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過藍田關之前,賈疋雖一直對將士們表現出鎮定自若、智珠在握的形象,但實則內里疑慮重重,因為此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確實打亂了他的計劃。如果稍有猶豫,恐怕就會導致整個計劃落空,好在己方依舊把握住了機會,成功渡過了難關。
而在進入關中之後,賈疋的心情頓如鳥躍青天,魚游入海,一種難言的暢快瞬間充實胸膛。
在脫離大部隊以後,他沒有找任何嚮導,信馬由韁般直接策馬往北行進。不得不提的是,雖說已經越過了藍田關,但沿路的高塬高低起伏,阡陌來回橫亘,其地形之複雜,就好像是在一張蛛網上疾馳。一些來自荊州的隨從很快就暈頭轉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可賈疋卻露出愜意自在的神情,作為整個關隴最負盛名的士林冠首,他自小便隨家族拜訪關西各路名家,不僅閱遍了關隴地圖,更親自走遍了八百里秦川地理,哪怕是平陽、長安這等重鎮,他也沒有任何禁忌之地。這註定了在這關隴之中,他可以履艱險如平地,視山塬如坦途。
繞了不知多少彎後,賈疋一行的眼前突然開闊,一條河流赫然出現在眼前。這條河流此時已經凍結成一條晶瑩的玉帶,在陽光反射下熠熠生輝,好似有無數金塵在等待人拾撿。而在數里之外的南方,似乎有一座城池隱隱屹立在高塬之上,讓人望而生畏。
河流便是灞水,城池便是藍田城,高塬便是白鹿原。
走到此處便是官道了,但賈疋毫不驚慌,他抄近道進入灞水蘆葦叢邊,然後縱馬疾馳。沿路遇到所有的關卡與城池,都被他巧妙地繞道拋之腦後。等到當天晚上,他就已經踏著結冰的渭水抵達渭北,並且還找到了一處塢堡。
此處塢堡主姓楊名曼,乃是賈疋故人,此時早已經轉投到劉聰麾下。此時他一見到賈疋,當然是大驚失色,但很快又反應過來,將一行人請入堡內,一面吩咐下人照料賈疋的戰馬,一面又親自為賈疋招呼飲食,兩人言談之餘,就好像是老友重逢一般。
只是賈疋的隨從卻難免有些心驚膽戰,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這麼多年沒見,誰也不知道往日的故友今日立場如何,更何況對方已經投了劉聰。但賈疋卻安之若素,一面與楊曼笑談過往,一面在桌上大快朵頤,一切就好像還是幾年前的情景一般。
然後他在塢堡內倒頭就睡,呼嚕之聲綿綿不絕。而其餘隨從則輾轉反側,惟恐門外突然殺出一支伏兵來,把他們捆了交到長安城去。
如此戰戰兢兢過了一夜,等賈疋一覺醒來,他精神極為飽滿,環首四顧間,見隨從們兩眼布滿血絲,神經兮兮的模樣,失笑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又不是沒有歸屬,先不說藍田還有兩萬軍隊,陛下在義安的軍威又盛,他難道真敢把事情做絕麼?除非我先要殺他奪他的權,不然他不會虧待我們的。」
果然,睡醒之後,賈疋又大大方方在楊曼手下用了早膳,然後再與之揮手作別,又踏上了北上之路。
在與楊曼的交談中,賈疋再次確定了朔方的大體情形。他此次尋找的虛除權渠,乃是朔方地區的大寇。話說回來,自古以來朔方地區便不缺少大寇,早在劉羨擔任夏陽令時期,朔方就分為郝度元與劉訓兜一南一北兩個大寇,時時侵擾晉朝邊境。後來拓跋鮮卑征服朔方,殺死北部大寇劉訓兜,南部大寇郝度元又參與齊萬年之亂,為劉羨親手所殺,使得朔方的政局又是一變。
起初拓跋猗盧征服朔方,主要是為了兩大目的,一是為了給自己開拓疆土,二是為了加大自己爭奪單于之位的話語權。所以這註定了他的統治是粗疏的,不過是剿除強寇,壓服其餘小部族而已。等他成功繼承單于之位,頓時便又將大部分嫡系部眾撤回河套,使得朔方又陷入群雄割據的狀態。
而後劉淵利用這一真空期,策反了朔方地區的大量部眾,以羈縻的方式成為了朔方的宗主。到劉聰率軍出鎮朔方時期,他又設立單于台,用聯姻、送質、威逼等方式將朔方各部族逐步匯攏在單于台下,最終成功收服各勢力,成為了事實上的朔方之主。
可這種收服和掌控是非常脆弱的,原本各部族互不統屬,一盤散沙,或許還無力抵抗劉聰的徵召。但在單于台設立之後,朔方中不服從趙漢的各部反倒能藉機暗中聯合,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它們最終推舉了虛除權渠作為代言人。
虛除權渠本是隴上氐人出身,繼位之初,麾下部眾不過四千落左右,算得上是秦州一個有名有姓的部族,大概與呂氏、竇氏等部眾相當,但仍然要遠遠遜色於姚氏、蒲氏、李氏等羌氐大部落。但虛除權渠有三個優點,這決定了虛除部落於近些年的崛起。
第一個優點是他勤勉好學,苦心鑽研從關西商人中學會了鍛鐵之術,這使得虛除氏得以漸漸富裕;第二個優點是他為人樂善好施,富裕之後,常常幫襯周邊的部落,結交了一大批人緣,繼而廣泛聯姻;第三個優點是他能生,聯姻之後,虛除權渠生了二十幾個兒子,其中次子虛除伊餘力大無窮,成年後號稱有慶忌之勇。
這就使得在郝度元南下關中,拓跋鮮卑占據朔方之後,虛除權渠得以率眾侵占了郝度元原有的領地,開礦冶鐵,整兵修武。而他初來乍到,勢力又不算強大,所以也沒有得到拓跋猗盧的針對,此後又逢益州大亂,虛除權渠大肆招攬北上的巴氐,將句徐、庫彭等部落招攬至麾下,由此迅速發展壯大。
只是他到底根基淺薄,等到朔方集體叛亂改投劉淵時,虛除權渠也不得不隨波逐流。但投靠劉淵後,他在平陽朝廷內大肆賄賂群臣,終於獲得了劉淵的允許,繼而討伐周邊部落,這才一發不可收拾。等到劉聰入主朔方,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勢力,任命虛除權渠為單于左輔,助單于台主管圜水以南之地。
時至今日,虛除權渠已經成為朔方的第二大勢力,擁眾四十餘萬,可動員六七萬兵馬,聲勢已經遠遠超越郝度元當年。
而賈疋六年前抵禦劉聰時,就曾數次與虛除權渠打交道。他深知在關隴當下的局面里,胡人的人口已經占據了半數,想要抵抗以漢胡參半的劉聰,就絕不能忽視胡人本身的意願。所以他本人曾與氐人首領彭盪仲結為異姓兄弟,也曾暗中收買虛除權渠,讓他在關中諸方勢力的爭鬥中儘可能保持中立,不要倒向劉聰一方。
如今賈疋既然要兵鋒逼近長安,靠自己是絕對不夠的,但在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想好了策應的人選,只要能說得虛除權渠支持自己,與之一同進軍長安,必然能令整個關西震動,也就足以緩解漢軍在仇池的危局了。
但賈疋深知,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像虛除權渠這種人,他發家至今,靠的是渾水摸魚,順手牽羊。若是兩個大勢力正面鬥爭,讓他乘人之危,趁火打劫,他可能幹得極好,畢竟虛除權渠一直以來也是這麼幹的。但要他正面與一個旗鼓相當的敵人硬碰硬,這恐怕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所以此一行能否順利說得虛除權渠南下,就在於賈疋能否對他曉喻利害了。
離開高陸繼續向北,此地乃是此前劉聰與閻鼎等人頻繁交戰的地區,賈疋更加輕車熟路。只是疾馳於昔日的戰場之上,賈疋難免聯想到數年前趙染倒戈後導致的關中潰敗,他時時念及此事,一想到趙染用同袍的鮮血換了榮華富貴,心中的仇恨便如湧泉般不可收拾,因此縱使在策馬時,他亦對左右切齒道:「可恨趙染小人,賣友求榮!若叫我再見於戰場之上,必將他切碎了扔進渭水餵魚,以告慰閻兄等人的在天之靈。」
三日之後,賈疋一行人穿越黃龍山,終於抵達虛除權渠的大本營——定陽城。
賈疋並未掩飾自己的身份,他一入城,就點名道姓地要求見虛除權渠。但虛除權渠卻避而不見,以自己生病為名,反而派出了自己的長子虛除渭卜前來接洽。這種表態非常具有虛除權渠的風格,賈疋突兀前來,他不知道對方的來意,於是就讓親人出面作為緩衝,以免把話說死,好給此後的表態留下一定的餘地。
而賈疋也猜得到對方的心思,想要說服對方南下支援,肯定不能這麼直白,因此就採用旁敲側擊的戰略,他聲稱自己只是義安天子派來的使者,特意來朔方招攬胡人,為接下來的關中經營做準備。
聽到這個消息,虛除渭卜大感興趣,因為賈疋很明顯在暗示他,義安天子可能要北上御駕親征。虛除氏所在的地盤原本是郝度元的,此地到處都流傳著義安天子當年在關中的種種事跡,於是虛除渭卜連忙給賈疋倒了一碗酪漿,表態說:「我等當然願意唯天子之命是從。」
「哦?」賈疋將碗中酪漿一飲而盡,而後笑問道:「那大戰在即,貴部願意出兵襄助麼?」
這一下就把虛除渭卜給架住了,他當然不可能說己方願意出兵,便試圖搪塞過去道:「此事急不得吧?您來得這麼倉促,我部毫無準備,怎麼可能這麼快出兵?怎麼也要等到明年吧?」
賈疋見狀當即起身,做出一副要收拾行李即將離開的態勢,虛除渭卜見狀大驚,連忙將其攔下,問道:「賈使君這是要作何?有事好商量嘛!」
賈疋冷笑道:「這話你哄騙別人也就算了,我在安定生長了幾十年,還能不知道放牧的作息?眼下是冬季,草木凋零,無牧可放,各部丁壯都匯聚一處,想要調兵,隨時可調,只要命令一下,最多六七日便可出兵。你說等明年,我等你明年去河套放羊嗎?」
見賈疋將己方的虛實點破,虛除渭卜滿臉尷尬,但還是堆笑挽回道:「賈使君說得哪裡話?可用兵到底是大事,我家大人也不敢獨斷專行啊!還是要再三商議才是。」
賈疋直接道:「所以我也不耽誤你們時間了,你們繼續商議,我去北面找劉虎,看看他是什麼意見。」
此言一出,虛除渭卜頓時急了,因為目前在朔方,虛除氏最大的對手便是鐵弗部。劉虎作為鐵弗部首領,又被劉聰引以為宗室,雖然實力上比不過虛除部,但政治上卻隱隱壓一頭。如今若是賈疋說動了劉虎歸順南漢,南下發兵,到那時,夾在中間的虛除氏該何以自處?
虛除渭卜只好連聲規勸賈疋,請他先在定陽住下,然後聲稱自己要去與族人討論,兩日之內,一定給賈疋一個答覆。而在此期間,賈疋也不慌不忙,每日在定陽城內飲食如常,又或者與虛除氏的族人比武鬥勇,神色甚是泰然。這些消息傳到虛除權渠耳中,更加讓他舉棋不定。
到了約定的時日後,虛除權渠正式出面接待賈疋,一老一少寒暄一陣後,虛除權渠問道:「我若發兵南下,貴軍有幾成勝算?」
賈疋此次並沒有再故弄玄虛,他雙手交叉,抱胸於前,淡淡說道:「不管有幾成勝算,都不用貴部擔憂,您只需要發兵助威即可。」
賈疋說的是實話,他此次帶的兵力並不可能與趙軍進行真正的決戰,主要還是以震懾恐嚇為主。但此話落在虛除權渠耳中,就是賈疋對於取勝擁有絕對的自信。再聯想到此前的暗示,似乎劉羨將要御駕親征,所以他大為心動,覺得參戰也不算什麼虧本生意。就算漢軍未能取勝,但也勢必要與趙軍拚得兩敗俱傷,到那時他從劉聰麾下獨立出來,省下每年該交的貢賦,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想到此處,雖然賈疋並沒有說多少假話,卻讓虛除權渠完全誤判了形勢。他思忖一陣後,又與幾個兒子商議片刻,終於給賈疋回復道:「那請賈使君放心,給我十日時間,十日之後,我便發兵南下關中,到渭北與貴軍匯合。」
「好!」賈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臉上笑容如沐春風,當即與虛除權渠歃血盟誓。雙方約定在灞城匯合,共同威逼長安趙軍。而後他迅速辭別虛除權渠,又疾馳回奔藍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