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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於公於私

2026-05-18 21:05:50 作者: 陳瑞聰
  對於此次離奇爆發的皇甫重衛博謀反案,劉羨並沒有太多可以檢討的地方,甚至可以說,處置得相當完美。原本一場可能引發動亂的干戈,僅僅憑藉一封詔書,便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消弭於無形。而且劉羨給足了機會,任何人都無法說劉羨薄情。

  但這仍給劉羨敲響了警鐘,因為簡單追溯此次事件的經過,他不難發現,其根本原因就是去年論功頒爵。論功頒爵僅僅是改制的一部分,且是最沒有阻力的一部份,可仍然激起了一次謀反案,這不得不讓他對接下來的改制更加慎重。

  在處理完此事後,他便招來盧志,與其議論道:「寧州是重新平定了,但難題才剛剛開始。接下來的行政,是要從他人的身上割肉,阻力就不會這麼簡單了,子道,以當下新政的進展,你覺得是否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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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改制的主要設計者,盧志自然每日都在觀察各地的進展,他對天子如實說道:「陛下,只能說不好不壞。」

  「不好不壞?」

  「就目前來看,以陛下的威望,沒有人敢正面反對新制,頂多是抱怨制度繁瑣,推行還是能夠推行。不過推行的速度卻各有差異,有的縣推進得快,有的縣推進得慢。但總體來看,大家對朝廷新制還是不以為然,照這樣下去,我估計今年很難按照預期完成計劃。」

  按照盧志原本的計劃,是在今歲秋收之前,至少先將境內流民以及士卒的田籍基本落實,以此為基礎,才能全面落實下一步的檢籍與清田。可到眼下為止,各縣的準備工作參差不齊,雖然朝廷錄用了一大批新的官員,並下放到地方擔任縣令長,但很多魏晉以來不重實務的作風難以驟然改變,很明顯,還需要時間來適應。

  這其實符合劉羨的預期,畢竟治政這麼多年,現實反反覆覆地教給他一個道理:官場上沒有平白來的稱心如意,如果遇上了,要麼是有人對你另有所求,要麼就是前方布有陷阱。皇甫重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又缺乏一定的自省,所以才落得這個結局。

  面對這樣的進度,劉羨很快做出調整道:「子道,你要做好改任的準備。」

  「陛下有何安排?」盧志問。


  「現在荊州刺史的位置剛好空了出來,你就來當這個荊州刺史,把這些事都督促起來。」

  劉羨心中已有計較,這一輪改制本就是在荊、湘二州重點推行。而作為事實上的京畿之地,荊州又要重於湘州,只要能在荊州開個好頭,將改制進度加快,湘州必然也不會落後。而讓策劃此事的盧志擔任荊州刺史,又以絕對親信的李盛在湘州亦步亦趨,無疑是確保改制能順利進行的最好人事安排。

  「諾。」盧志自然義不容辭,但他稍一思考,卻生出些許猶豫,轉而問道:「陛下如此安排,陸中書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這個話題使得殿內的氣氛有所凝滯,畢竟盧志和陸氏兄弟的關係與恩怨,其實是朝野眾所周知的故事。

  雖然盧志和陸雲如今都在劉羨手下做事,可過往的歷史終究像是一根深入骨髓的毒刺,不會就此輕易消失。如今兩人在劉羨麾下,都心知肚明般不提起對方,即使同處一室,也恍若對方不存在,外出交遊,甚至還要特意打聽對方有沒有參加,以此來勉強維持相互間的體面。

  而眼下劉羨的這個安排,則很容易刺激矛盾,且被他人誤讀。尤其是在剛剛平定了一起謀反案後,在政治上的意味更加難以言喻,若是引起不必要的政治傾軋,這就得不償失了。

  劉羨當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以為盧志是在擔憂引起吳人的不滿,便寬解盧志道:

  「這無需擔憂,陸士龍雖不再是荊州刺史,但我調他入內朝做中書令,這一啄一飲,損益相當,應該不至於生出怨懟。而且我已與陸士龍談過了,改制非他所長,也不符合他的理念,意見在所難免,但子道也不用太過擔心,陸士龍跟隨我這麼久,他還是顧全大局的。」

  流言蜚語這種東西,禁是禁不絕的。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即使賢能如周公,也只能等時間來吹散這些議論。對劉羨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把握原則,守好底線,余者自會消散。

  不過盧志並不這麼看,他緩緩搖首並提醒道:「陛下,公叔痤縱然不是奸佞,但也會忌害吳起啊!」

  劉羨這才明白盧志的意思,一時啞然。

  原來盧志不是擔憂陸雲會生出成見,而是篤定陸雲懷有成見。故而他以吳起自比,又以公叔痤比陸雲,顯然是在引用當年公叔痤向魏武侯進讒言,最後逼走吳起的先例,以此來提醒劉羨:一旦自己擔任荊州刺史,去各地行縣推行改制之時,極可能會引起陸雲等人趁機攻訐,希望劉羨能多加注意。


  盧志當年在征北軍司,就是因此吃足了苦頭,故而他明知道劉羨信任自己,也難免有所疑慮,繼而以此為機會,再三提醒劉羨警惕陸雲。

  劉羨有些無奈,不過他也體諒盧志,改制是賭上性命的事情,確實不容分毫錯漏,於是好好勉勵了盧志一番。為表自己改制的信心堅決,他向盧志承諾,無論陸雲他們對盧志有任何攻訐,劉羨都會至少等到他推行完改制,待回京之後再行議論,如此才說服盧志接納了荊州刺史一職。

  等盧志離開以後,劉羨嘆了口氣,想起最近發生的種種事件,一時有些疲倦。

  自從登基以後,他愈發感受到主持大局的艱難。哪怕自己已經在盡心竭力地做到公平處事,但永遠會有人懷疑你別有私心。哪怕是自己將盧志比作知己,也難免會有這樣遇到隔閡的時候。

  而對於一名君主而言,最難以忍受的是,即使已經極力做到公平,卻很難得到什麼直觀的回報。底層百姓所嚮往的賢政、美政,看不見,摸不著,也不能讓君主更加愜意,換來的反而可能是旁人的非議,認為皇帝鐵面無私,不近人情。君主往往自稱「孤家寡人」,其實就是這個緣由。

  也正是因為如此,古往今來的許多君主,就算能勤勉一時,也很難從中獲得樂趣。長此以往,也難免變為以享樂、懶政為主的昏君、暴君。好在劉羨對此有刻骨的仇恨,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無法改變這個世道,哪怕再左右為難,受到旁人的質疑,他也會將新政不折不扣地繼續推行下去。

  不過相比於公事,當下的家事要令劉羨頭疼得多。

  處理完政務以後,劉羨稍作歇息,便吩咐左右,準備前往楊徽愛所在的章華殿。

  自從建國以來,生活逐漸穩定,劉羨這一脈也算是開枝散葉了。在東征之前,劉羨便已經有了三兒兩女,而在義安待了兩年以後,楊徽愛與李秀又分別為劉羨誕下了一男一女,男孩起名叫劉育,小字無賴,女孩起名劉蘭若,小字阿糯。而此前還在襁褓中的劉遜、劉奮、劉愛親兄妹三人也無病無災地平安長大,三歲多的年紀,已經能滿地到處亂跑了,他們在後宮中追逐打鬧的聲音,使得空曠的殿宇里漸漸多了些生氣。

  但凡事也不總是一帆風順,這段時間,家中就發生了一件傷心事。那便是楊徽愛去歲剛生下的三子劉育,在今年二月的時候,偶感風寒,而後小病化為大病,竟然救治不成,就此夭折了。

  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其實都是世間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司馬炎尚有五子夭折,劉羨有七個兒女,事到如今只夭折了一個,其實已經算非常好運。可人心終究是肉長的,當此事發生時,還是叫人難以接受。

  楊徽愛一生順遂,自小受父兄寵愛,但有所求,無所不允,長大之後,又強硬地嫁給了劉羨,雖然身份不是皇后,但憑藉太子之母的身份,以及楊難敵在外的權勢,實際地位與皇后等同。結果今歲驟然遭遇喪子之痛,可以說是有生以來遭遇的第一遭挫折,以致於魂不守舍。

  劉羨當然為孩子的病逝而心痛,可對於經歷過太多的他來說,痛苦已是一條可以平靜淌過的寬廣河流,但對於初次經歷的楊徽愛來說,卻像是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她為孩子的夭折哭了好幾日,劉羨怎麼勸也無法使她從中解脫,緊接著就得了一場大病,直到現在都沒有痊癒。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跡象,故而劉羨每次處理完政事,便會來房中探望阿蝶,希望能用陪伴來緩解她的苦悶,可結果卻收效甚微。

  而這日再次抵達章華殿,劉羨一進門便看見次子劉承。時年七歲的他已經略微懂事了,在江統的教導下,虎頭虎腦的他已經有了幾分書生氣,眼見父皇到來,就按照老師的吩咐向劉羨行禮。而劉羨看見孩子的眼睛微微發紅,便知道他曾經哭過。劉羨揉揉孩子的頭,說道:「沒什麼大事,阿母的病會好的。」

  話是這麼說,但再次見到阿蝶後,劉羨又有些不知所言了。此時已是夏季,年僅二十六歲的楊徽愛已經神色頹然,容顏黯淡。往日那雙璨若星辰般,似乎能煥發無限生機與喜悅的眼睛,如今深陷眼窩之中,緊緊閉著,反襯得皮膚更加蒼白。

  這讓劉羨愈發難過,他緩緩坐到阿蝶身邊,用掌心去撫摸嬌妻的臉頰,說道:「阿蝶,想和我一齊去騎馬麼?江陵的蓮花開了,我帶你去看。」

  聽到這句話,楊徽愛睜開眼,對著劉羨笑了笑,又煥發了些許光彩。她知道這是丈夫的關愛,因為他平日忙於公務,很少專門抽出時間帶女眷出宮遊玩,更別說專門前往江陵了,這可以說是特意破例。但她還是拒絕了,說道:「陛下,我已經是太子的母親,不適合這樣拋頭露面哩!」

  聽到這句話,劉羨才恍然想起,成婚八年了,以往那位恍若山間精靈般的氐族少女,不知不覺間,也已成為一名成熟知禮的漢家夫人。她其實只是看著放肆,但實際上一直在為了自己進行收斂與妥協,劉羨心中甚是愧疚,他道:「那要不要回家鄉看看?」

  劉羨心想,或許不只是喪子的緣故,還是因為皇宮逼仄,江南的天氣濕熱,令阿蝶不適,也許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群山環抱、天高氣爽的仇池山,又有熟悉的家人們陪伴,她自然就會好起來了。孰料阿蝶又拒絕了,她說:「我和阿父說過,要一輩子跟定你,你走到哪裡便跟到哪裡,再也不回家鄉了。」

  聽到此語,劉羨心中一酸,又拗不過她,只好就此作罷,改為與阿蝶單純地閒話。

  阿蝶便和他談起鬼神,她問劉羨道:「人死了會去什麼地方?」

  這是個很複雜又很熟悉的話題,劉羨知道,阿蝶是在思念夭折的孩子,向自己尋求心理安慰,他便採取了一個最溫柔的說法,徐徐道:「人死後,靈魂會縈繞在親人身邊,一直守護著大家,希望家人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下去。」

  「是這樣嗎?」阿蝶卻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又問道:「那為何有些事物會守護不住呢?是招了別人的嫉恨嗎?」

  這是劉羨回答不出的答案,他不可能和阿蝶說,人活著就是來受苦的,也不可能對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說,人要學會知足常樂。他只能沉默著將阿蝶摟入懷裡,向她強調自己就在身邊。

  而當臂膀攬過妻子的時候,劉羨才訝異地發現,阿蝶的體重竟然是如此之輕,好似羽毛一般輕飄飄的,除了炙熱的體溫在彰顯著她的存在,就仿佛一團在空氣中漂浮燃燒的火焰。

  就在這一個短暫的瞬間,劉羨的視線掃過殿外將凋未凋的海棠,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腦海中倏忽而生,繼而縈繞不去:或許隨著孩子的夭折,阿蝶過去那旺盛的生命力也有所透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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