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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尺書平叛

2026-05-18 21:05:49 作者: 陳瑞聰
  說起來,張寶發現此事的經歷也很離奇。

  大概是冬月下旬的時候,張寶收到刺史府的傳信,要求張寶前去城內商討落實軍坊一事。張寶自無疑義,便當即策馬出行赴約。孰料在剛出了營門時,一行人偶遇了一位雲遊僧人,他年紀輕輕,但樣貌非凡,撞見張寶時,忽然露出驚訝的神情,繼而對張寶道:

  「將軍此次入城,似有不忍之禍,上天將要警示將軍,希望將軍珍重,不要繼續南行。」

  張寶莫名其妙,仍舊打算繼續入城,結果剛走出數里,路邊有鄉亭忽起火災,又憑空有鈴聲作響,提醒眾人。張寶趕忙前去救火,但如此奇怪的事情連連發生,又想起那位年輕僧人的警告,一時間猶豫不定,最後還是決定稱病拖延,先返回軍營內休息,看看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怪事。

  結果張寶剛一返回營內,隔日便收到了於陵承的告密信,說是寧州刺史皇甫重打算謀反。原來,皇甫重、衛博皆認為於陵承與天子有深仇大恨,竟秘密拉攏於他,說事成之後,願將牂牁一郡都封給於陵承。於陵承哪裡敢信?事實上,他早就為天子所懾服了,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強過天子,當即就派人將此事密報給張寶。

  張寶聞訊後,幾乎不敢置信,他知道刺史對天子有所怨懟,可怎麼會有如此不智之舉?連忙派親信到南寧縣內察看詳情。親信扮作商人進去一打探,很快便察覺出不對。因為原本的城門守衛突然換了人手,受刺史府管轄的城南士卒也無故入城,顯然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張寶將計就計,乾脆就向刺史府上報說他家中傳來訊息,據說老父身體垂亡,需要他丁憂守孝,能否允許他先行歸鄉,由刺史府暫管軍鎮,實則暗自潛伏到談稿處觀察局勢。

  皇甫重不知是自己謀畫泄露,只道是天命所歸,因此心中大喜,立刻答應了此事,放張寶離開南寧,繼而徹底接管了南寧鎮,並以朝廷有命率軍援北為名,大肆調動糧秣兵甲,在啟明六年二月時,做北上進軍的打算。

  而這些具體的布置,全都經過張寶親信之手,傳到了張寶手中。張寶也就將其寫為密報,一份交給益州刺史劉琨,一份直接傳到義安朝廷。

  而這僅僅是第一份密報,很快,滇池鎮將張峻也傳來密報,同樣聲稱皇甫重打算謀反。原來,皇甫重對張峻的拉攏更為露骨,聲稱等他事成之後,便封張峻為寧州刺史,張峻哪裡會信?表面雖佯裝同意,實則立刻向劉羨寫信舉報,兩封密信到達義安的時間,僅僅相差兩日。


  緊接著又是興遷鎮屯田校尉高賀的密報,聲稱衛博也打算謀反。

  一封密信還可以說誤會,三封密信前後皆來,就算沒有造反,也足以說明寧州內部矛盾巨大,必須要進行處置了。劉羨得知此事以後,老大一陣無語,將此事與台閣諸臣進行議論,眾人也都感到非常震驚。

  因為這非常的不合邏輯,先不說天子對皇甫重有救命之恩,沒有天子解圍,皇甫重當年便死在上邽了。而且自古以來,豈有寧州作亂成事的道理?想當年孟獲等人叛亂,也不過是追求割據。而皇甫重竟然還想趁勢占據巴蜀,簡直是痴人說夢。

  劉羨對諸臣嘆道:「想不到皇甫倫叔對我有這麼大怨氣,要是不喜歡待在寧州,可以上書奏表嘛,難道我還會強留嗎?」

  同時又自責道:「也怪我不加注意,竟然沒能看出這一點,竟然讓他們一錯再錯,釀成大禍。」

  傅暢勸道:「陛下何必自責?皇甫重衛博他們於國家不過微末功勞,竟敢如此!就目前來看,陛下仁德深厚,寧州上下膺服,除了皇甫重麾下那幾千秦州老兵外,沒有人會真正跟著他們作亂的。」

  「也是個不小的禍患了。」劉羨敲擊著桌案,開始分析局勢道:

  「當年皇甫重麾下的秦州人馬有八千餘眾,如今自己又在寧州經營了幾年,萬餘人總是有的,若是讓萬餘人作起亂來,朝廷在寧州好不容易才有的和平局勢,恐怕又會毀於一旦。」

  說到此處,眾人都明白了天子的要求,他是想要儘可能地維持寧州本地的安定秩序,不要因此大動干戈,否則戰亂波及開來,哪怕最後被平定,朝廷的威望必然會有所衰落,原本已經開闢的商路,也會再次斷絕,想要重新恢復,那就又要花費四五年光陰了。所以必須儘可能快地平定此次叛亂,不要節外生枝。

  李鳳的念頭很快,他挑了兩下眉毛,很快就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說道:「陛下,臣有一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劉羨看了李鳳一眼,問道:「你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李鳳捋著鬍髯說道:「現在還是不應該大肆調兵,一來寧州山高水遠,僅憑几封書信,我們還是很難明白其中的原委,說不定其中有什麼誤會。二來假若皇甫重真準備謀反,也不一定下得了決心,我們一旦調兵,反而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所以我想,陛下,我們可以先設法調虎離山,讓皇甫重前來義安述職,如此令他和舊部分離,他就沒有辦法生亂了,也不至於牽連太多人,到時候再細細調查,讓幾人相互舉證,那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李鳳的想法很好,正好滿足了劉羨所需,所以劉羨也沒有太多猶豫,很快便同意道:「好吧,就這麼辦。此事就由你來負責吧!」

  他當即下詔,將陸雲調任為中書令,改任皇甫重為荊州刺史,讓皇甫重進京,再以李鳳為寧州刺史全權負責調查此事,同時又為了安撫寧州人心,緩解可能的內部矛盾,他啟用了李毅之子李釗,讓他擔任南夷校尉,專門與各部叟夷接洽,以此進一步加強寧州的軍政分離。

  為了避免事態進一步發展,劉羨當日便擬定了詔書,即刻命人飛騎奔赴寧州,告知皇甫重升遷的消息,命他儘快前來義安。

  由於事情緊急,信使可以說是晝夜兼程,沿路不敢做絲毫停留。近七千里的路程,沿路跑死了四匹馬,方才維持了日行五百里的速度,終於在二月庚子趕到了寧州。

  此時皇甫重基本已經做好了起事的所有準備,只是臨了又打起了退堂鼓。一來是聽說關隴戰事已經基本結束了,他不確定自己再起兵,能否順利奪下劍閣,二來是他太害怕與天子為敵了,很難想像自己會在與天子的交手中取勝。

  結果此時來了信使,說要擢升皇甫重為荊州刺史,皇甫重頓時便沒了造反的心思。他拿著詔書後大喜,對著皇甫昌笑道:「我就知道皇帝是個念舊情的人,怎麼可能將我忘了呢?現在去當了荊州刺史,這才是真正的飛黃騰達啊!」

  寧州刺史和荊州刺史雖然都是刺史,可如今的荊州是京畿所在,相當於以前的司隸校尉,既可以彈劾百官,也可以調動禁軍,還能朝夕面見天子,權勢完全是一個天一個地,也難怪皇甫重如此興奮。

  他又對侄子皇甫貴感慨道:「佛圖澄大師說得真靈驗啊,他說我一家以後能去義安,原來是這麼去的義安,你再替我送些禮金過去,切勿怠慢了神僧。」

  皇甫貴自是應允,只是皇甫昌有些猶豫,他問養父道:「大人若是進京,那衛博怎麼辦?」

  皇甫重毫無猶豫,冷笑道:「怕什麼,沒了我,他憑什麼造反?他若是想拉我下水,自己全家也跑不了。」

  但他到底害怕衛博告密,想了片刻後說:「你告訴他,再有點耐心,等我到了荊州安定下來,再說服陛下調他進禁軍,這不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內,皇甫重便將準備的士卒盡數遣散,又給此前暗中聯絡的各部叟夷以及部將下令封口,等一切都安排好後,李鳳和李釗也就前來赴任了。李鳳一行人數不多,不過數位屬僚以及百餘名侍衛而已。

  李鳳一到南寧,便對皇甫重極盡討好,一面送禮一面誇讚,聲稱天子看重皇甫重,並希望皇甫重入京後幫忙美言幾句。皇甫重其實看不上李鳳的出身,但此時被吹捧得飄飄然,也就難得給了些好臉色,接著沒有任何疑慮地上路了。

  第二日一早,皇甫重率領車隊離開南寧。他這一行浩浩蕩蕩,光車駕就有十餘輛,僕從數百人,滿載著在寧州積蓄的家產與錢財,自南寧出發前往義安。行至僰道時,看見長江在眼前如玉帶穿行,七星山在右如刀劍聳峙,江山雄壯奇絕,真令人心胸為之一振。他專門找當地的商家租了一艘大船,然後把家產搬到船上,眼見江水中沙洲點點,黑色的飛鳥低掠蘆葦之上;而兩岸松柏楊柳,好似一層青色的紗帳與薄霧融為一體。此一動一靜,盡顯春日生機。

  皇甫重眼見如此美景,可謂是志得意滿,他雖然長期行軍打仗,但到底是士人出身,此時不禁吟詩道:

  「駐馬荒涼地,沾露泯江濱。簪纓遠江漢,朔風思南雲。

  春分驚蟄動,一朝奏秦曲。千騎隨波動,輕舟逐日新。」

  而後他命人取來攜帶的酒具,對著長江酹酒禱告道:「大江在前,皇甫重此次進京述職,若能位極人臣,光照祖業,將來必以犧牲重祭!」說起來,這還是皇甫重第一次離開關西,前往荊州之地,他早年一直羨慕傅咸傅祗兄弟在晉朝時的權勢,自以為這次進京以後,皇甫氏就將與北地傅氏齊名,故而心生躊躇,以致於向大江禱告立誓。

  由於隊伍龐大,家產眾多,所以皇甫重此次入京的速度較慢,他是三月上旬自南寧出發,一直到四月中旬才抵達義安。而到了義安之後,等皇甫重稍作安定,劉羨便召見他入宮,和皇甫重和顏悅色地面談了一番。

  劉羨先是詢問皇甫重如今寧州治政的詳情,又詢問他對治理荊州有何想法,皇甫重在路上已有準備,自然是對答如流。只是談著談著,話題一換再換,公事也就成了私事。不知何時,兩人就開始追憶往昔,從早年的郝散之亂、齊萬年之亂,一直談到張方之亂。

  兩人都談得很高興,說到最後,劉羨注視著皇甫重,對他問道:「倫叔,雖說我們兩人的名分是君臣,但交情已經很老了,我覺得你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是不能談的。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在此時,無論說什麼,我都不會怪罪你。」

  聽到這句話,皇甫重沒來由一陣心慌,他暗想:天子問這話什麼意思?莫非他知道了什麼?於是抬眼去打量天子的神情,正好撞上劉羨深邃的眼神,令皇甫重愈發膽寒。可差點謀反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皇甫重斟酌再三,就道:「我對陛下竭盡忠誠,但聽陛下言語,哪怕要我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就這樣,皇甫重丟掉了自己最後一次活命的機會。

  出宮以後,皇甫重終於意識到不對,他回想此前的種種,為何天子會這麼巧調自己進京?又為什麼和自己說那些話?他回憶起自己謀反的過程,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但現在,他只感到後脊一直發涼,被名利和怨憤遮蔽的思緒,也漸漸有所明晰了。

  回到家中,皇甫重勉強吃了一頓飯,但到了深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次日黎明,他才點著油燈召集皇甫昌、皇甫貴兩人,不帶有僥倖地說道:

  「我的事情恐怕已經被告發了,天子給了我機會,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皇甫昌、皇甫貴二人大驚,還欲開口,就聽皇甫重又道:「仔細想來,天子待我著實不錯,是我利慾薰心,一旦陛下派人來抓我,你們就說,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也算一了百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就在皇甫重一行慢悠悠地在路上遊行期間,李鳳在張寶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捕了衛博,然後果斷下獄拷問,衛博心思狠毒,但是個軟骨頭,李鳳很快便得到了一份詳細的造反名單,還有書信等一系列證據。這使得他十日之內便宣布破案,並將涉案的六十餘名罪犯檻送義安,就在劉羨和皇甫重對話的時候,這批人已經在進京的路上了。

  而等確鑿無疑的證據送抵義安之後,劉羨令廷尉李賜前去荊州刺史府抓人。而皇甫重早有預料,他自知無顏面對天子,也難以忍受詔獄的侮辱,還未等廷尉進門,便揮刀自裁於府中。

  作為開國以來的第一樁謀反大案,就以一種異常平靜的方式結束了,沒有任何波瀾。涉案的衛博以及十五名主要知情參與人員,皆以斬首處理。而對於皇甫昌和皇甫貴二人,劉羨念及與皇甫重的舊情,還是網開一面,僅將二人流放於交州極南之地,至少在三代之內,不得返回中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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