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孟和隨劉暾拜訪嵇紹,而在顯美廬里撞見劉維後,其驚訝之情可想而知。他大概做夢也沒有想過,這一次簡簡單單的齊漢之行,竟然會遇上一位漢家皇子。
因為這完全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當年他在洛陽,與天子朝夕相處,生死關頭都過來了,從未見天子與何人有過私情。可一看劉維的長相與個性,孟和就深知,他必是天子骨肉,絕沒有第二種可能。可怎麼會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呢?
究其原因,還是嵇紹的掩飾非常成功。
這兩年來,他之所以要求在日月湖畔隱居,就是知道大興城中有劉羨的故人,而劉維又與劉羨長得過於相似,一旦被人認出,那便很難收場。而若是在外隱居,就沒有此等煩惱,而以嵇紹的身份敏感,和他相識的那些前晉老人,為了避嫌,基本也不會前來探望。這就使得嵇紹可以灑脫地宣稱,劉維就是他收養的好友之子,而天下人姓劉的不知凡幾,這再正常不過,嵇紹又表現得如此自然,也就無人會往其餘的方向想像了。
事實上,嵇紹的設想非常準確。不只是孟和,劉暾此次算是兩年來頭一遭拜見嵇紹,也認出了劉維的身份。劉暾見狀,非常含蓄地對嵇紹道:「延祖隱居於此,原來並非守節啊!」但他念及與劉羨往日在洛陽的交情,自己屈身入仕劉柏根也並非出於本心,也就選擇了保守秘密。
但在得知了其中原委後,如何將劉維從齊漢國境內帶出去,卻成了一個新的難題。
因為要將贖買的人質送回淮南,是必須要到大興城內驗明正身的。畢竟這已是議論好的,每一個人都價值五千斛糧米,不能認錯。而如此一來,劉維進了大興城內,難保不會被其餘人認出來,那事情就很難收場了,有這樣一個現成的人質在,齊漢手中的政治價碼就會大大提升,就不會輕易交出。
但若是想要將劉維直接從大興帶到淮南,這裡是齊漢的國都,深入國境接近七百里,漢軍在這裡並沒有多少影響,恐怕也是很難做到的。一旦為人發覺,勢必會作為間諜處理,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而對於這些問題,劉暾自然也愛莫能助,他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文官而已,並不可能賭上自己的性命來幫助孟和。
對此,嵇紹便和孟和秘議,提出了一個辦法道:「正常走是肯定走不通了,只有托別人的關係才能行動。」
孟和不明中原情形,疑惑道:「別人的關係?」
嵇紹笑著解釋道:「現在中原遍地塢堡,齊人的勢力其實並不穩固,若直接從淮南派人來接,肯定引人注目,備受監視,但若是從齊人內部找一個塢堡主,和他們做點走私生意,這就可以瞞天過海了。」
孟和恍然,但他又為難道:「嵇公,可我對此一無所知,哪裡去找合適的人選呢?」
「這簡單,我在大興已經待了兩年,對於這些人事還是比較明了的。」
嵇紹沉思片刻,隨即說道:「你去找譙縣的樊雅,他是個合適的人選。」
樊雅乃是譙郡中最大的塢堡主,同樣,他也是譙郡中最大的走私商,大興朝廷管不住,他就什麼生意都做,糧食、私鹽、鐵器,乃至於販賣人口。而譙縣距離大興僅僅只有九十餘里,經過去年的蝗災後,如今也缺糧食,如果以走私人口為由賣他一些糧食,不愁不能把人運出來。
孟和頻頻點頭,說:「嵇公是說那個曾經號稱天狼,擊敗過王贊的樊雅嗎?如果是他,我聽何公說起過,他確實在淮南也有生意往來。」
「你既然聽說過他,那就好辦了。」嵇紹道:「我認為這件事不能拖太久,你最好快點行事,第一批人質里你不要挑我,直接把潁川公主他們帶上,回去的時候順路去聯絡樊雅。聯絡好了後,確定好時間,你再派一個人來這裡接人,要悄無聲息地到此處,到湖對面里點三處煙,我看到了後,就讓柏舟跟你們離開。」
孟和聽得頻頻點頭,但過了一會兒,他又察覺到些許不對,思來想去片刻,突然一驚,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道:「嵇公,你不跟我們走麼?」
「我當然不走。」嵇紹面色平靜地說道:「幾十年宦海沉浮,我早就已經厭倦了,無非是受到皇后殿下所託,還有懷沖的情誼,所以才教養柏舟一段時日而已。我若是跟你去義安,能幹什麼呢?一個快六十的無用之人,能種豆首陽,垂釣湖畔,已經別無所求了。」
「可……」孟和強調道:「您到底也算是陛下的老師,陛下點名要贖您回去。」
「你還是不明白啊。」嵇紹搖搖頭,苦心解釋道:「只有我在這裡,柏舟才能安然離去,不會惹起齊人的疑心。我若是走了,必然會引起齊人的注意,路上再想安全通過,就很難了。」
「而且,劉根、王彌待我不薄,我此前以隱居之名拒絕出仕,現在卻隨你南下,也有損我的聲譽。這樣就很好了,無論戰事如何,至少我都有一張安靜的書桌。」
孟和聽到此處,自是無話可說,他對嵇紹行了一禮,就當此事就這麼說定了。
三日後,孟和便帶著司馬脩華一家,以及泰山羊氏數人,踏上了返回淮南的旅程。在出發前,正如嵇紹預料的那般,一行人果然遭到了極為苛刻的檢查,然後才予以放行,一路上還有專門的使者進行監視。但當孟和抵達譙縣之後,他便以通商互市的名義與樊雅見面。
孟和聲稱要以個人的名義,暗地裡買一批奴僕,這並沒有引起齊人使者的懷疑。因為自從劉羨登基以後,義安朝廷有明文規定,並不允許集市上出現正式的人市。雖然這無法禁止私底下的人口交易,但至少給士人們造成了相當的麻煩。齊人對此也有所耳聞,私下裡的買賣也從未禁止過。
「孟使君請放心,你要多少人?只要給個數目,我就給你送到淮南去。」
樊雅自然樂得賺這筆外快,他下顎有腮,細眼微吊,額頭寬闊,看上去是個十分精明的男人。有著一雙錙銖必較的眼睛,孟和一與他注視,便生出了一種要大出血的感覺。
「我要兩百人,最好以童男童女為先。」兩百人是個不小的數目,樊雅肯定要花不少時間搜集,這就給了孟和布置的時間。
「兩百人,孟使君胃口不小啊!原來南人也好這一口。」聽到這個數目,樊雅露出滿意的微笑,然後伸出手指道:「一人三十匹絹,如何?」
孟和佯裝露出為難的神情,然後咬牙道:「可以,但是等你搜集齊後,我要先派人來驗貨,你要是糊弄我,那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痛快!給我二旬時間,二旬以後,孟使君再來尋看,如何?」樊雅稍作計算,便點頭允諾道。
二十日的時間,已經足夠孟和來回活動,他當即應允,於是協議就此達成。
時間一轉半月之後,這一日半夜,嵇紹聽到一陣烏鴉叫聲而醒來,但隨後四周又恢復了原先的平靜。嵇紹從庭院往外看,正好看見日月湖的對面升起了三垛微末的火光,在黑夜中若隱若現,他便叫醒了劉維,說道:「柏舟,你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為了保密,嵇紹事先並沒有將計劃告訴劉維,免得他無意間泄露出來。而劉維此時則顯得非常莫名,他揉著眼睛問老師道:「老師,要去哪兒?」
嵇紹和藹地笑道:「你父親派人來接你了,你不是常常怪我不讓你翻牆麼?你現在就翻牆出去,去湖對面,你父親的使者就在那邊,你跟著他走,就能見到你父親了。」
劉維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又激動又忐忑,平日沉默的神態瞬時破裂,好像一下子就充滿了能量,似乎能讓他飛起來似的。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問嵇紹道:「那老師你呢?」
嵇紹伸手撫摸著劉維的頭,坦誠道:「老師就不跟著去了,你不是常嫌我管你管得嚴麼?老師以後就管不著你了,你要記得我說的話,自己管自己。」
這些話頓時又讓劉維呆住了,他雖然口頭上不喜歡嵇紹,但心底里還是非常依賴對方的,畢竟這是除了母親外陪伴自己最長時間的人,劉維完全無法想像,自己離開了嵇紹要怎樣生活。
劉維當即就要挽留和懇求,但嵇紹提前將其打斷了,他蹲下身來,注視著弟子的眼睛,徐徐道:「柏舟,沒有多少時間了,我現在要教給你最後一課。」
「那就是學會忍耐孤獨。這世上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所有人都會離你而去,無論是你的父母,你的老師,你的親朋,他們都不可能永遠陪伴你,能夠一直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
「一個人若總是依賴別人,一旦他的倚仗離開,他便會失足,繼而跌倒,甚至可能粉身碎骨。所以一個人要學會自立自強,一個不甘墮落的男兒,就像是一團火,他能綻放出火光,自然會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
說到這,嵇紹露出欣慰的神情,他拍著劉維的肩膀,鼓勵他道:「對你來說,這其實是多餘的話。我知道,你一直是一個堅強的孩子,不肯向任何人認輸,我一直相信你,柏舟。說不得有朝一日,我的名字會因為你而名垂青史。」
聽到此處,劉維已經又流下淚水,但他稚嫩的臉上滿是堅定,握緊了拳頭對嵇紹許諾道:「老師,我一定讓你的名字名垂青史!」
「好,那就說定了!」嵇紹站起身來,又道:「你去見你父親後,記得收斂你的脾氣,少抱怨,多讀書,不要丟你母親的臉。也許要不了幾年,你父親就帶兵收復了中原,我們還能再見。」
劉維點點頭,他穿好草鞋,接過嵇紹為他收拾的行李包裹,深深地看了嵇紹一眼,然後擦乾了淚水,走到顯美廬的牆角處。然後在嵇紹的注視下,他三兩下爬上了一棵桃樹,跳到牆檐上,又回頭看了嵇紹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跳了下去,聲音很輕。
跳出牆後,劉維看見了對岸的火光,他怕驚起周圍看守的注意,背上行李很快鑽進了湖畔的蘆葦叢內,然後摸索著往目標走去。這段路他其實已經走慣了,此時卻顯得有些陌生和漫長。
但這段路到底走完了,當他從蘆葦盪中走出時,看見兩個壯士等在火光旁,腰間配著劍,還帶著兩匹馬。他們非常警覺,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劉維方向的動靜,等辨認出來人是孟和囑咐的目標後,他們問道:「是嵇公的弟子嗎?」
劉維有些茫然,但還是點頭道:「我就是。」
於是兩人當即恭敬地向劉維行禮道:「卑職見過二殿下,還請二殿下速速動身。」
趁著夜色,其中一人將劉維抱上了馬,而後兩馬向南疾馳,沿路不停,不過三個多時辰,大概在天亮之前,就來到了譙縣城下。他們沒有入城,而是來到了城東的撾水東岸,這裡停了一艘大船,見到劉維一行便放下舢舨。
孟和在此處等待已久了。他見一切順利,可謂是喜出望外,當即便把劉維安排在自己的臥室內,並對劉維道歉說:「這裡十分簡陋,還請殿下稍稍忍耐。」
在他想來,面對這樣突兀的變故,這位還不滿十歲的皇子會非常驚愕與不安,孰料對方的臉上竟然露出遠超常人的平靜,他操著不成熟的聲調,向孟和感謝道:「阿叔說得哪裡話?阿叔肯不遠千里來救我回家,是阿叔辛苦才是。」
說罷,他很快便在房間昏沉睡去,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的不適,令孟和感到無比驚異。他暗自思忖:莫非天子童年時也是如此?
但不管怎麼說,他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一切都非常順利。在樊雅的安排下,這艘船隻沿著水自譙縣一直駛入到淮南,期間果然沒有任何人攔路,他們成功抵達合肥。
入城之後,孟和總算是鬆了口氣,他覺得一切危險都已經過去了,可以先在此稍作歇息,然後再攜二皇子前去面見天子。
但令孟和沒有想到的是,此行真正的危險,此時才剛剛開始。
此時已經是啟明六年(公元311年)的七月中旬,在歷時長達三個月的戰略欺騙與戰爭準備後,齊漢悍然撕破和約,兵分三路渡過淮河,率先衝殺入南漢境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