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聰得知涼州生亂的消息,大概是在張肅起兵十日以後,幾乎是與楊難敵前後腳得知的。這並非是由於劉聰的情報網有多麼神通廣大,而是張肅刻意向朔方的白部鮮卑透露所致。
而當白部鮮卑的首領陸逐延將這個消息告知劉聰時,因為沒有別的情報進行左證,劉聰的第一反應是,這大概是一個誘他上鉤的圈套。畢竟張軌與南漢的同盟已經很久了,此前又與閻鼎數次合作抗擊趙漢,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麻煩,此次同盟突然破裂且沒有徵兆,令他不得不加以懷疑。
可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根據隴阪的間諜情報來看,那就是在這段時日裡,隴右確實出現了大規模的兵力調動,這說明南人確實有更進一步的軍事計劃。因此,劉聰一面開始調集軍隊糧秣,一面進一步打探消息,以應對可能爆發的戰事。
而從八月到九月之間,種種跡象表明,由於某些不可知的緣由,秦州與涼州的反目確鑿無疑,甚至已經開始交戰了。這使得大部分漢軍已經離開了隴阪,向河西方向開進。漢中方向的漢軍受此影響,則加強了陳倉與散關的防禦。
面對隴右急劇變化的形勢,已經穩固了關中秩序的劉聰難免蠢蠢欲動,急於從中謀取利益。如大司馬劉曜在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就上表劉聰,主張發兵隴上,以報三年前隴右慘敗的一箭之仇,這頗引起了長安朝野的一片響應。
但劉聰卻不急於表態,他作為整個趙漢最為傑出的戰略大師,正在迅速地權衡利弊,分析趙漢在這場亂局中的最佳突破口。然後他就判斷,若是正面進攻隴右,恐怕很難取得正面的戰果。
首先隴阪乃是關西形勝之地,想要維持一條暢通的糧道就絕非易事,即使派軍隊上隴作戰,糧秣消耗巨大不談,還要面對諸如隴關、瓦亭這樣的巨型要塞,漢軍只要稍稍堅壁清野,趙軍很容易就束手無策。
而且即使趙軍衝破萬難,成功攻破了隴關,也並不代表著能在隴右站穩腳跟。因為楊難敵籠絡姚弋仲、蒲洪等羌氐已有數載,南漢又占據有正統優勢,趙軍很難在短時間內獲得民心,反而可能在戰事中加劇矛盾,進一步將這些人逼向南漢。
因此,劉聰逐漸意識到,與其進攻隴右,不如將進攻重心放在陳倉,乃至更南部的漢中與仇池。
在楊難敵的經營下,如今的秦州是重兵雲集,並且還有益州軍作為後繼。其實力之雄厚,即使放眼南漢的諸多軍事集團中,也稱得上是首屈一指。趙軍若與之正面角力,實非明智之舉。可這並不意味著對方無懈可擊,其關鍵便在於關西複雜的地形。
回顧過往的歷史,終蜀漢劉禪一朝,如何在北伐時維持糧道,一直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這充分說明了隴右與巴蜀的聯繫並不算緊密,倘若能夠占據仇池與漢中,先將兩者的通道斬斷,隴右失去了巴蜀的糧草接濟,巴蜀失去了隴右的精騎甲士,南漢在關西的影響力就會隨之大減,趙漢也就能從容地逐步翦除楊難敵的羽翼,直至將其吞併。
而現在漢軍將大部分兵力都投入了與河西的戰事中,漢中的防禦也較為薄弱,正是實現劉聰這一戰略設想的大好時機。
一念及此,劉聰當即招來劉曜,與他商議說:「永明,你之前的上隴戰略並不可行,我打算讓你深入秦嶺,去掏楊難敵的老巢仇池,你敢去應戰麼?」
劉曜起初一聽自己的提議遭拒,還有些不滿。但聽到劉聰的下半句後,他瞬間就意識到了這個戰略的精妙所在,半是心悅誠服半是激動地說道:「陛下請放心,上次落敗,我與那個氐賊勢不兩立,此次若不能讓老氐魂膽俱喪,劉曜愧為大漢宗親!」
於是便有了此次趙漢的大舉用兵,劉曜領軍十萬直撲陳倉。
而劉聰猜測得不錯,此時的漢中正是兵力空虛之際。雖然楊難敵已經提前下令,命令漢中都督魏浚在陳倉一帶加強布防。但魏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此時麾下僅有兩萬兵力,而他要負責的不僅僅是陳倉道方向,同時也要在儻駱道、子午道等地布防,如果將兵力一股腦投入到陳倉,漢中的防禦就相當於門戶大開,作為漢中都督,魏浚不敢冒這個險。
因此,魏浚根據現實需要調整了布防,他首先將五千兵力投入陳倉,命親信牙門將楊虎駐守,又在大散關投入三千兵力,由郗鑒的舊部李述固守,與楊虎互為照應。同時又在漢中其餘要道中星散兩千人偵察關中的動向,並維持基本的防禦,他則率一萬兵力坐鎮於陽平關中,根據接收到的軍情調配兵力。
當然,他也少不了向益州刺史劉琨請援,要求加派人手穩固防線。但此前益州正陷入缺糧的窘境中,很難加派支援。好在此時正是秋收時節,只要堅守到征繳秋賦結束,大概到十一月時,益州還是能派出援軍。
不過在此之前,魏浚能夠引以為援的,大概便只有留守在仇池山的氐人了。
自從仇池楊氏與天子聯姻以後,仇池公楊茂搜大力支持天子復國,並主動去除了仇池公的尊號,但天子知恩圖報,並未取消楊茂搜的特權,這使得仇池國白馬氐仍處於半獨立的狀態。加上因楊難敵擔任四州大都督,仇池國又位於益州與秦州之間的要道上,可以肆意向往來的商人徵收賦稅的緣故,這些年來仇池國大為興旺,有上萬名氐人前來依附,其物阜人豐的繁榮景象,較劉羨當年進入漢中時,又要更上一層樓。
只是仇池公楊茂搜的地位過於尊崇,縱使麾下的氐人多達上萬落,魏浚也不能直接指揮,只能以書信請求的方式進行溝通。好在仇池公也並不擺架子,魏浚懇請他支援些許人馬,他便很乾脆地承諾說,仇池山中尚有一萬丁壯,隨時可聽從魏都督的指揮。
魏浚便讓這群氐人兵分兩路,一路暫駐在梁泉戍,一路暫駐在武興圍,等趙軍有所行動後,再進行新一輪的反制。
可即使如此,以三萬兵力面對十萬趙軍的猛烈進攻,仍然是一個極為困難的考驗。
劉曜並不拘泥於先攻克陳倉城,他牢記劉聰的囑託,在包圍陳倉之後,先在陳倉南部的沙塬與澇池塬處修建了兩座營壘,以此切斷陳倉與散關的聯繫。而後留人馬兩萬在此固守監視,自己則率趙軍主力先一步南下,再次進軍包圍散關。
而面對散關這一險要,劉曜同樣也沒有意願在此處死磕,他與趙染、劉粲等人商議說:「氐賊以重兵陷於河西,漢中、武都勢必無人,僅能布防一二城池而已。我軍若在此城前鏖戰經月,縱使奪下此關,待楊難敵回援,充實仇池,反而是錯失了真正的良機。」
「諸位應有鄧艾之勇,敢於行險南下,過了此關之後,陳倉道固然險絕,卻無可設伏之地,將士持刃於狹路之間,恃勇者勝!我輩武人,何懼一戰?」
此語贏得了上下的一片贊同,於是劉曜又留五千人在散關北側立營監視,自率大軍自深山之中開路,在斷崖間搭設山橋,花三日強行開鑿了一道小道,自散關處繞了過去,然後主力自小道深入秦嶺,直抵故道水的源頭。
而這樣大的動作,當然瞞不過身在後方的魏浚,他在得到趙軍強行開進陳倉道的消息後,立刻率領在陽平關的人馬北上,匯合此前在仇池國召集的氐人,打算在梁泉抵禦趙軍。
作為劉羨入蜀時第一個恢復的塢堡,此時的梁泉戍已經正式升格為梁泉縣。這座縣城的人口雖然不多,但因為是陳倉道的一大關卡,魏浚便在數年間屢次擴建此地,其目的並不是要使得城池容納更大的人口,而是單純地進行防禦。因此,其城牆不僅高達四丈有餘,還同時配備有瓮城、羊馬牆與烽火台,而且內部還建有專門貯藏糧秣的地窖,備有箭矢、滾木、落石等軍備無數,簡直稱得上是一座不落之城。
趙軍在穿過百里山道後,本來已經頗為勞累,突然在山道的盡頭見到這樣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前扼河谷,背拱白山,真可謂是悚然一驚。哪怕是膽大包天如劉粲,此時也難免勒馬猶豫道:「真如芒刺在背啊!我等輕軍而來,輜重不濟,如何攻破此城?」
劉曜同樣倍感棘手,所以他的第一反應乃是勸降,當即派使者向城內射箭書,傳信給魏浚道:「吾聞將軍之名久矣,將軍解圍洛陽,濟南主於水火,開關陽平,免漢中於干戈。故巴蜀立國,秦隴安泰,當以將軍首功,反僅以一郡之兵相托,南主待將軍何其薄也!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仕,若將軍若歸順我朝,三公之位,國士之任,任君所選!」
魏浚的回信也很快,他在信中嘲諷道:「我聞漢武之世,匈奴王侯上百,何及大漢一郡守?」
趙軍諸將聞言大怒,當即決意強攻梁泉。雖然他們缺少輜重,但至少占據了絕對的人數優勢,於是在周遭砍伐林木,製作雲梯,試圖令平先等猛將為先驅,用蟻附戰法四面攻城。可如此低劣的戰法,想要直接攻破這座工事完善的城池,無疑是痴人說夢。趙軍唯一所能指望的,就是利用自己人數上的優勢,輪流攻城,令城內的守軍不得休息,直至精疲力竭,最後被衝出一個缺口。
接下來一連九日,趙軍環繞城垣四面進攻,數百隻牛皮戰鼓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有上千名鼓手輪班休息,使得鼓聲徹夜不停。趙軍將士絡繹不絕地攀上雲梯,可城牆上漢軍的箭矢也絡繹不絕,跌落在地的趙兵屍體幾乎已經能形成一座小丘。也就僅僅九日,趙軍就折損了近四千人,屍體發酵的惡臭儼然令人作嘔,可趙軍連挖坑的鐵鍬都嚴重匱乏,只能任憑戰死的同袍腐爛。
在如此情形下,守城的漢軍還未達極限,趙軍將士的士氣反倒迅速跌落,大部分人都開始懷疑,長安天子提出的南下戰略究竟是否正確。又有人議論說,是否要先返回攻克散關,先確保將大部分的輜重運送通暢,再決定是否繼續深入漢中。
劉曜當然不可能這麼做,兩軍既然已經開始交戰,在如此近的距離里回撤,散關和陳倉都還在漢軍手中,倘若魏浚率部出城追擊,很容易就會演變成一場前後夾擊的潰敗,到那時候,損失只會更大。
可該如何破局呢?劉曜糾結期間,其次子劉胤向其建言道:「大人,當下之計,已經沒有好猶豫的了,只有繼續分兵!」
聽到這個建議,劉曜不置可否,因為這是個很冒險的舉動,眼下趙軍已經兩次分兵,基本已經放棄了輜重,只能勉強維持糧道,要再次進行分兵,恐怕連糧道都不能維持了。一旦前方再遭遇一座堅城,冒進的趙軍無處補給,到那時勢必會出現饑荒,這是劉曜不得不再三考慮的。
但劉胤卻堅持勸諫道:「大人,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反悔的機會了。這樣千載難逢的良機,錯過一次,難道以後還會再有麼?自助者天助之!若大人沒有好的人選,小子願自領精騎四千,南下前去探路。南人已經接連三道布防,所謂事不過三,豈有布防第四道的道理?小子若一去不回,那也是為國捐軀,便是死也情願!」
如此擲地有聲的言論,劉曜也不得不對劉胤另眼相看。
劉胤字義孫,今年只有十六歲,卻身高八尺五寸,而且他長得一表人才,樣貌英挺,眉鬢如畫。而與英俊的外表比起來,更傑出的是他的才能。在趙漢的宗親晚輩之中,劉聰曾經屢次以國家大政策問教諭,只有劉胤能言辭清晰,且對答如流。這份優秀引起了劉聰的欣賞,以致於他曾刻意勸說過劉曜,讓劉曜越過長子劉儉,以劉胤為世子。而在改制之後,劉聰還破例任命劉胤為龍驤將軍,與諸皇子並列,聲稱其為「吾家千里駒」。
劉曜常年征戰在外,此次還是第一次帶次子出征,聽到他的言語後,不禁大為慰懷,拍著劉胤的肩膀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好吧!我將這個重任交付給你,但願你不要讓我失望!」
而劉胤確實沒有讓他失望,在得了軍令後,當夜便點出精騎四千,自趙軍大營疾馳西南方向。他沿路毫不停留,直撲梁泉縣後方三百里處的武興圍,一戰而破,以此隔斷了漢中與梁泉、陳倉之間的聯繫,而後他又拷問當地的氐人俘虜,得知了一個關鍵情報——仇池山此時並未設防。
得知這個消息,劉胤可謂大喜,他連向父親通報的信使都不派,又即刻調轉兵鋒,日夜兼程,狂奔五百里抵達仇池山下。楊茂搜仍未收到武興失陷的消息,自然仍未加強防禦。結果當地氐人見山下突然有出現敵軍,頓時紛紛擾擾不知所措,竟為劉胤一日驅破,仇池山也為之失陷。
一片混亂之中,許多人就此下落不明,再也不見身影,就連年過六旬的仇池公楊茂搜,也未能倖免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