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漢啟明八年十二月上旬,中路元帥安定公賈疋率漢軍兵馬自襄陽抵達南鄉郡順陽。
順陽乃是整條武關道的起點,自此處沿丹水河谷北上,會先後經過南鄉、丹水、武關、商縣、上洛、藍田關六座關卡,合計六百餘里路程。而走到此處,天子派遣這支漢軍的真實意圖也就無法掩飾了。
賈疋當即在順陽縣休整了一日,次日一早,便命全軍在城北集合,他則站於高牆之上,正式公布天子交給他的詔書,高聲對諸將念道:「大漢車騎將軍賈疋,告爾三軍將士聽令!」
賈疋雖樣貌文質,聲量卻高若洪鐘,說到此處故意一頓,掃視城下諸將,見大家無不平息凝神等待這位新主帥發號施令,他才高聲繼續念道:
「今胡虜僭偽皇漢,荼毒蒼生,古來桀紂之世,亦莫過於此。幸哉天復我漢祚,神授大業。今皇帝授與我節鉞,命我督率三軍西討匈奴,逼攻長安。又命大將軍李矩步騎出洛陽,南北夾攻。此次武關入秦,千里之遙,彼眾我寡,宜以死戰,戰而不捷,當無疋馬得還。宜厲爾戈矛,竭汝智力!」
他念完之後,將詔書交給隨從,疾馳城下命眾人傳閱。眾將這才知道要入秦去襲擊長安,無不心驚。只是懾於天子詔書之嚴詞,不敢交頭接耳,都肅然而立,三軍鴉雀無聲。
賈疋就是借著這個機會,向這支自己從未接手過的軍隊立威,他當眾拜過大漢社稷。然後又令各軍輪流到城前進行閱兵,既宣示自己入秦之意圖,又同時了解麾下各部士卒的實力。
按照他對劉羨提的要求,劉羨將安漢軍中的騎師都抽調了出來,上萬名騎士都交給他使用。賈疋便將這些人馬重新劃分,按照五十騎為一隊,設立隊主一人,每隊皆授一漢旗,要求全隊進止一體,倘若隊主戰沒或者軍旗丟失,則全隊皆斬。而後五隊設為一營,十營設為一部,分別由公孫躬、郭誦、毛寶、田徽率領。
而後賈疋又把步軍做了簡單的調整,由郭誦負責弩士,張光負責先登,張寶負責殿後,溫嶠負責輜重、後勤,且每部又授大旗一支,配三名騎使。所有將校平時都直接聽命於賈疋,不得擅自行動,直到戰時方才按照各自的職責行事。
第二日大軍離開順陽,正式向武關道內開拔,前面輕騎打探消息偵察敵情,後面步軍疾馳追趕,雙方維持在五十里左右的距離,日行八十里。
大軍先急行軍三日,抵達兩國事實上的分界線,也就是武關遺蹟。因為此地距離關中太遠的緣故,武關已經在事實上廢棄了,原本聞名天下的關卡此時荊棘叢生,蔓草委地。賈疋在此處屯營兩日,一面煮食自南陽帶來的糧秣,一面縱騎圍獵。嶺下林中有野獸出沒,兩日內獲得鹿、兔、狐近千,都分賜給將士享用。
在此期間,賈疋和周玘商議接下來的行動。出了武關,就算是趙漢控制的地界了,這裡有上洛與商縣兩座城池,他們一首一尾,控制著武關道上唯一的一座谷地,只有占據了此處,才能維持漢軍入關的後勤補給。
但賈疋沒有直接進攻的意思,他對周玘分析道:「武關山道之險峻難行,並不輸於潼關,之所以不及潼關聞名遐邇,主要還是在於其山道繁雜,有太多的分路可以繞行,敵軍防不勝防。因此,敵軍也不可能在上洛、商縣兩地留有太多的兵力,而應該是把軍隊放在藍田關一帶。」
所謂藍田關,秦代稱嶢關,簡稱藍關,因與青泥城靠近,又稱青泥關。但實際上,藍田關並不是一座單獨的關卡,它在武關道上又設有雞頭關、六郎關、箏坡關等關隘,算是一個較為複雜的防禦體系。
而周玘何等聰明,他很快就明白了賈疋的用意,撚著鬍鬚說道:「彥度的意思,是想讓我率步軍進攻上洛,你走險路越過兩縣,直接去偷襲藍田關?」
賈疋連連頷首,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敢斷定,這些匈奴人還沒我熟悉關中地形,肯定不能想像,我竟然敢不顧後勤地去襲擊藍田關。」
兩人當即就敲定了策略。只是賈疋表面上十分鎮定,內心卻十分凝重。他知道,這是完成此次天子任務最關鍵的一步,必須要趁關中趙軍防衛不及,然後一舉成功。因為藍田距離長安極近,不過兩百里。要是劉聰在長安得到了消息,提前派數萬兵力前來封堵藍田,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所以他必須迅速拿下藍田關。
於是大軍離開武關後,賈疋正式與周玘兵分兩路,他命騎軍攜帶六日的乾糧,直接深入到商洛山中,從這裡一路向北,到處都是深山與高樹。好在冬天大部分樹木都凋零了,孤零零的樹枝不至於遮擋天空,使得他們仍然可以辨別方向。
第一天夜裡宿營的時候,賈疋帳外的樹上有烏鴉呱噪。賈疋聽了不免心煩,便一個人提弓出帳,瞄準了聲源處射箭。不料一箭射下,陡見樹上一個大的黑影騰起,似乎要就此飛走,賈疋又追著射了一箭。那烏鴉被箭射中翅膀,頓時如車輪般旋轉著倒在地上,撲通一聲落在枯草之中。
隨行的從人們跑過去查看,都說沒見過這麼大的烏鴉,是不是不吉利啊?賈疋知道這個風俗,就對眾人道:「烏鴉確實不吉利,但我兩箭便將其射下,可見是破除了凶兆,這就是吉兆啊!」聽他這麼說,許多將士也就隨之喜笑顏開了。
不過第二日繼續北進時,卻發生了一點意外,那就是突然天降大雪。在這種深山老林中,雪花下得尤其大,不過半日時間,就把山道給淹沒了,鋪天蓋地地一片白,道路也因此變得泥濘滑溜,許多身經百戰的將士試圖策馬其間,都不禁落馬失蹄,有數十人甚至摔得折斷了手臂。
如此情形下在山林中行軍,難免讓許多將士感到沮喪,他們不得不變騎軍為步軍,給馬蹄裹上牛皮,牽著馬隊在山林中艱難前行。進軍的速度瞬間就慢了五六倍不止,但相同的路程,帶的乾糧卻只有這麼點,若是不能按時抵達,恐怕直接就要在藍田關前遭遇饑荒,許多人都感到心情沮喪,繼而懷疑起此次奇襲是否能夠成功。
賈疋毫無調頭的意思,他對眾人說,現在想要調頭也晚了,而且就算撤回去了,兵力的布置就暴露無遺,想要再發起第二次奇襲也將變得不可能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日夜兼程地往藍田關趕。下雪雖然不利於漢軍行軍,但同樣也不利於敵軍探查消息,漢軍只需要趕到藍田關,勝利就是唾手可得的。
這麼議論的時候,雪還沒有停,站在結冰的山道上往北面望去,西北方向連綿不絕的山頭已經是一片銀白,將狹窄的山道襯托得好像要蔓延到天上,似乎無窮無盡,但其實只要一直走,看到一座格外陡峭的山峰,那就意味著看到了嶢山,也就走到了這條古道的盡頭。
這幾日過得可以說是極苦,將士們幾乎強撐著前進,累了就在馬上趴一會,由同袍牽著馬韁在顛簸中入睡。走到第三天的時候雪停了,可氣溫變得更低,迎面的風霜如同刀割一般,許多人的面孔都被凍得發紅皸裂,好在冬衣和藥物準備完善,使得沒有太多人掉隊,手腳的凍傷也在可控範圍內。
但走到第四日的時候,大家實在撐不住了。公孫躬今年也已經是五十多歲的老將了,他一直對朝廷兢兢業業,無論天子下達什麼命令,他從來都是不折不扣地執行,從來不要求格外的功名利祿。之前立國之初,天子讓他離開安定的巴蜀去洛陽支援祖逖,他不辭辛勞當即就去了。好不容易豫州恢復平定他來到荊州,劉羨又讓他給年輕近二十歲的賈疋打下手,公孫躬同樣毫無怨言。
但此時他向賈疋進言道:「元帥,我們走到這兒,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大家都同心繼續向前,但人力有時而窮,再走下去,士卒們都要虛脫了,還是歇息一日吧!」
賈疋聞言審視諸部,知道他所言非虛,雖然不知道己方已經抵達何處,但用這樣的狀態去奇襲藍田關,恐怕也很難建功,於是就答應了公孫躬的請求。眾人也顧不上雪地泥濘骯髒,找了個避風的山谷處紛紛倒地就睡。為了避免大夥在不知不覺間凍斃,賈疋不得不來回巡視,與親隨一起伐木燒火,然後用燒開的雪水煮了鍋肉湯,又強行把大家拉起來吃了頓熱食,這才算把這一日給挺過去。
這樣死氣沉沉地昏睡了一夜,天明時分,清晨的寒風將他們吹醒,人們睜開眼睛時訝異地發現,自己的頭髮竟然結了一層淡淡的白霜,而且四周靜悄悄地毫無聲息,一縷縷陽光從頭頂垂落眼前,讓人們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賈疋站在山丘上往北面望去,這才訝然地發現,不遠處那種看起來純白如天柱的山峰,好像就是嶢山,只是因為白雪掩蓋了它原本的模樣,令賈疋都有些不敢確定了。
賈疋又找來郭誦進行確認,畢竟郭誦也是河東出身的關中人。可郭誦當年出入關中,來回走的都是潼關道,沒有經過武關,一時也不敢確定。最後只好感嘆說:「要是張都督在這裡就好了,他當年進關中就是走的武關,肯定識得這條路。」
張都督指的就是張光,上次他因為御下不嚴被天子削職,但兩人的關係一直很好。此次入關作戰,天子因他熟悉關中情形,點名讓他再立新功。而郭誦之所以這麼感嘆,是因為張光是荊州人,當年他被徵辟到征西軍司,就是走的武關道,可惜此次作戰被分配到步軍,此時不在賈疋身邊。
不過也顧不上這麼多了,賈疋看路況似乎好了些,不至於有踩空的風險,便讓全軍重新上馬,不論後面還有多遠的路,他們已經只剩下一日的乾糧,今日必須趕到藍田關。
好在賈疋的判斷並沒有出錯,走不過十數里,等他們越過眼前的大山時,眼前豁然開朗,雖然還是有一個又一個綿延的山頭,卻不在頭頂綿延,而是盡收眼底。這意味著他們剛才越過的就是嶢山,而藍田關已經近在數里之內了。
然後賈疋做出布置,命郭誦率領兩千騎兵直撲最近的牧戶關。他對郭誦道:「胡虜主力現在多在仇池與潼關,雖然肯定有一些軍隊留守在長安,但藍田關里必定不多,你帶兵趁夜過去,一舉便可拿下。倘若胡虜真能登陴死戰,你就要先切斷對方的退路,不要讓他們通風報信,我率軍隨後就到。」
郭誦領命而去,沿山中谷地連夜長驅直入,不到天黑便趕到牧戶關。牧戶關作為藍田三關之一,雖然是最為直接的通道,但因為沒有收到任何南面來的情報,所以完全沒有想到會遭到突襲。而在這裡固守的基本又是漢人,所以在經歷了短暫的騷動之後,城內的守軍決定投降以避免更多的死傷。郭誦納降後,急忙派出使者告知賈疋。
此時的賈疋聽說牧戶關已降,大喜,遂撇開大隊,自率五百精騎飛奔而來。抵達城下後,他迅速詢問俘虜道:「現在長安有守軍多少?」
俘虜迅速回答道:「禁衛兩萬,胡人四萬,漢人四萬。」
聽聞此語,在場眾人無不為之色變,沒想到趙漢在長安還有十萬守軍,莫非對方沒有在潼關囤積重兵麼?以賈疋所部的兩萬兵力,哪怕是精銳之師,兵力差距到這個地步,連正面對峙都不夠吧?這該如何對敵?
但賈疋面色不變,他接下來又問道:「虛除權渠還在上郡嗎?」
俘虜回答道:「是,虛除權渠仍然在上郡,如今擔任西戎公。」
得知這個消息,賈疋神色大為坦然,他對眾人道:「諸位寬心,我軍已經有援軍了。」說罷,他讓諸部停留在牧戶關繼續固防,等待與周玘所部匯合,他自己只領了十餘名親隨騎兵,竟然如一支離弦之箭般脫離大隊伍,徑直朝北地郡方向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