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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西胡十六營

2026-08-05 03:06:01 作者: 陳瑞聰
  此時天色晴朗,但朔風依舊凜冽,皚皚的積雪依舊覆蓋在蒼茫的山地土塬之上。白雪先是蒸騰為雪氣,然後又在清晨的寒風中重新凝結成一層不薄不厚的脆冰。這使得璀璨的日光之下,天地之間的山水、林木、房屋,都好似先著了一件銀裝,而後又鍍上了一層金箔。

  若是放在太平時節,這大概會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美妙景色,但在眼下卻微不足道。因為就在此時的長安戰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為對面產生的金輝所吸引了。

  此次突入長安的漢軍基本都是自安漢軍中抽調出的精銳,基本做到了人人身披鐵甲,而此時自知作戰在即,也早就將甲冑披掛在身,繼而背靠昆明池前緊密列陣。幾乎所有人都肩靠著肩,腳挨著腳,披甲的戰馬也被系在一起,這是他們早已訓練多時的陣型,平日就好像一朵黑雲,只要主帥一聲令下,就將如黑潮般散開。

  而在眼下清冷日光的照耀下,碎金般的光輝隨著甲士的呼吸閃爍波動,好似湖面的漣漪匯聚在一處,遠看就像是昆明池的湖光湧上了大地,當真是一片璀璨奪目。

  

  而在昆明池畔的賈疋等漢軍將領也無不注意到,自直城門出城的趙軍也同樣非比尋常。

  在打開城門後,數萬趙軍自數道城門中絡繹而出,因為漢軍一東一西,分別占據長安城兩面高地的原故,趙軍也同樣分成兩面列陣,大部分朝向東南的龍首原提防虛除人,少部分則朝向西南的昆明池,做出將要正面與漢軍作戰的態勢。

  而正面與漢軍對峙的這部分趙軍,同樣全軍著清一色的鐵甲,且出城列陣之時極有秩序,幾乎不用將校經過太多的調整,這些出城的甲士便如水銀瀉地般迅速展開,在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後便迅速固定,就好似釘子般固定成十個小陣。

  他們的甲冑同樣熠熠生輝,甚至因為在城中養精蓄銳的緣故,比漢軍蒙了風沙的甲冑更加明亮,加上他們各自持有繪有不同神獸的華麗幡旗,以及士卒間的昂然氣質,都說明了這不是一支普通的軍隊。

  而就在這時,一隻黃色麾蓋出現在長安西面的城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過去。卻聽得城下的趙軍陣中發出山崩般的吶喊,鐵甲微微搖動,如同金屬海洋中波動起急浪,鐵甲兵器摩擦之聲滾滾而來,哪怕是身經百戰的漢軍諸將聽了,也難免一陣心悸。

  這正是趙漢天子劉聰登上城樓,親自鼓舞士氣。


  此時的劉聰雖年過四十,但仍然不見衰老,他的樣貌本就飄逸脫俗,加上因為長期不見天日與縱慾過度而形成的白皙皮膚,著一身天子十二章袞服,愈發顯得英俊。但他所過之處,無不吸引起一片仰慕的目光,卻並非是因為他的樣貌,而是他精心經營所致。

  自從打下長安之後,為了維護身為天子的威嚴,劉聰漸漸深居簡出,他很少再在公開的場合露面,朝中事務都由尚書省轉交給深宮打理,同時不斷地納妃立後,短短兩三年時間,劉聰的後宮就已經擴充到四千餘人,而且還打破了傳統的漢制,一口氣立了三個皇后,分別是上皇后靳月光、左皇后劉麗華、中皇后張徽光,同時還按照匈奴收繼婚的風俗,將繼母皇太后單明月納入宮中。

  如此情形,宣揚到普通民眾耳中,第一印象當然是覺得這位長安天子荒誕不經。這樣的天子能夠治理好國家麼?任何稍有邏輯的人思考,都只會把劉聰的形象與傳說中的夏桀商紂靠攏,一面酒池肉林,一面色授魂予,怎麼可能有君主能夠治理好國家呢?不少賢能之士甚至私下裡悲觀喟嘆道:「先帝苦心開創的基業,莫非要敗在陛下手裡了麼?」

  結果誰也沒有想到,天子深居後宮之中,不僅沒有耽誤行政,而且還將國家治理得蒸蒸日上。這三年來關中度過蝗旱難關,恢復農耕,檢查戶籍,種種成績都是看得見的。這不禁叫關中百姓大為詫異,私下裡議論說,陛下玩樂享受之餘,還能將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莫非是聖賢之儔?

  其實答案很簡單,劉聰在深宮之中當然不是一味玩樂,而是精心挑選有才學的士家女子,在尚書省之外又組建了一個內廷。所有的朝廷文件都要經過內廷審視之後,再交給尚書省處理。

  之所以這麼做,是劉聰意識到,尋常的士人官僚其實並不忠誠,他們在為朝廷做事時,也會考慮自身乃至家族的利益,而這些後宮女子不同,她們處於深宮之中,別無他人可以倚靠,只能依賴於劉聰的皇權。

  劉聰重用她們,這就好比是後漢的皇帝重用宦官一般,以此能夠擴大皇權的勢力,處理那些皇帝原本一個人處理不了的事務,同時監察朝政的運轉。而且在桓靈之後,宦官政治已經成了昏君的代名詞,重用後宮女官則不會有此聯想,還能起到與大族聯姻,穩定國內政治之效,當真是一舉多得。

  而這種種跡象,傳到尋常百姓耳中,那就只會認為是劉聰一人就支撐起了朝廷的運轉,反而越發認為長安天子深不可測,對他愈發仰慕了。此時劉聰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時,自然就收穫了滿城歡呼。


  只是城上的劉聰卻沒有更多的表示,他站在城頭觀望昆明池畔雄壯威武的漢軍,在心中估算著對方的戰力,心中暗暗讚嘆:

  「好軍容!這就是劉羨打算橫掃中國的安漢軍?」

  第一次大興之戰後,李矩雖然未能一戰消滅齊漢,但在右翼騎軍潰敗的情況下,竟然能硬頂住石勒鮮卑聯軍的三面夾攻,將其生生逼退,其善戰之名也由此聞名東西。

  此時不止是劉聰在打量著安漢軍,他身邊的趙漢群臣無不在觀望遠處那面聞名已久的八字雁書安樂旗,心緒難免有些不寧。

  大司徒任凱主動向劉聰進言道:「陛下,此戰關乎國本,何必如此冒險?不妨直接召大司馬回京,先全殲了這支南軍,然後再圖秦州不遲。」

  豈料話音剛落,劉聰便擺手道:「大司徒不知兵,南人遠來至此,要的就是朕從秦州退兵,大司馬一退,他們也跟著退,此次戰事就徒勞無功了。」

  劉聰對漢軍的意圖看得分明,可這並不能阻止趙漢朝中的悲觀情緒瀰漫。畢竟在過往的交手歷史中,無論是洛陽之戰,還是隴右之戰,趙軍一旦遇到漢軍,戰績便是無法迴避的大敗。群臣因此只想固守關中,割據一國,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劉聰的想法卻並非如此,此前他固然一直保持著示弱的態勢,可在戰略上卻非常明白,漢軍若是自武關道出兵,兵力不可能太多,若是讓對方一直在藍田關一帶,只能形成對峙之勢,反而是收縮兵力在長安後,漢軍孤軍深入,將會給劉聰一個將其殲滅的機會。

  不過虛除權渠響應叛亂之事,到底出乎了劉聰的意料,打亂了他這一計劃。

  但這並不意味著劉聰沒有對陣的底牌,雖說全殲漢軍的計劃不能實施,當務之急是將其擊退,但劉聰也自信自己城下列陣而出的二萬精銳,完全足以與安漢軍正面對抗。因為這正是這些年來,劉聰苦心經營打造的趙漢第一強軍。

  回顧過往的征戰生涯,劉聰不難發現,趙軍在戰場上之所以屢屢生出波折,並非是因為趙軍士卒有多麼無能,主要還是因為匈奴內部派系眾多,極不團結。

  與劉羨、石勒這些從零開始的軍事團體不同,趙漢的崛起從一開始就帶有極為鮮明的部落色彩,內部自帶有許多內生矛盾。這些矛盾在政治上可以調和,可一旦在軍事上遭遇挫折,就會隨之爆發出來。有人私自臨陣脫逃已經是常態,更要命的是,甚至還有人會刻意坑害同袍,這極大地敗壞了全軍風氣,導致士卒顧慮重重,不敢在戰場上作戰拚命。

  所以劉聰針對這一缺點,重新打造了趙漢的禁衛軍,也就是此前說過的輔漢十六營。他不僅僅是給這支軍隊配對了最好的裝備與兵員,最重要的是,這支禁軍完全服從他的指揮。表面上各營的首領是趙漢的諸位皇子,但因為皇子年紀大多不大,所以兵權實在營中的都督身上,而這些都督又都是劉聰一手帶出來的元從,且每位士卒都能直接獲得朝廷的恩賞撫恤,這使得他們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

  劉曜遠征仇池,劉聰給他配備了其中六營,而如今留在長安的,則是輔漢、都護、上軍、輔軍、鎮軍、衛京、輔國、冠軍、龍驤、武牙十營,數量與入侵的漢軍相當。

  作為久經沙場的戰場天子,劉聰明白一個道理,打上幾年之後,士卒之間的作戰差距其實是很小的,真正決定戰爭態勢走向的,還是將領的指揮以及對軍中士氣的維持。

  而在士氣上,眼下的趙軍有一個漢軍所無法比擬的優勢。漢軍畢竟是長途奔襲深入敵境作戰,將帥之間不夠了解,而趙軍則處在天子的親自督促之下,必然會爆發更高昂的士氣。兩相比較,漢軍在人和上實際處於劣勢。

  在看到劉聰上樓之後,賈疋心中突然也意識到這一點,繼而有些憂心忡忡。他發現自己還在用過去的眼光去看待劉聰,可眼前的這支趙軍似乎與他印象中的趙軍有所不同。但箭在弦上,已無撤回的道理。而且此時刮的是西北風,大風吹向東面的趙軍,從戰術上來說也是有利的。

  賈疋決定先行發起進攻,他對副帥周玘說道:「破敵之道首先在於勇,西胡既然出城列陣,我軍斷無不應戰的道理。我率騎軍試探,先看看賊軍的深淺,宣佩公您率步軍在後結陣,輕易不受挑動,為我壓陣!」不等周玘回答,他就下令諸將到身邊,然後諸將圍在一處,聽從他的交代,賈疋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出進攻時的兵力安排,布置各軍任務。

  賈疋首先明確到,這次作戰並不是一次孤注一擲的決戰,在對方背靠城池的情況下,想要徹底擊敗敵軍,占據長安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故而漢軍此行最主要的任務,乃是令長安趙軍膽寒。而要達成這一目的,最好的效果就是重創敵軍的精銳,倘若不能完成,那就退而求其次,能在昆明池站穩腳跟,也可以用騎軍去威脅劉曜的後路,起到為隴右解圍的效果。

  因此,賈疋打算先用六千騎軍分成三部,形成全軍的左翼,先嘗試去進攻趙軍的右翼末梢,用騎軍強而有力的突擊力量,連續發動三次鑿擊,力爭形成倒卷珠簾似的攻勢,將趙軍的士卒朝陣型外側擠壓和擊潰,如此徹底打出一道缺口。

  如果能達到這個效果,賈疋就將率領後續的四千騎兵,直接突出這個缺口,繞到趙軍的後背發動攻擊,勢必能將敵軍的這部精兵徹底擊潰,以達到讓敵軍膽寒的效果。

  而在這個過程中,為了避免被包夾,趙軍肯定不會正面與漢軍鐵騎對沖,而是同樣去攻擊周玘所率領的右翼步軍。只要周玘能夠固守不動,步軍能夠頂住趙軍的衝擊,賈疋便可以視情況調整戰術。

  自己若是能夠擊潰趙軍的一翼,就直接能逼迫整個趙軍退入城內,自己若是未能做到,那就利用剩餘的騎兵從步軍後方迂迴,繞到另一個方向為步軍解圍,也能穩住陣腳,然後擇機再戰。

  分配完任務後,漢軍的陣型開始逐步左移。賈疋坐在馬上,眼看著公孫躬所部踏雪往前列陣,周邊如雲的騎士簇擁著緩緩而行,不久抵達戰地。越過前面漢軍軍士的軍陣,他可以遠遠地看到趙軍森嚴的右翼。

  此時大概是晌午,經過日光長期的曬照後,腳下的冰雪已經變得薄脆,在眾人的踩踏下,不斷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也不知將士的鮮血灑在此處,又會閃爍著何等的光輝。

  賈疋沒有遲疑,這是他的雪恥之戰,回想起往日同僚的音容笑貌,他的鬥志與憤懣就如烈火燎原般難以收拾。他一揮手,命人敲響了進軍的第一通鼓,於是再一次,漢軍重甲騎士的馬蹄聲響徹在龍首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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