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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難得糊塗

2026-08-05 03:05:58 作者: 陳瑞聰
  啟明八年的十月下旬,即在仇池山失陷的半月之前,天子在義安宮中收到江陵令卞壼的來信,在歷經三個多月的奔波後,同時也在楊難敵一行士卒的嚴密監視下,張寔張茂兄弟二人終於被押送到荊州江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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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其實並非劉羨首次得知涼州之亂的消息。事實上,楊難敵早在抓捕張寔之初,檻車出發之前,便向義安朝廷發出了一封急信,聲稱自己發現了張氏兄弟的種種不臣跡象,事急從權,為了避免釀成河西大亂,所以他先一步動作,提前將其抓捕,如今交付朝廷審問。

  這封信是在七月下旬送達的義安朝廷,一遞到劉羨眼前,頓時就讓他頭疼無比。雖說此事發生在數千里之外,可劉羨對楊難敵還能不了解?他一眼就能看出,此事絕對是楊難敵挑釁在前。

  劉羨當然確信楊難敵的證詞,河西張氏是否在暗地裡有一些不臣舉動?此事都不用猜測,定有其事。可亂世之下,讓別人徹底託付生死,本就是奢望。莫說只是表面稱藩的河西張氏,就是跟隨了自己多年的臣屬,難道就能無條件地對自己忠心麼?人心是最不可捉摸之物,忠誠從來需要代價,君主若是強求無條件的忠誠,就一定會變為暴君。所謂桀紂之政、桓靈之失,簡而概之,也就是犯了這種錯誤罷了。

  但民間有一句俚語說得好,很多事不上稱沒有二兩重,上稱後千斤都打不住。不管怎麼說,張寔給自己暗造圖讖一事,是毫無疑問的僭越,一旦擺到檯面上,就勢必會影響到天子的權威,劉羨不能不嚴肅處理此事,但這也勢必會造成河西與朝廷之間的矛盾激化,這種結局無疑是劉羨所不願見到的。

  可木已成舟,楊難敵既然綁了張寔兄弟,那當務之急,就是迅速穩定局勢,不讓小亂釀成大亂,然後再做善後的處理。

  故而劉羨第一時間便召見了送信的使者,即楊難敵的次子楊宋奴,也不討論此事的對錯,首先便是詢問楊難敵對於河西的布置。當得知楊難敵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率軍開赴涼州後,劉羨大為懊惱,他對傅暢嘆道:「若我所料不錯,涼州要出大事了!」

  可即使做出如此判斷,劉羨還是令尚書台下詔,聲稱此案事關重大,朝廷不會聽信一面之辭,因此允許涼州各郡守上書表態,以驗證楊難敵的證詞。劉羨打算用這種方式來釋放善意,以表明自己對河西各郡的重視,希望能削弱河西叛亂的可能性。


  結果自然是為時已晚,使者方才從義安行至巴東郡,便收到了涼州叛亂的消息,天子的招撫已變成徒勞,因此使者不得不原路返回,向天子報告此事。

  至此,義安朝野也為之譁然,畢竟相比於此前毫無波瀾的皇甫重謀反案,這一次的河西謀反案是實打實的起兵作亂,如此似乎是徹底坐實了張寔的罪行,不管前面的糾紛誰對誰錯,都到了兵戎相見的這一步,那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故而朝野群臣幾乎不約而同地上表彈劾張寔,要求立刻將張寔兄弟明正典刑。

  事實上,在得知河西叛亂的消息後,身在檻車中的張寔也倍感絕望。

  一開始他被楊難敵押送上路,只是感到恥辱與忿怒,以致於每日在檻車中咒罵楊難敵,晝夜不停。畢竟在當時的他看來,楊難敵這是自尋死路。無論張寔在私底下有多少流言蜚語,那到底也是流言蜚語。而楊難敵這種自行其是的做法,才是皇權最大的忌諱。

  因此,在權衡利弊之後,張寔便已經打定了主意,只要一見到天子,便以鄧艾自比,而將楊難敵比作鍾會。他了解天子的性格,割據一州的權力大概是難以討回了,但只要能令楊難敵也受到牽連,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叔父與三弟的起兵卻全然打亂了他的計劃,使得張寔全然沒了辯白的餘地。故而在聽聞消息後,張寔頓時頹然,他不再叫罵楊難敵,反而對二弟張茂苦笑道:「成遜,現在你我怕是要當馬騰了。」

  這次河西之變,與百年前的馬超起兵確實相似。當時曹操與扶風馬氏聯盟已久,馬騰曾經數次派兵幫助曹操平定關西叛亂,合作可以說是親密無間。可權力就是如此,一旦曹操有削藩西北的意圖,哪怕馬騰已經入朝身為人質,也難阻馬超起兵。而曹操擊敗馬超後,也不會顧及與馬騰的多年情誼,果斷將其滿門操斬。在張寔看來,自己大概是難逃一死了。

  他們抵達江陵時,正值十月初冬,荊州的濕冷令張寔倍感不適。雖說江南的冬風並不及河西凜冽,可他畢竟是犯人,在檻車中又沒有備用的冬衣,除了囚衣之外,便是劉琨在益州贈予的一面氂牛大氈,裹上後勉強可以禦寒。但如此待遇,對於顯赫一時的河西之主而言,實在是太過寒酸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並沒有被立刻送到義安,而是先被押送到江陵城的牢獄之中,一連幾日都沒有動靜,每日供給飲食而已。張茂見此情形,還一度心懷希望,低聲對張寔道:「兄長,你說陛下會不會留我們一命,讓我們寫信勸降二叔?」


  但張寔卻搖首道:「以二叔的性子,我們寫信有什麼用?何況我們現在又不得自由,怎麼能說服二叔呢?」

  他接著又嘆氣道:「我看現在之所以還不處置你我,主要是朝廷還沒想好動用什麼酷刑呢!」

  自此,張寔終日沉默,每日不過望著監獄的牆角,數著往來的老鼠與蟑螂,試圖以此維持尊嚴。作為一方諸侯,張寔在和自己暗暗較勁,不管是什麼死法,他都絕不能表現出害怕,以致於丟失了安定張氏的風骨。

  不過這話說來簡單,一旦深入腦海里,卻是一種長遠的折磨。死亡到來的那一刻並不可怕,而等待死亡的時間才是最煎熬的。張寔不信佛,也不信道,可閉上眼就似乎能看見處刑的種種光景,他不知死後能否還有靈魂與來世,也不知道能否得到公正的裁決,如果一了百了了,那該如何?種種疑問糾纏著他,令他不得不心生恐懼。

  等到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監獄的晚膳突然豐盛了許多,張寔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覺得是煎熬的日子要結束了,也不和獄卒客氣,大快朵頤一番後,便在獄中整冠正衣,做出一副慨然赴死的神情。

  次日一早,果然有獄卒入內來告訴說,馬上要有朝廷的使者前來宣讀詔令,讓他做好準備。張寔強壓住內心的不安,冷冷詢問道:「陛下安排誰來的?」獄卒告訴他說:「好像是有隴西王殿下,廷尉李府君,荊州刺史盧使君,好像還有一些人,不過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這麼多人?看來是要給我最後宣判了。」張寔暗想:「陛下不見我,卻讓隴西王來見我一面,是為了表示不牽連小妹麼?那陛下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過了一會兒使者們魚貫而入,當頭的身材高大,正是時年十九、衣著絳赤戎服的隴西王劉朗,其後是儒服白袍的盧志,身著玄色深衣的廷尉李賜。跟在後面又進來了幾個官員,大家在張寔的牢獄前站成一排,身邊還跟了十來個握刀的侍衛,頗有肅殺之氣。

  張寔還是第一次與劉朗見面,兩人寒暄了幾句後,張寔便問:「壽欣近來可好?」

  劉朗答道:「她最近每日為您祈禱。」

  張寔還要多說,不意盧志從懷中掏出一封帛書,遞給張寔道:「陛下要你當著我們的面讀信,其它的事,過後再說。」

  張寔接過帛書,在微弱的燈光下細讀。握著帛書的手,卻止不住微微顫抖。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他想維護自己的體面。可死亡面前總是難以掩飾人心,止不住的顫抖已經表明了他對於人世的眷念。

  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帛書並非是詔令,開頭寫道:「近來朝中改制,太學多講《詩》,又見《豳風;東山》,追憶洛陽往昔,又念平生不平事,唯有『其舊如何』之嘆。今重贈安遜,以表心意。」

  隨後的內容,就是天子親手抄錄的《豳風;東山》。此詩的內容很簡單,就是講述出征將士身經百戰,終於返鄉時的種種思緒,將士一面追憶在征戰時的艱苦,一面又暢想著與家人團聚的種種場景,對歸鄉的渴望可謂呼之欲出。

  據說這首詩也是周公所作,不過《豳風;七月》是寫在周公東征之前,《豳風;東山》則是寫在平定三監之亂之後。張寔放下帛書,頗有疑惑,他在心中思考,天子給自己這首詩,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把自己比作被誅流的管蔡,還是單純地追憶兩人在洛陽征戰時的情誼呢?為什麼帛書里只引用了詩歌,而不直接講對自己的處置呢?

  他抬頭看盧志,但見盧志卻召喚來一名從人,從他手上接過一把長劍,然後將長劍輕輕放到張寔的面前。張寔心中一沉,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親眼等到這一刻時,還是有些失態。

  張寔緩緩伸出手,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慢慢地兩手握住長劍不動。他沒有說話,來人也都不說話,監獄內空氣如同凝固。終於,他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輕聲問道:「陛下賜劍,是要我效仿皇甫重,在獄中自刎了結嗎?」

  聽他這麼說,盧志終於鬆了一口氣,從臉上徐徐展露出笑容來,他伸出手,跪坐在張寔的對面,告知他道:「張使君,你有了死之覺悟麼?你且寬心,陛下已經下令了,這把劍乃是他欽定打造的寶劍,專門賜給你,劍名就叫曰歸。」

  「陛下的意思是,從今日開始,你就不要再去涼州了,到武昌去擔任江州刺史吧。他還讓我轉告你,蟒口之恩,永不相忘。」

  張寔愕然不已,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不料最後竟然得以逃出生天,還保有刺史之職,當真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哪怕年過四十,眼眶裡的淚水還是因此而溢出,尤其是回憶起十年前的舊事,令他格外難以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只是有一事他分外不解,接過曰歸劍後,他用衣袂擦拭眼角,又問盧志道:「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對外解釋?」

  廷尉李賜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說道:「此事陛下已經查明了,此前河西散布的那些流言,都是匈奴人為了挑撥離間才放出來的。張使君與楊太保是誤中了反間計,方才引起了誤會。這正如石苞故事,故而陛下希望兩家還是要精誠合作,不要因此心生芥蒂。」

  所謂石苞故事,就是司馬炎立國之初,吳人忌憚晉國名將石苞坐鎮淮南,便編制民謠,聲稱說「宮中大馬幾作驢,大石壓之不得舒」,以此引起了司馬炎對石苞的猜忌,一度使得朝廷打算清剿石苞。最後是石苞主動請辭,司馬炎查明石苞無罪,方才解決了此次危機。

  西晉石苞案的案情當然與南漢張寔案的情況截然不同,但劉羨也知道,張寔案算得上是一筆爛帳,根本經不起深究。有時候天子也要難得糊塗,而劉聰恰好在此時發兵南下,給了他一個含糊其辭的藉口,那就讓大家一齊和光同塵吧。

  說到這,盧志又對一旁目瞪口呆的張茂道:「陛下還要我轉告說,相信兩家都沒有大動干戈的意思,麻煩成遜兄先回河西一趟,向鄉親告知朝廷的決定,和平解決此事後,陛下還打算讓成遜兄來擔任寧州刺史。」

  在河西起兵作亂的情況下,天子竟然堂而皇之地將涉案兩人起復為雙刺史,並且還願意給其中一人重返河西的機會,這無疑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恩典。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可以理解為放虎歸山、貽害無窮。

  劉羨做出這個決定時,自然在朝野中引起了不少非議,但劉羨卻深知,西北的情況已不可能更壞,這就是和平解決此事的唯一辦法。所以他並沒有第一時間接見張寔兄弟,而是刻意延長了他們的扣押時間,以此消磨他們的銳氣與不滿,而後再釋放予以重用,以顯示皇恩浩蕩。

  就這樣,在被關押了三個多月後,張氏兄弟沒有被朝廷斬下頭顱,反而死心塌地各奔東西。而在此之前,朝廷已徵調原江州刺史周玘與安定郡公賈疋進京,準備漢軍自武關進軍關中的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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