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晉庭漢裔> 第723章 初見佛圖澄

第723章 初見佛圖澄

2026-05-19 13:17:29 作者: 陳瑞聰
  此後接下來的數月,阿蝶果然病情更加嚴重,劉羨讓李秀等人專門幫忙照看,但也無濟於事,身體反而更加消瘦。李秀私下裡和劉羨說,這是神傷的表現,倘若不能排解心中鬱結,再好的醫藥都於事無補。劉羨聽聞此語,心中頗有些茫然,因為他已經將該說的話說盡了,也不知還能如何開解。

  這時,去歲入宮的顧妙瑜對劉羨說:「陛下,聽聞義安剛剛來了一位西域神僧,他三言兩語便能開解人的煩惱,您何不請他入宮講演佛法,或許能有些奇效!」

  顧妙瑜口中的神僧,便是從寧州雲遊而來的佛圖澄。

  劉羨自然聽說過佛圖澄的名字,早在他入蜀之後,劉琨便與劉羨來信,說是西域來了一位高人,其境界高深,言辭奧妙,世所僅見。而在皇甫重衛博謀反案中,李鳳也上書匯報過其中的經過,說佛圖澄頗受皇甫重父子禮遇,但卻與造反案無關,反而事前多有預言,屢屢靈驗。而在寧州謀反案結案以後,佛圖澄緊跟著便率弟子前來義安講經,一時間京城士女趨之若鶩,咸有美譽。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顧妙瑜,她出身於佛教氛圍濃厚的江左,世事的無常更加深了她的篤信。故而她主動向劉羨推薦佛圖澄,純粹是出於好意。

  而在眼下這種情況,劉羨也沒有別的好方法,就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態度,在藕池旁設了座簡易的法壇,並派人邀請佛圖澄入宮講經。並讓宮中感興趣的官僚士女,都可以在一旁旁聽。

  說起來,這還是劉羨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西域來的僧人。童年在洛陽時,張希妙其實常常會去白馬寺祈福,劉羨也隨之見到過許多西域來的胡僧,只是當時覺得這些僧人樣貌異於常人,因此不敢接觸。後來隨著年歲漸長,去白馬寺也就少了,但見這些胡僧不遠萬里前來中國弘揚佛法,心中還是十分佩服。

  而佛圖澄便是那種常人印象中最典型的那種胡僧。他模樣蒼老,身材消瘦卻高大,衣著非常簡樸,只披了一件麻衣灰袍,一看就知道他勤於清修。可即使穿著如此樸素,但氣度卻非常驚人,即使面對上百名王公貴族,佛圖澄依舊面色沉靜,口頌佛號。

  他落座之後,因為許多人是第一次聽見佛經,便從最基本的《妙法蓮華經》與《普曜經》說起。

  這還是楊徽愛第一次聆聽佛法,不得不說,論精妙與詳備,佛法確實是老莊與孔孟所無法比擬的。那些劉羨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疑問,在佛圖澄此處,都能得到明確的答案。


  在講經結束後,楊徽愛便留下佛圖澄,向其詢問:「人死之後,魂魄到何處去?」

  佛圖澄答:「到六道輪迴中去。」

  楊徽愛又問:「人為何會有生老病死?」

  佛圖澄則答:「皆是因緣際會,因果報應。」

  「報應?什麼是報應?」

  「善有善因,惡有惡果,一旦形成善行,自有業力加身,終有報應。」

  楊徽愛不解,她窮追不捨地問道:「大師,此話當真嗎?若一個孩童剛出生不久,就早夭而亡,這是哪裡來的因果?我此生也沒有多少善行,又如何得享富貴呢?」

  佛圖澄又答:「殿下既知有輪迴一說,便可知人不只有這一世。所謂生死,不過是神識脫離了軀殼,再入輪迴苦海而已。因此,今世的報應,不一定是今世所修而成,也可能是上一世的業力所致。孩童夭折,便是上一世的福報不深,而殿下貴為皇妃,便是前世福德深厚,大概是修十世七福田而得吧!」

  說到這,佛圖澄對楊徽愛道:「殿下是否在擔憂四皇子的歸宿?您可派人修建廟宇,請僧侶晝夜為其誦經祈福,增累福報,或許四皇子歷經劫難,來世還能再與殿下團聚。」

  這一套說辭下來,眾人多對佛圖澄膺服不已,雖然佛圖澄並沒有講太多高深的佛法,但能夠如此簡明扼要地談論鬼神之事,言語又絲絲入扣,讓人挑不出毛病,非得道高僧不能如此。

  而聽了佛圖澄的講解,楊徽愛的心情與臉色都有了明顯的好轉,她連聲追問建寺祈福的注意事項,隨後就請求劉羨,想在義安城東建立一座寺廟,以為亡子劉育祈福。劉羨拗不過她,就同意了此事,罕見地從私庫中調撥出一筆錢,打算以此建一座占地兩畝的寺廟。而楊徽愛尤嫌不夠,就又從自家的私財中獻出了兩千金,要好生修建這座寺廟。

  但不管怎麼說,佛圖澄的開導似有奇效,等散會時刻,劉羨便親自去向這位西域神僧致謝,並邀請他一同共進晚膳。

  不料佛圖澄婉拒了,他彎腰還禮道:「陛下,貧僧修行中人,一向酒不逾齒、過中不食,還請陛下見諒。」

  劉羨注視著佛圖澄削瘦的面孔,見他神情自然不似作秀,便笑道:「那好啊!大師是得道之人,實在叫我佩服。」作勢便要禮送佛圖澄出宮。


  但佛圖澄卻微微搖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對劉羨請求道:「陛下,貧僧有些事情想與您細談。」

  劉羨聞言一愣,眼見佛圖澄面容嚴肅,他的神情也稍稍嚴肅,隨即道:「好,還請大師隨我移步書房吧。」

  此處離建昌殿不遠,兩人幾步就走到了劉羨的書房。佛圖澄好奇地打量這座大漢天子的書房,發現這裡非常簡樸,除去滿屋的書架與書卷以外,房中僅剩下兩張桌案與一張簡單的床榻,還有牆上高懸的一柄赤霄劍,很難想像,整個國家的決策大多是在此地決斷而出的。

  而此刻,佛圖澄成了非常罕見的一位拜訪者,他對劉羨感慨道:「我去過天竺,西域諸國也都見過,可卻沒有哪一位君主如陛下一般簡樸,真叫我大開眼界。」

  「大師過譽了。」劉羨倒是很直接,他徐徐道:「因為我知道,即使是身為帝王,人世間的事,也不是能隨心所欲的。您有什麼話想說,就直接和我說吧,我不會怪罪您的。」

  「看來陛下已經有所準備了。」佛圖澄的肩膀抖動了一下,他微微低下頭,陳述道:「我有兩件事想說給陛下。」

  「請說。」

  「一件是關於貴妃殿下的事。」佛圖澄抬眼看向劉羨,嘆氣道:「陛下,貧僧今日看過貴妃的面相,她今生的福緣將近了,還請您早做準備。」

  雖然心中已有預感,但真聽到佛圖澄如此言語,劉羨還是難以接受,他略帶僥倖地問:「這麼說來,大師也通醫術?」

  佛圖澄搖首道:「貧僧並不通醫術,只是誠如此前所言,貧僧能看見福緣罷了。」

  「福緣不能改變?」

  佛圖澄繼續搖頭,又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因緣,早已經命中注定了,他人妄加插手,也只會增加自己的業力。陛下,您是見多識廣的人,應該明白這一點,人的因緣來源於人的性,一個人的本性不改,不能意識到五蘊皆空,那一切都無法改變。而能夠改變一個人本性的,只有靠他自己,這是旁人無法幫助的。」

  「這便是我要與陛下談的第二件事了。」說到此處,佛圖澄抬起頭,用那雙古井無波的雙眼直視天子,詢問劉羨道:「陛下願行佛法嗎?」

  「佛法?」這倒是一個劉羨從未想過的問題,但他也瞬間意識到,這才是這位西域高僧面見自己的真正用意。

  劉羨年輕時跟隨小阮公談玄,雖是主修老莊,但也讀過不少佛經,對佛理頗知一二,卻不怎麼篤信。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劉羨要處理的俗事太多了,背負的責任又太沉重了。他不可能放棄眼前的義務,沉溺於一些玄之又玄的遐思之中。

  而今面對佛圖澄的請求,他第一反應是覺得荒謬,因為他並不明白,佛法能夠如何改變這個世道與人,故而他直白地說道:「我不懂大師的意思。」

  佛圖澄則不厭其煩地笑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陛下很坦誠。我是在問陛下,想要讓天下長治久安嗎?」

  聽上去,這位西域高僧是要講授他眼中的治國之道了,劉羨還是第一次從胡僧口中聽到類似的話題。他也頗有興趣,便說道:「這當然是我的心愿,還請大師指教。」

  「陛下聽說過轉輪王嗎?」見劉羨微微搖首,佛圖澄便解釋道:「當年世尊之所以留下佛法,便是眼見這娑婆世界中流毒遍地,穢惡猖獗,無邊人民處於無邊苦難中,使得刀兵肆虐,饑饉難滅。於是他以大慈悲心留下正法,希望僧團能以此度化眾生,消厄苦難。」

  「但世尊也知曉,只憑藉言傳身教,恐怕是無法徹底推廣正法的,因為世上除去自我的修行外,有時也會受到無常的干擾,繼而使人的本心受到蒙蔽。因此,就需要轉輪王來弘揚正法。」

  「轉輪王有四德七寶,四德為長壽、身強、貌端、藏盈,七寶為輪寶、象寶、馬寶、珠寶、玉女寶、居士寶、主兵寶。」

  「他以四德七寶,造一方淨土世界,以四攝法,攝取眾生,駕馭僧團,弘揚佛法。到那時,地為平整,如鏡清明,淨土之內,穀食豐賤。人民熾盛,多諸珍寶。諸村落相近,雞鳴相接。而那時,人民以淨土發心,蓮花化生,證得果味,究竟涅槃。轉輪王以成無量功德,待來世福報圓滿,得見正果,亦不遠矣。」

  劉羨聽聞此語,也不禁對佛教中的轉輪王心生嚮往,他笑道:「若如此說來,轉輪王豈非與佛陀無異?」

  佛圖澄頷首道:「是,世尊生子處家,當為轉輪飛行皇帝;出家學道,當得作佛,度脫十方。這兩者互為表里。自從修行佛法之後,貧僧此生只有兩個願望,一個是能助我佛弘揚正法,另一個便是尋得轉輪王,真正地消滅亂世,度化眾生。」

  說到此處,佛圖澄對劉羨行禮道:「陛下,貧僧自西域一路東行而來,眼見這世風日下,智者欺騙愚鈍,富庶虐待貧苦,強豪棄弱者不顧,如此怎能了得?想要長治久安,就必須要整頓人心。」

  「而以貧僧之見,您如今已有六寶,現在距離真正的轉輪王,只差法輪而已,貧僧願為陛下打造金輪,以此轉動功德,大揚佛法,光照八荒,到那時,何愁天下不平,蒼生不安呢?」

  這真是一番長篇大論,但劉羨還是很敏銳地捕捉到了佛圖澄的真意:這位西域胡僧是想說服自己,以佛教為國教,以佛經為真經。為此,他可以助劉羨成就至高無上的轉輪聖王之位,甚至願將其稱為佛陀轉世。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有誘惑力的條件,但劉羨卻想也不想,很快就搖首道:「多謝大師好意,但我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佛陀轉世,您這麼說,實在是折煞了。」

  佛圖澄並不因這次拒絕而氣餒,他早有心理準備,像劉羨這樣的君主,想要說服他改立國教,肯定不是一兩次就能達成的。而這兩年來,他已經打聽清了天子的所有經歷,私下揣測拒絕的理由,可能是天子以天師道為倚賴,忌憚親佛會引起天師道的不滿。而佛圖澄對此早有周詳的準備,因為他有自信,單純論教義精妙而言,天師道是遠遠比不上佛法的。

  不過他還是要確定這一點,因此佛圖澄半開玩笑地說道:「陛下不會真信仰道法吧?」

  豈料劉羨搖首道:「大師,我既不信仰道法,也不信仰佛法。」

  「那陛下信什麼?」

  「信仰當下。」劉羨輕描淡寫地答道。

  「當下?」佛圖澄略有些詫異地問道:「還請陛下詳談。」

  「其實也很簡單。」劉羨露出緬懷的神情,徐徐道:「大師,以我之見,道法講究物我兩忘,神遊物外,佛法講究脫離苦海,欣求來世,但這些都太虛無縹緲了。」

  「我的老師小阮公從小就教導我,不要懊惱於過去,也不要過分臆想將來,只要心平氣和地抓好手中的每一條魚,對得起自己的責任,這些就足夠了。我也一直這麼認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再多的痴念,於我來說,也不過是妄想罷了。」

  「善哉善哉。」佛圖澄雙手合十,由衷讚嘆道:「陛下雖言不信佛,但所言所行,已戒離三毒,寂滅諸相,頗得樂土三昧,足可見陛下之慧根,涅槃之道,已在其中。」

  話是如此說,但佛圖澄也深知,當一個人的思想進入這一境界後,言語上的說服已不可能。想要從劉羨身上弘揚佛法,建立佛國的願景,恐怕是難以實現了。(本章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