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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8章 涼州之亂

2026-07-24 19:23:07 作者: 陳瑞聰
  楊難敵之所以敢如此直接地扣押扭送張寔兄弟,並非是一時興起,而是經過了反覆的權衡利弊。

  首先張寔此人絕非純臣,他雖然表現得對朝廷較為恭順,但私底下其實對自己多有造勢。

  比如他廣泛傳播一則天象說:「太安元年(302年),有飛星入畢、參之間,是河西大興之象。」同時又聲稱說:「我父入姑臧之前,曾連卜兩卦,先《泰》後《觀》,是霸者之兆也。」若說這些還只是一些流言飛語,不足為信,那他重新營造姑臧城,就可以稱得上是最大的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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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臧城本乃匈奴人所造,南北長而東西短,形同長龍,有臥龍城之別稱。而張寔在主管涼州之後,在東西南北皆增築一城,分別是東苑城、西苑城、南城、北城,其整體布局如同大鵬展翅,城池規模恐怕已經能比肩此前的洛陽。再聯想到張寔暗中推動的那些流言,以及他遲遲不向朝廷交權,很難說他沒有自立之心。

  單憑這些,哪怕張家與天子是姻親,楊難敵也有信心在朝廷上告倒他。

  其次是楊難敵同樣有信心在扳倒張寔後和平掌管涼州。在這三年間,他利用職務往來之便,與涼州的官僚已經有許多接觸。從接觸的情況來看,大部分涼州士人對南漢朝廷還是非常恭順的,而且張軌在涼州的統治看起來並不穩固,若從太安元年開始算起,張軌治下起碼爆發了三次大規模叛亂。

  前兩次叛亂已有記述,第一次是全境的流民叛亂,張軌說動了若羅拔能方才平定;第二次是若羅拔能叛亂,張軌傾其所有方才奇襲剷除;第三次叛亂尤為駭人,乃是涼州大族張越所為,張越利用自己的人脈網,一度聯動涼州的三個太守煽動流言,試圖向張軌逼宮,逼迫張軌退位,張軌是選擇了與劉羨聯姻,方才暫時震懾住張越。

  但張寔仍然不敢對張越動手,一直等到楊難敵在隴右站穩腳跟,在前年方才對張越發難。結果張越不願坐以待斃,其一黨竟然動員了超過兩萬人與張寔進行對抗。是楊難敵帶兵進入涼州威懾,張越方才束手就擒,被張寔盡數誅殺。

  在這種情況下,楊難敵判斷,漢軍在涼州的威名已經顯揚,只要將張寔兄弟送至義安,又安撫涼州諸大族,群龍無首之下,自己應該能輕鬆接管涼州。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哪怕涼州真有人不服,又能如何呢?

  這並非是楊難敵自負於自己的軍事才能,而是地理形勢所決定的,在漢軍占據了隴右之後,河西已經成為了一塊孤懸之地。其北面是大漠,南面是高原,西面是西域,東面便是漢軍,在南漢如今已是中國正統的情況下,涼州人憑什麼與漢軍抗衡?莫非去投靠趙漢麼?這無疑是一則笑話。

  所以無論從政治還是軍事上看,楊難敵都認為,拿下張寔,將涼州徹底納入南漢國土,無疑是可以接受的一步妙棋。

  當然,不管怎麼說,張寔畢竟是天子的臣子與姻親,此舉形同偷襲,難免會給天子帶來負面聲譽。楊難敵也考慮過這一點,可這畢竟沒有傷人性命,自己也有正當的政治理由,等到木已成舟,拓土的功勞是實實在在的,天子再怎麼罰他,也要顧忌內部的政治影響,而且國中也沒有取代他的人選,所以很可能是口頭懲戒為主。綜合來看,還是利大於弊。

  不過在送走張寔兄弟之後,楊難敵並沒有立刻派兵開進涼州,而是先不慌不忙地派使者曉諭涼州諸郡。為了表明自己對涼州士庶並無敵意,他事先早就以勸導安撫的口氣準備好了一封露布,以此告知涼州百姓稱:在此次冀縣議事中,他之所以將張寔檻送京師,是因為有人向他密告張寔大逆不道,暗地裡有僭越之舉,此事事關重大,楊難敵不敢小覷,他不得不請陛下聖裁。但此事與涼州士庶無關,請他們勿要驚擾,安心農事。朝廷既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同樣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而後他又邀請北宮純等張寔隨行人員一同宴席,向他們釋放善意,做出了同樣的表態,聲明自己絕不會追究其餘人,並將北宮純等人直接放還涼州,以此來表現出自己所言非虛。

  從事後的角度來看,這一招無疑是一記昏招。凡是與人交惡,要麼不做,要麼就乾脆做絕。楊難敵若是在遣送張寔的第一時間就發兵開進河西,涼州軍民毫無防備,漢軍必然能取得像韓信偷襲齊國一樣的輝煌勝利。但楊難敵受劉羨影響,還是無法避免地考慮到,必須要維護天子的形象,所以就選擇了一條折衷路線,這就弄得不倫不類,給接下來局勢的走向帶來了變數。

  突兀遭遇變故,北宮純等人猝不及防,還以為真的是有人向楊難敵密告張寔謀反,而讓他們心虛的是,張寔確實也有些僭越的地方,事先更是在府內聲稱要愚弄楊難敵,這讓北宮純自覺理虧,只能任由楊難敵擺布,甚至在楊難敵放任他們自由離去後,還覺得楊難敵頗有幾分寬仁大度。


  而在冀縣渾渾噩噩地過了兩日後,一行人被楊難敵禮送出城,北宮純等人還在路上相互議論說:「張使君與天子有姻親之交,應該能留下一條性命吧。」

  就這樣,一行人惴惴不安地返回姑臧,將此行的經過告知張肅與宋配。可他們會被楊難敵瞞騙過去,宋配卻不會上當,他深諳政治三要,一眼便看穿要害,繼而著急地連連跺腳道:「北宮兄,你們昏了頭啊!楊難敵這氐賊分明是早有預謀!怎能不當場據理力爭呢?!」

  「這該從何說起?」北宮純疑惑道。

  「如此大事,若不是氐賊早有預謀,怎會這麼快就發出露布?」宋配痛心疾首地拿出一封剛抵達的露布,連連嘆息道:「字斟句酌最花時間,可你們前腳剛到,後腳露布就跟著到了,這還能有什麼可能?必然是他早就備好了文章和羅網,就等著使君他們上鉤啊!」

  「也怪我沒提前看出此事,我本以為楊難敵多少還會顧忌朝廷的體面,沒想到啊,這氐賊拿自己當吳漢,拿我們當鄧奉了!」

  北宮純聞言先是一愣,接過楊難敵發布的露布細細看過,再受到宋配的提點後,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節,終於如夢初醒,怒火中燒,他將露布摔在地上,大罵道:「這氐賊以為我涼州無人麼?竟然敢如此欺我!」

  他繼而向張肅提出建議道:「士岳公,我們當立刻上表朝廷,將此事告知陛下,向朝廷表明清白,讓他撤下楊難敵,我就不信,楊難敵敢抗旨!」

  這是堂皇正道,如果真能令天子下令,還張寔等人清白,那楊難敵確實處境尷尬。但張肅卻面露難為之色,因為他也知道,以張寔在涼州的所作所為,絕不能說是無可指責,是否能夠贏得劉羨的諒解,他並沒有信心。

  但他必須有所決定,如今張軌臥病在床,其餘張氏子弟又沒有威望與經驗,事實上只有他能拿定主意。所以張肅並沒有直接回答北宮純的建議,而是轉而問宋配道:「仲業,依你之見,我該如何作為?」

  宋配知道這個詢問極具分量,事關一州近百萬人的性命,斟酌片刻後,他徐徐說道:「士岳公,現在有上中下三策,就看您怎麼選了。」

  「但說無妨。」

  「上策是立刻辭去涼州所有官職,您攜帶所有族人南下入京,向天子控告楊難敵冤枉忠良。如此大張旗鼓,天子又是重信守諾之人,若不嚴懲楊難敵,必然無法向天下人交代。而且以天子的性格,大概也會對您一家有所補償。畢竟再怎麼說,老使君在朝廷內也是位極人臣的九大郡公,天下又尚未一統,定會保全使君一家的榮華富貴。」



  「下策就是您現在召集兵力,陳兵大河北岸,打出清君側的旗號,聲稱自己是為楊難敵所逼反,向天下大肆宣揚此事,然後以拖待變。若能拖上數月,劉聰那邊肯定不會放過大好機會,勢必進攻隴右,楊難敵到時候左右支絀,勢必就要回去抵擋趙人。他若擋得住也就罷了,朝廷也必然要追究他的罪責。他若擋不住,那您便向趙漢稱臣,如此仍能保全家業。」

  這上中下三策說罷,屋內一時安靜得能聽見風聲,張肅斟酌其中的利弊,不免再次詢問道:「我不太明白,君之上策,似乎是下策啊!這豈不是將全家老小的性命置於楊難敵之手嗎?君之下策,反而能保全一國,這豈不矛盾嗎?」

  宋配嘆氣拱手道:「士岳公,我之所謂上中下策,不在於能否稱王稱帝,而在於能否平安無事啊!上策雖然割捨最多,但是沒有任何風險。中策需要您來回奔波勞累,總體而言,還是沒有大的憂患。下策雖然有大利益,但是最後結果如何,實在是九死一生,一旦失敗,恐怕是舉族遭難啊!」

  張肅聞言,卻擺手徐徐道:「仲業,如今南方雖然一統,但北方仍處紛爭亂世,怎能說沒有任何風險?亂世還是講究實力,我家和天子聯姻有四年,結盟更是快有八年,結果如何?安遜不還是被當場拿下,直接綁送京畿?再怎麼說,楊難敵也是朝廷的太保,此次之後,我兩家難道還能相容嗎?我家若是到了義安,以後又怎麼跟他斗?」

  說到此處,張肅已經下定決心,他突兀拔劍,瞬間將其插於桌案之上,斷然道:「我家累世衣冠,關西名族,此前屈從於氐賊之下,就已經夠讓人恥辱了!如今若還要束手就擒,豈非淪為天下笑柄!絕不能如此!」

  繼而又環顧左右,對眾人說道:「此次大事,實因無妄之災而起,但我意已決,諸位若是有誰認為我是在圖謀亂政,螳臂當車,不願與朝廷為敵,現在就可以自行退出,我絕不怪罪!」

  在場的皆是河西人傑,張氏死忠,怎會就此輕易退出?紛紛慨然應諾道:「願為明公效死!」

  這便是楊難敵對涼州的第二個重大錯判。誠然,此前張氏的政治影響力嚴重不足,致使內部釀成了張越之亂,繼而在河西引起了軒然大波,必須要藉助朝廷勢力才能穩固統治。可反對派不是憑空冒出來的野草,在剷除了如此重大的反對勢力後,至少在短時間內,已經沒有人能威脅到張軌父子在涼州的統治。

  至此,張肅敲定策略。他先是佯裝臣服於楊難敵,表示張寔罪有應得,自己願意交出手中權力,等待漢軍前來接收。又緊急從姑臧城中調出十數車金銀珠寶,連夜送給天水郡內,聲稱希望楊難敵能大人大量,饒過張寔兄弟一命。但實際上,他暗地裡調集涼州軍隊,命各部火速前來姑臧城匯合,等候命令。

  因涼州軍隊多以騎兵為主,不過半月,姑臧城內便聚集了兩萬騎軍。數萬匹顏色各異的戰馬如雲般飲水於谷水河畔,照映得水面五彩斑斕,壯觀無比。

  而後張肅按東漢未建時梁統推舉竇融為主的故事,讓軍司宋配、參軍韓璞、都護北宮純、西平太守竺恢、武威太守張琠、姑臧令辛岩等人上書朝廷,控訴楊難敵的種種不法事跡,並推舉張軌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張肅為平西將軍、涼州刺史,張軌三子張素為安西將軍、臨羌校尉,以清君側為名,正式於姑臧城起兵。

  此時是啟明八年七月中旬,張寔兄弟方才被押送到江陽地界,甚至還沒有離開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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