軍已經沒有了與石勒抗衡的實力,那為何不乾脆跳轉過來,做出一副傾心於石勒的姿態,聲稱要奉他為主,騙取他的信任呢?這反而是完全合理的,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齊漢這座大船既然要沉了,許多人都與石勒暗通款曲,那這群人中為什麼不能有王彌呢?

  所以王彌出行以來,一直在醞釀此事。他對石勒表現得極為尊敬,一旦遇到石勒的使者,便向其誇讚石勒的功績與成就,平日還長吁短嘆,深恨自己敗於劉羨之手,而石勒卻能戰勝李矩。

  而此時他又與石勒提議,兩人分別去攻占滎陽的兩座塢堡,自己去攻打博浪塢,而石勒去攻打林鄉塢。

  這都是幾百人堅守的小塢堡,地理位置也不險要,並不會引起漢軍的激烈反應,所以石勒欣然應允。他派養子石生進攻,當天便拿下了林鄉塢。而後石勒就得知消息,王彌未能攻克博浪塢,鏖戰兩日後竟然退了下來。這難免讓他私底下嘲笑道:「都說飛豹中原無敵,可建鄴一敗,折其爪牙,竟至於斯?」

  然後石勒就收到了王彌的一封書信,這封書信里王彌言辭甚為沮喪,同時又對石勒甚是恭維,吹捧石勒「彈指克敵,何其神也!」,然後又多用典故,諸如吳起入楚,陳平歸漢,樂毅離燕,廉頗思趙,暗含有良禽擇木而棲,自己想要換主而仕的心意。

  為了防止石勒文盲看不懂,王彌緊跟著又發了第二封信,這封信件里他的言辭更是明目張胆,誹謗齊主劉柏根無能,倘若自己與石勒聯手,廓清河洛,一統赤縣,豈非手到擒來?就是劉羨親至,也只能束手無策!

  石勒讀了信件後,難免大為心動,他平生最喜收服英雄豪傑,倘若手下能有王彌這個級別的人物,可算是了卻了人生的一大心愿。而且他手下也確實缺少帥才,正如王彌所說,以後再遭遇戰事,王彌自己獨領一軍作為石勒的輔助,何愁大事不成呢?

  他拿著信件問張賓的意見,張賓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貓膩,他勸諫石勒道:「我王切勿中計!王彌何許人也?數百人便敢在青州舉兵,練兵半載便敢渡海,怎會如此輕易地為人所驅持?他若真有改換門庭之意,何須等到現在?在大興便可以動手了,這必定是計!」

  聽聞此語,石勒面生憾意,他當然知道張賓說得有理,但一方面又覺得可惜與不忍,糾結之下,還是問道:「那依右侯之意,我該如何做才是?」

  張賓說道:「我王忘了石朴嗎?可以將計就計,讓他代為傳遞消息,試探一下王彌的心意,我軍先占一些便宜,後面的計策也就好辦了。」

  石朴當即給王彌傳遞消息,他一面大力勸阻王彌與石勒靠攏,一面又分析說,王彌想要賺下石勒,至少要解決兩大顧慮,一是要離開與南漢的前線,返回大興這一大本營,否則兩軍爆發衝突,很可能會便宜漢軍;二是返程途上要當心石勒設下鴻門宴,誘殺王彌。

  王彌覺得甚是有理,這其實也是他在考慮的事情,不禁對石朴多了幾分信任。繼而便依計行事,他先是傳信石勒稱,南線李矩已經列陣許昌,人馬甚是雄壯,且似有威逼大興之意,如今聯軍既然已經占據了半個滎陽,算得上有所收穫,不如先見好就收,雙方合營返回大興,免得再度出現國都遇襲的窘境。

  就這樣,兩軍從十月在酸棗磨蹭到了啟明九年的元月,中間停駐時日長達百日,也不過就打下了一座塢堡,然後就不清不楚地原路返回了,其過程之詭異,直叫河南的漢軍摸不著頭腦。

  可身為當事人的石勒與王彌卻知道,此時已經來到了謀劃的最關鍵時刻。倘若返程之後,己方還不能設法吞併了對方,可能就沒有再動手的機會了。

  但在明面上,雙方表現得更加親密,正式在雍丘合營一處後,兩人還多次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舉杯歡宴,談笑風生。只是身邊始終侍從如雲,衛士如林,誰都沒有給對方伏殺的機會。

  等到達寧陵城下時,石勒似乎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派人對王彌送出一封密信,信上寫道:「兄長既言廉頗思趙,不知有何謀劃,可否入營與我細談?」

  與此同時,石朴再次傳信來提醒王彌說:「石勒此賊已有率軍襲擊大興之意,王公為當世英傑,大興宰相,當設法阻之,萬不能屈膝事胡啊!」言語之間,頗有憤然不平之意,似乎在石朴眼中,王彌與石勒已經要同流合污,沆瀣一氣了。

  這兩封信件匯合一處,相互驗證,令王彌大喜。

  王彌認為自己的驕兵之計已經奏效了,接下來只要說服石勒,讓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大興城內的內應,助他兵不血刃地攻破大興,賺石勒入城的謀劃就全然可以實施了!但王彌同時又擔心,這會給石勒伏殺自己提供機會,所以他回信提議道:「此事事關重大,恐隔牆有耳,不妨先出營見面,你我二人再另擇地點細談如何?」

  這算是王彌仔細斟酌過後的策略,隨機指定的地點,石勒不可能提前布置伏兵,僅有他們兩人談話,石勒以千金之軀,難道還能自己動手麼?就是動手也生死未知啊!

  而石勒的回信更簡單,只有一個字:「可!」

  於是兩人各帶隨從五十餘人出營,繼而脫離大眾,隨意挑選了一處密林進去詳談。未過多久,密林內突然傳來一聲極難聽清的悶哼,隨即就見石勒一人提著王彌的首級,渾身是血地從林中策馬出來,風輕雲淡地對隨從笑言道:「按計劃行事吧,動手要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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