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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再談人質

2026-05-20 15:39:19 作者: 陳瑞聰
  劉羨確實是一個忙在當下的人,與佛圖澄見過一面後,哪怕他的講法引起了一片喝采,他也很快將此事拋之腦後了,仍舊每日忙於庶務。

  尤其是五月以來,雖說每日因為家事而心憂煩躁,但一聽上明地區匯報說,由於近日連天大雨,使得長江漲水來勢洶洶,去年新搭好的堤壩竟然出現了決口徵兆,劉羨便放下手中事務,決定親自前去視察。倘若情況屬實,他就要提前將當地的數萬百姓遷出避難,並且計劃好避難的地點。而關於宮中的種種家事,他則無暇顧及,也就因此交給了皇后曹尚柔,讓她代為操持。

  從這個角度來說,不怪有人私下裡非議,當今天子乃是鐵石心腸的無情之人。

  但平心而論,他只是在這方面笨拙而已,無論再怎麼聰明的人,也總會有不擅長的地方。而且有一點佛圖澄說得不錯,無論歷經多少歲月,人的本性都是很難改變的。而即使經歷了這麼多事,劉羨的本質仍然是一柄劍,一柄鋒銳無比的神劍,他每時每刻都在磨礪自己的鋒芒,以劈斷所有自己憎惡的事物。只是在以前,他面對的是切實可見的戰爭與刀劍,而在眼下,他針對的是過去百年來的風俗、制度與人心。

  不過正因如此,無論劉羨怎樣嘗試收斂自己的鋒芒,也很難得到旁人的親近。畢竟越是神鋒無匹,便越是令人畏懼,若是沒有一柄好的劍鞘來進行保護,或許遲早有一日,他也會傷及自己。

  好在他確實有這樣的劍鞘,面對劉羨種種處理不來的煩心事,皇后曹尚柔總能設法彌補調和。

  近來面對楊徽愛的病情,曹尚柔常常入宮探看關照,這其實不必多說。而面對劉羨與劉朗間的矛盾,曹尚柔也從中加以調和,劉朗既在外安撫士卒,她便以劉羨的名義,在節假日寄一些劉朗喜好的禮物過去,又要信使順帶買些當地特產回來,再送給劉羨,很明顯地緩和了父子兩人的關係。

  又比如太上皇劉恂自入蜀抵達成都以後,還是介懷於過往父子間的隔閡,便不打算進京,而是想於成都居住終老。而尚柔知道,太上皇不比他人,倘若久留成都,恐怕有損於天子孝悌的形象,便多次去信問候,以孫輩想見祖父為由,極力勸服劉恂來京居住。

  而自立國以來,宗室中對於劉羨吝嗇封賞的非議,也都被尚柔漸漸平定了。方法也很簡單,曹尚柔閒暇時間便為族人們張羅婚事,和以往那些在洛陽時高攀不起的大家聯姻,挑選得也都是諸如聞喜裴氏,太原郭氏、清河崔氏、潁川荀氏之流的名族,這些名族當然也不敢自矜,紛紛獻禮應允。一時間義安城內婚慶頻頻,鑼鼓不斷,婚車絡繹,門庭若市。在喜慶聲的洗禮中,族人胸中的那點怨懟,此時也就不翼而飛了。


  而且為了響應劉羨提倡的節儉作風,曹尚柔還以身作則,親自在宮中養蠶繅絲,除去平日外出必備的禮裙以外,平常也不過穿素服單裙,甚少有奢侈之風。

  凡此種種,都使得劉羨少了許多煩心事,能夠集中精力處理政務。等到了五月底,劉羨從上明返回義安時,宮中的氣氛已經恢復了很多,劉羨再去看阿蝶,好像因為佛圖澄的勸導講經,她心情已經舒緩了許多,至少已經能正常出行了,看上去也沒有大礙。主要的變化還在於她改信了佛法,不再像往常一樣喜好騎馬蹴鞠,而是在殿中誦讀佛經,為人祈福。

  劉羨此時才想起來佛圖澄的事,他以此事詢問曹尚柔,曹尚柔答道:「佛圖澄大師已經離開義安了。」

  「已經離開了?」劉羨大感訝異,他還以為修建寺廟後,佛圖澄會在此地翻譯佛經,傳教授徒,就像當年白馬寺的那些僧人那樣,不料竟然這麼快就離開了。

  曹尚柔解釋道:「大師說是想要繼續弘揚佛法,便不能駐留於一隅,而要遍行天下,傳正法於萬民之中。因此,他打算繼續東行,往江州淮南一帶去講學誦經。」

  「那他這一去,城東修建的寺廟怎麼辦?」

  「大師留下了須菩提等十名高徒於此,說是等寺廟修成後,便在此地傳法解惑,誦經祈福。」

  說到這,曹尚柔由衷讚嘆道:「辟疾,佛圖澄大師真乃得道中人,有他在國內,難道不是幸事麼?當年在洛陽白馬寺的胡僧何止上百,也從未有過此等人物呢!」

  此語令劉羨更感詫異。因為佛圖澄來到義安,也不過才短短兩月而已,但所過之處,竟然得到了如此之多的美譽,這實在不尋常。

  雖說聽其言,觀其行,在旁人眼中,佛圖澄大概只是一位單純的世外高人,深通佛法,不畏艱險,除了欽佩外無有其餘評價。可劉羨知道,這位西域高僧的心中,還懷揣著一個尋找輪轉王的夢想,換句話說,他在政治上有一定的抱負,這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按照常理來說,佛圖澄在第一次勸說失敗後,應該還有其餘的嘗試才對,可他竟然就如此灑脫地離開義安,他是真的放棄了?亦或是想另謀高就?劉羨原本對佛圖澄的去留不感興趣,但眼下他在輿論上造成了如此大的政治影響,劉羨便意識到,還是應該抱有一定的關注。


  或許對待佛圖澄,就算不能真任用他,實現所謂的佛國,至少還是應將其留在身邊,如此才更為合適。

  一念及此,劉羨便給坐鎮合肥的何攀下詔,讓他留意佛圖澄的行蹤,若是佛圖澄來到了淮南一帶,便以天子的名義請他返回義安。

  孰料信件發出未久,劉羨便收到了一封何攀的回信。很顯然,以合肥與義安之間的距離,這必當是數日之前便發出的信件,莫非是淮南的軍機要務?結果劉羨打開一看,原來是此前與齊漢屢次相談的人質一事,此時終於有了進展。

  此前劉羨為了贖回昔日的親友,曾全權委託何攀,讓他與齊漢進行洽談,儘可能促成司馬脩華、嵇紹、羊聃(羊獻容之弟)、樂凱(樂廣之子)等人的歸國事宜。

  在劉羨的預想中,這本應是個非常簡單的事情。因為這些人雖與劉羨的關係親近,但還沒有親近到一個可以要挾的地步,用些許金銀錢帛,理應是可以贖回的。

  孰料當消息傳到齊漢那邊後,齊漢的態度表現得非常曖昧,他們既沒有明確地拒絕,也沒有果斷地答應,而是說讓何攀這邊先給出一份具體的名單,然後他們花時間去一一核實,說是核實之後,再給何攀一個回復。

  這當然不是難事,何攀很快給了一份名單,除去劉羨要求的人物外,還增添了部分南漢高官的親屬,大概有一份一百來人的名單,結果名單送去齊漢後就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下文了。何攀屢次遣使前去追問進展如何,齊漢的使者便推辭說,名單上人物甚多,大興朝廷正在尋找,請貴使稍安勿躁。

  結果如此一拖就拖了接近一年,何攀的身體每況愈下,對此都幾乎要不抱希望了,結果在今年五月中旬的時候,齊漢突然回信說,第一批人質已經搜集完畢,但要交接這批人質,齊漢需要南漢簽訂和約,開放互市。

  這種要求完全是不可能達成的,任誰都知道,兩國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雙方都自稱漢統,豈有一天二日的道理?因此,長久的和平必然是不可能的,之所以現在還在相互遣使,無非是因為劉羨需要時間來完成改制與整軍,一旦有了初步的成效,劉羨便會揮兵北上。

  何攀知道這一點,自然不敢私自做決定,於是留下使者,而令飛騎趕赴義安,讓天子來做決定。

  內朝官員經過商討後認為,齊人名義上談和互市,應該是帶有幾分試探的意思。

  畢竟齊人也知道,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兩國的長期和平都是不可能的。但朝廷不只有齊漢一個敵人,還有西面的趙漢。尤其是年初時,關隴的局勢劍拔弩張,齊人就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朝廷想要以哪個方向作為戰略核心,以讓他們相應地進行調整。

  若以關西為戰略核心,朝廷的態度勢必較為緩和,齊人就可以放心發展。若以關東為戰略核心,朝廷的態度勢必就較為強硬,齊人也就要提前做作戰的準備。

  劉羨提醒道:「也有可能是齊人的疑兵之計,就眼下來看,諸國之中,齊人用兵最為狡猾,不可輕敵。」

  但總而言之,面對齊人的這次示弱求和,劉羨還是打算採用較為積極的態度,他一面讓何攀做好提防齊軍南下偷襲的準備,一面讓散騎常侍孟和帶口信給齊人使者說:

  「約和就不必了,兩家沒必要做此虛偽文章。但為青徐百姓著想,可以仿照當年荊州陸羊之交,兩國互市安民,若貴國不妄開戰端,我亦不妄開戰端,一旦有戰,或可互交國書,正式約戰。」

  齊使聽罷大悅,回答道:「那我儘快回報,請尊使等我的消息。」

  齊使回去後,大概過了半個月,就又來到合肥。這一次,齊使向孟和與何攀說道:「我們陛下說,貴主的要求,沒有太大的問題,但為了表明兩國的誠意,請貴主以糧秣贖人,五千斛稻米一人,如何?」

  何攀聞言,難免與孟和面面相覷,他們的名單有一百人左右,要全部贖回來,那就是五十萬斛糧米,幾乎可以將整個淮南的糧庫搬空了。

  何攀當場就變了臉色,他拍著几子譏諷道:「貴使大可以割了老夫的首級,去貴主面前領賞,看看能不能值上五十萬斛糧米。」

  貴使連忙賠笑道:「何公笑話了,您的首級,何止五十萬斛糧米?我主的意思是說,可以分批贖人。您要是覺得五十萬斛多了,您今年可以先贖走幾人,明年再贖走幾人,也沒有任何問題嘛!您要找的都是些貴人,五千斛一人,真不貴吧!」

  貴使又說:「至於贖哪些人,尊使可以隨我前往大興,挑選好之後,我送貴使到邊境,一手交糧,一手交人,如何?」

  孟和與何攀對視了一眼,覺得這確實是個過得去的法子。看樣子,齊人應該是誠心議和,他們如此拖長贖買人質的時間,兩國自然也就難以在此過程中交戰了。於是何攀便同意先交出五萬斛糧秣,由孟和前去齊人國都大興,挑選第一批贖回的人質。

  事不宜遲,大概在六月中旬,經過長達一個月的來回磋商之後,談判終於取得了決定性進展。孟和得以進入齊漢境內,而後得到了齊漢皇帝劉柏根的接見。

  這算是齊漢皇帝劉柏根第一次在南漢官員中露面,其仙風道骨、飄逸出塵,可謂是孟和生平僅見,一時竟看呆了。

  劉柏根再三問話,孟和才如夢初醒,劉柏根便笑問孟和道:「寡人身上有何異樣?竟令孟卿如此神色。」

  孟和拱手回答道:「孟和庸俗之人,未料尊上形貌如此超凡脫俗,一時失態了。」

  此言一出,齊人皆笑,而劉柏根則問道:「哦?那與貴主相比如何?」

  孟和再答:「我主無有尊上此等令人神往的仙氣,卻有堂皇正氣,足以令百姓膺服,四海歸心。」

  此語頓令劉柏根左右侍從大怒,作勢就要拿人,卻為劉柏根攔下,反誇讚道:「早聽劉公說過,孟卿是貴主麾下首屈一指的忠臣,今日得見,名不虛傳。」

  於是便請劉暾出來與孟和相見,孟和一時愕然。當年在洛陽之圍中,孟和就曾出城去請劉暾的援兵,兩人算是老相識了。卻不料數年之後,竟然會在千里之外的大興再見,雙方皆感慨萬千。

  劉暾便是齊漢一方負責接洽轉交人質的主使,兩人寒暄一陣後,劉暾當即帶孟和去宮外挑人。而劉暾首先拜訪的人選,不是他人,正是被齊人軟禁於大興達兩年之久的前晉名士嵇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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