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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長安對陣

2026-08-05 03:06:01 作者: 陳瑞聰
  又過了五日時間,大概是十二月下旬,賈疋再次橫穿雍州,輕騎返回到藍田關。

  此時周玘已經帶後續步軍趕到藍田關成功與前線的騎軍匯合,這主要得益於郭誦等人的宣示,商縣與上洛縣的趙軍在知道後路已斷後,明白繼續堅持下去也等不來援軍,便乾脆向漢軍投降。這使得漢軍的後勤通道已經完全打通,來自南陽的第一批物資已經成功運送到藍田關前。

  而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是,因漢軍的突襲非常成功,趙軍並不清楚入關漢軍的規模與數量,所以採用了較為保守的策略。他們直接放棄了灞水東南的諸多城池,進行堅壁清野,意圖非常明顯,是打算以長安城為根本,依託這座巨型城池對漢軍防守反擊。

  這無疑給賈疋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他對周玘如此評價道:「劉聰此人眼光獨到,常常有奇思妙想,但生性多疑,又極端自負,所以非常善於給人設局,卻不擅長打硬仗。宣佩公,只要我等表現出一往無前的氣勢,劉聰必然召入隴之軍回援。」

  而周玘聽聞這個年輕人敢孤身前去黃龍山說動虛除權渠響應,不禁對他刮目相看。不過具體來說,周玘對於賺來虛除權渠一事,其實也有一定的疑慮,他問道:「這些胡人大概是烏合之眾吧?讓他們一同進軍長安,能靠得住麼?我不了解情形,但就怕他們不敢作戰,若是半路退走,那豈非自陷絕境?」

  賈疋早就在心中做好了籌算,他笑著解釋道:「宣佩公請放心,我召他們前來,本來也是用來裝腔作勢,並不準備讓他們作戰。只要他們能夠在我等身後列陣,我軍前去挑釁,以劉聰多疑的性格,他必然不肯全軍決戰,而僅派出一部。我等精銳能夠擊敗這一部,任務就達成了。」

  「至於他們會不會半路退走,您也不用擔心,劉聰平素就視虛除氏為眼中釘,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除掉他,如今他上了我們的船,若是還想左右橫跳,難道劉聰還會這麼簡單放過他們麼?不論虛除權渠怎麼想,也只有一條道走到黑了。」

  周玘皺眉撫須良久,然後說道:「那如此說來,還是要靠我們自己,那就只有臨機應變了。」

  於是權衡之下,他任命溫嶠率步軍兩千留在藍田關,專門負責為漢軍運送糧秣並保留這一退路,剩下的近兩萬大軍則沿著灞水向北開進,一直抵達霸城城下,等待虛除權渠前來赴會。

  此時霸城的趙軍已經連帶著城內的百姓一齊撤走,只給漢軍留下一座空城。豈料漢軍入駐之後,還是有零零散散的百姓在漢軍大營外張望,沒過多久,甚至有被推舉出來的人前來追問說,義安天子是打算要一戰收復長安麼?


  為了宣揚政治威信,賈疋當然是說要收復長安,沒料到此語令來人大為鼓舞,那使者向賈疋說,他們是當年天子自河東南遷入蜀時,留在長安左右的河東遺民,因為當時大戰經月,有數萬人因傷病不能隨行入蜀,但他們一直惦念天子。此時再次遇到王師,他們都願意重歸行伍,再次為天子效命。

  賈疋是見證過當年那場戰事的,同時還與閻鼎主政關中良久,此時卻沒想到,原來就在長安腳下,還有這麼多懷念天子的凡夫,難免嗟嘆良久。於是同意他們參軍作為隨軍輔兵,短短几日之間,竟收攏了近八千眾。

  也就是此時,虛除權渠正式率兵南下,他這次可謂是傾國而來,七萬餘人馬越過黃龍山,族中子弟隨之盡出,浩浩蕩蕩的隊伍綿延出三十數里。前鋒由其次子虛除伊予率領抵達霸城時,後方的大部隊還留在高陸。若是這麼算來,兩軍合兵之後,恐怕也有近十萬人,在數量上確實不遜色於長安守軍。

  當然,虛除伊予在見到漢軍數量之後,難免會產生些許不滿,他對賈疋責難道:「莫非貴國靠這點人馬就能覆滅劉聰,攻破長安嗎?此前莫不是在用計賺我?」

  賈疋也不過多廢話,直接召集全軍到城前列陣。這些漢軍將士人人都戴鐵兜鍪,身披鐵甲,無數密集的鐵甲鐵器聯綿不盡,加上將士眼中露出的洶洶殺氣,將士間高擎的絳色漢軍旗幟,頓時令虛除人心驚不已。賈疋隨之一揮手,全軍頓時振臂高呼,呼聲震天撼地,哪怕虛除伊予一直以勇武聞名,此時也不免色變。

  然後賈疋對虛除伊予說道:「我既然與貴部進行盟誓,自然說話算話。貴部只需要在我軍進攻之時,為我軍張旗列陣即可,至於戰況如何,與貴部無關,貴部大可以在我軍身後觀戰,我絕不會逼迫貴部出戰。」

  虛除伊予在城前觀陣,眼見到漢軍將士身上都是精良的武器鎧甲,周圍是健壯的馬群,還有無數憤怒的面孔,眼神就好似鐵打一般,也不禁有了幾分信服。他到底是年輕人,還是有幾分自證勇武的想法,眼見一支精兵在前,便在心中想:既然來都來了,若是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退回去,怕也是要讓朔方豪傑笑話,而賈疋這小子既誇下海口,那就不妨親眼看一看,南土英雄到底有何風采。

  於是他口中便答應道:「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我們眼見形勢不對,倉促撤軍,你別說我們不講情誼。」

  然後虛除伊予就回信給父親虛除權渠,表示這支漢軍數量雖少,但當真是百里挑一的精銳,確實與趙軍有一戰之力。而且南漢天子既然未來,那我方大可以打出旗號,反客為主,見機行事。倘若這支漢軍打得漂亮,給他們擂鼓助威自無不可,倘若他們會戰失利,也可以趁機兼併了這支漢軍,仍然能使得己方實力大增。

  就這樣,虛除部胡軍如約趕到渭北,虛除權渠命使者贈來朔方良馬十餘匹,作為贈送賈疋的禮物。兩軍遂一前一後,越過灞水直奔長安。

  此時已經是快要到啟明九年的元旦,兩軍行至長安西部十五里處的龍首原。所謂龍首原,事實上便是長安城坐落的土塬。相傳秦時,有一條黑龍從秦嶺來到渭水飲水,其經過的地方形成一條土山,如一條巨龍盤旋橫臥,東西長約百餘里。塬東高約十餘丈,仿佛龍頭伸頸飲水;西段逐漸降低,高約四丈,又似龍尾貼伏大地。到了漢初,蕭何便選中此地,在龍首原上修建未央宮,然後有了後世熟知的長安城。

  換句話說,龍首原便是大漢的龍脈之原。

  由於蕭何當年取西部原土築城的緣故,龍首原的尾部地勢已經不再鮮明,但東部的地勢仍然高聳,賈疋便挑選此處作為大營,居高臨下,既可以利用地勢遮掩身後來自武關道的糧道,也可以俯瞰看清長安城內的兵力調度。事實上,在一百年前,他的曾祖賈詡同樣是在此處為西涼軍出謀劃策,成功攻破了為王允呂布所固守的長安城。

  按理來說,趙軍本不該將這麼重要的高地如此輕易地讓出。故而當漢軍正式在上面立足時,周玘懷疑這可能有蹊蹺,甚至在四周派斥候進行搜索,以防止趙軍利用這裡高低起伏的地形設下埋伏。結果搜索了一陣後一無所獲,事實證明這是多此一舉。

  賈疋得知後,便對周玘如此評價道:「劉聰的疑心病八成又犯了,他大概摸不清我軍的底細,一定要等我方出第一招呢!」

  戰場之上,首先要探明敵情才能作戰,這是戰爭的鐵律。劉聰在不知來犯之敵具體情況的前提下,選擇先收縮至長安城內觀察敵情,避免任何倉促的決戰,以致於放棄了部分地利,這不是上策,但也不是壞招。那接下來難題就被踢到了漢軍腳下,縱然漢軍先占領了龍首原,但以當下的兵力主動攻城,也無疑是自討苦吃。

  所以劉聰的這一步也將漢軍給架住了,賈疋雖然口中戲謔劉聰,但下一步該如何走,他也不能擅作主張。

  於是在修築完營壘之後,賈疋終於召開了第一次正式的漢軍軍議。軍中諸將亦多是智勇雙全之輩,面對眼下這一局面,他們很快就提出了幾種應對策略。

  張光主張可以繼續按兵不動,因為長安城是一個幾十萬人口的大城,尤其是在堅壁清野後,長安城內每日的消耗都不可計數,而且再過一段時間,就是春耕時間,趙軍若是不出城迎戰,今年的收成恐怕也要受到影響。而漢軍的後勤則十分通暢,從這個角度來說,時間站在漢軍一方,根本不需要著急。

  但這個想法很快就為毛寶所駁斥,毛寶認為,在當下的這個局面里,漢軍最稀缺的便是時間。眼下漢軍已經得知了劉曜攻克仇池的消息,武都的戰局是趙軍占據優勢。倘若漢軍在龍首原遲遲不動,到那時趙軍已經完全攻克了武都、陰平二郡,切斷了隴上與漢中的聯繫,然後從容回援長安,那漢軍此行的意義何在?趙軍失去的不過是一年的收成,但在戰略上卻是大獲全勝。

  因此,毛寶主張不計損失地猛攻長安城,只要能完成天子交付的任務,確保漢軍此後能繼續維持戰略優勢,哪怕傷亡大一些,那一切都是值當的。

  可這個問題在於,以兩萬餘人的兵力對擁有十萬守軍的長安城發起進攻,未免有些太過無謀,其餘人都下不了這個決心。

  最後是周玘獻策說:「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把龍首原轉交給虛除權渠,我們遷移陣地,去長安西南面的昆明池。倘若敵軍還不應戰,我軍就出精騎去切斷賊西路軍的退路,也好解隴右之危!」

  此計一出,眾人咸稱大妙。因為這一招看似是簡單的改變陣地,卻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整個戰略態勢給扭轉過來。劉聰是想將攻城的難題交給漢軍,但周玘卻不準備應題,轉而將目標直接放在威脅長安趙軍與秦州趙軍的聯繫上,瞬間就變得進可攻退可守。劉聰要麼出城應戰,要麼就召回秦州趙軍,不然就只能坐視秦州趙軍腹背受敵。

  對於漢軍而言,這個決策唯一的風險就是將退路交給了虛除氏,若是對方臨時撤走,漢軍的退路也將被切斷,想要撤退就很不容易了。但世上決策無不有風險,相比於正面攻城的風險,這個決策的風險至少可以讓人接受。

  賈疋便派使者去通知虛除權渠,虛除權渠對他們的大膽倍感驚異,很快回復道:「也好,我等正要看看貴部的手段,請貴部放心,我等一定為貴部壓陣!」

  等到第二日一早,漢軍營帳全為白霜所覆蓋,而虛除胡軍已經出現在龍首原下,等待與漢軍進行交接。賈疋也沒有猶豫,當即下令漢軍收營向西,近三萬人沿著龍首原的脊背緩緩掠過長安城南,前進了大約有八九里,一彎晶瑩生輝的大湖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正是昆明湖。

  由於攜帶有大量輜重,漢軍難免有些疲憊。但這一日是個非常難得的好天氣,湖面反射的皎然日光,還有頭頂上空曠晴朗的天空,無不讓人精神振作。似乎在此等天色下,人世間的一切困難都微不足道,這讓將士們像是已經打贏了勝仗一樣高興。

  於是招來的輔兵們抓緊時間在湖邊布置營壘,戰兵們在湖邊列好陣型,吃著乾糧補充體力。漢軍諸將則站在一處小丘上,緊張地觀望長安城內的動向。

  「劉聰會出兵麼?」張寶在寧州坐鎮數年,已經良久沒有打這種規模的大仗了,因此難免有些沉不住氣,就先開口詢問賈疋道。

  而賈疋一向以鎮定的形象示人,此時也不免有幾分凝重,他在心中權衡著答案,徐徐道:「劉聰雖然多疑狡詐,但能夠走到今日,絕不是一個膽小鼠輩,依我之見,他絕對會出兵!」

  話音落地不久,人們就聽到輕微又格外分明的一聲脆響,就如同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又似乎是極遠處傳來的天外之音。

  那正是長安城門打開的聲音,數萬趙軍將士從中魚貫而出,正式在城西布陣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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