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長歌的話,王靈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
那凝滯非常短暫……
短到如果不是顧長歌一直盯著他的臉在看,幾乎不可能捕捉到:
「你說什麼?」
「我說。」
顧長歌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重新落在王建國的臉上:
「你的絕靈法則可以封印異常,可以封印我們其他人所有的修仙力量……」
「但它不是你的能力!」
「能夠和我們其他幾位傳承者的法則抗衡的絕靈之力,不可能如此被動!這個能力,是你偷來的!或者說,是吞噬而來的,真正的源頭並不在你身上!」
「所以你現在的處境很尷尬。」
「你既不能殺我,也不能殺李火望。」
「你只能把我們兩個分開鎖著。」
「然後祈禱我們找不到聯手的方法。」
王建國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長歌。
那雙藏在鏡片後面的眼睛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你比我想像中要聰明。」
「我只是瞎猜的。」
顧長歌咧嘴笑了一下:
「不過看你的表情,我猜對了。」
「你這個表情……嘖,比剛才那個假笑順眼多了。」
王靈的腮幫子微微繃緊了一瞬。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某種被激起來的情緒硬生生壓回肚子裡。
他轉身走到病房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回頭看了顧長歌一眼:
「別掙扎了。」
「那是特製的束縛帶,你越用力,它纏得越緊。」
「老老實實呆著吧。」
他推開門。
「你在這個世界裡呆一輩子,對我來說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時間站在我這邊。」
他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咔嗒一聲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響亮。
顧長歌躺在床上,聽著走廊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日光燈管持續地嗡鳴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束縛帶。
材質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編織紋路。
像是由某種合成纖維與金屬絲混織而成。
他試著掙了一下。
束縛帶果然又收緊了一分。
勒得他手腕上的皮膚微微泛白:
「……媽的。」
然後他安靜了下來。
因為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
他剛才那番話有一半是說給王靈的,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給王靈聽的那一半,是為了讓他忌憚……
讓他知道,我顧長歌已經摸清了這套規則的底細,不會輕易被他拿捏。
說給自己聽的那一半,則是為了梳理思路:
「王靈的絕靈法則即便是他人的,依舊在這個世界裡占據了主場優勢。」
「他能封印修仙力量、鬼域力量、一切異常。」
「但有三樣東西是他封不住的……」
他閉著眼睛,一條一條地數:
「我的夢道。」
「李火望的心素。」
「陽間的詭異之力。」
「這三樣法則跟他平級。」
「只有在正面交鋒的時候,他的絕靈法則才能後發制人。」
「所以他在等……等我主動攻擊他,或者等我露出破綻。」
「但反過來,他也怕。」
「他怕我找到某種繞過絕靈法則的方法。」
「怕我找到跟李火望聯手的辦法。」
「所以他把我跟李火望分開關著。」
他睜開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道裂縫:
「……但是他想錯了一件事。」
「心素的重啟機制是雙向的。」
「李火望相信自己會復活,所以他能重啟。」
「但如果我讓李火望相信另外一件事呢?」
他閉上眼睛,開始凝神。
試圖在自己的意識深處尋找某種屬於「夢道」的波動。
這個世界裡,每個傳承者都對應著某種法則之力。
陽間對應詭域。
李火望對應心素。
王靈對應絕靈。
那他自己呢?
夢道如何才能在不觸發正面交鋒的前提下悄然滲透出去?
他閉上眼睛。
但什麼都沒有。
沒有波動,沒有共鳴。
沒有那一層熟悉的、可以讓他隨意穿梭虛實之間的力量反饋:
「……不對。」
他皺著眉,低聲自語:
「我的虛實之身可以橫跨兩界……它不該在這裡完全失效。」
「系統……不能降臨這個世界……」
「但是夢道……」
「不死老人那個老東西給我的夢道法則……」
「它應該能用。」
但不管他怎麼凝神、怎麼搜尋。
怎麼在意識的每一個角落裡翻找,都碰不到任何屬於「夢道」的痕跡。
像是有一層極其嚴密的封條貼在了那扇門上面:
「……王靈那個混蛋。」
他罵了一句。
然後他感覺到困意涌了上來。
那種困意很濃,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一整瓶安眠藥。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不應該……我在修仙界已經渡劫境了……」
「睡眠這種東西……早就……不需要了……」
但他抵抗不住。
那層困意像是柔軟溫暖的不可抗拒的黑色潮水。
把他整個人吞沒了進去。
他睡著了。
他猛地睜開眼。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年輕的充滿活力的聲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在用筆尖戳紙面。
他抬起頭。
面前是一張課桌。
桌子上鋪著一張攤開的數學試卷。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公式和計算過程。
字跡娟秀而工整……那是他「張磊」時期的筆跡。
他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高中校服。
胸前的校徽上繡著「光明市第三中學」幾個字。
教室里坐滿了學生。
有的在低頭做題,有的在偷偷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覺。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課桌表面落下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斑:
「……這他娘的是哪?」
他下意識地開口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做題氛圍中格外突兀。
齊刷刷的……全班三十多個學生同時回頭看向他。
顧長歌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因為那些轉過來的面孔里。
沒有臉。
他們的臉像是一張被抹去五官的白紙。
平整、光滑、毫無起伏。
有些人的面孔上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像是在繪製過程中被草草略過的線稿。
而那些有五官的人,他們的眼睛也在同一瞬間看向了他。
那些眼睛裡有好奇、有困惑、有隱約的笑意。
但在顧長歌的金色右眼裡,那些眼睛的邊緣都在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如同水波般的虛影:
「……鬼新娘的……那種感覺……?」
他的心跳加速了。
但就在他準備進一步觀察的時候……
「張磊?」
一道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