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琴一邊說一邊走,走到了李火望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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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那一聲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媽求你了……你放下刀……你跟我回家……媽以後再也不說你打遊戲的事了……」
「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媽給你買新電腦……」
她的眼淚在臉上縱橫交錯,順著法令紋一路淌到下巴,滴在她膝蓋前的地面上。
「你聽話……你聽話好不好……」
「家裡已經沒錢賠了,就當媽媽求你了,別再惹事了……」
與此同時。
右邊的那個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動作比孫小琴慢得多,像是每走一步都要從骨頭裡榨出僅剩的力氣來。
她的左手扶在門框上,手指枯瘦如柴,關節突出。
但她還是走到了張磊面前。
然後她也跪了下去。
「小磊啊……」
張媽媽的聲音比張磊記憶中的輕了太多,輕到像是風一吹就會散掉。
她抬起頭看著張磊。
那雙曾經每天凌晨五點就醒來煮粥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霧。
「媽骨癌晚期了……」
她說著,還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她一輩子的習慣……
不管多累多苦,面對孩子的時候總要笑。
「媽沒幾天活的了……」
「你要是想殺人……」
她伸出了那雙枯瘦的手,手心朝上:
「來。你先殺媽。」
「你要是需要一條命才能醒過來……那就先用媽的。」
「媽不怪你。」
不知何時,張磊已經淚流滿面,握著剔骨刀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張媽……」
「你不是真的……你是假的……」
「你不能出現在這裡……」
「我這不是幻覺……我在追臘月十八……我追到了就能出去了……」
「你不能……」
但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張媽在哭。
那是他從小到大見過的張媽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
在孤兒院裡,張媽從來不在孩子面前掉眼淚。
哪怕是冬天水管凍裂了、屋頂漏雨了、廚房的米缸見底了,她都是笑著拍拍手說「沒事,媽有辦法」。
她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這樣跪在一個人面前。
哭著說「你先殺媽」。
張磊的膝蓋軟了一瞬。
他向後踉蹌了半步,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火望。」
他側過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求助感:
「你告訴我……這兩個是假的,對不對?」
「你能感覺到臘月十八的目光……你告訴我……她們的注視……是臘月十八的注視嗎?」
李火望沒有立刻回答。
他手裡的斬骨刀還懸在半空中。
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還在他手裡哭。
但他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正在輪番地看。
看一下跪在地上的孫小琴。
再回頭那個哭泣的小女孩。
然後轉頭看張磊。
看在教室角落裡縮成一團的兩個女老師。
看那些躲在床底下瑟瑟發抖的孩子們。
李火望的腦袋來回不停的轉動,像是要把每一張臉都刻進腦子裡。
「我……我分不清……」
「媽……你也是假的嗎?」
「你也……是臘月十八變的嗎?」
孫小琴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火望……媽是真的。」
「媽是真的。」
「你冰箱裡還有半鍋湯……媽用保鮮膜蓋好的……你回去熱一熱就能喝……」
李火望的刀猛地一晃。
他確實在冰箱裡看到過那鍋湯。
他確實想過「明天熱來喝」。
但那是什麼時候的記憶?
是藍星這邊的?
還是「那邊」的?
這邊?
那邊?
到底是哪邊啊?
他已經分不清了。
「啊……!」
李火望猛地發出一聲如同被撕裂般的低吼。
他舉著刀的手在空中亂舞了一下,刀尖劃破空氣,發出尖細的呼嘯。
「我分不清!媽!我分不清啊!」
心素的命運就是如此。
相信什麼,什麼就是真的。
同樣的。
這也導致心素什麼都不會相信,一直活在迷惘中。
旁邊的張媽還在低聲說著「小磊別怕媽在這兒」。
孫小琴還在哭著說「火望你放下刀媽帶你回家」。
兩個女老師已經抱在一起縮在角落裡,一個在哭一個在發抖。
四散的孩子中有幾個被這氣氛感染,也放聲大哭起來。
整間教室像是被一種無法呼吸的悲傷灌滿了。
張磊靠著牆壁,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的右眼在劇烈地閃爍。
暗金色光芒明滅不定。
「火子哥。」
「你是心素。」
「只有你能感應到臘月十八的目光。」
「你告訴我……殺?還是不殺?」
「你分不清,那就讓我來!」
李火望猛地轉過頭。
那雙血紅的眼睛和張磊金色的右眼對上了。
「……你信我?」
「我他媽已經信了一路了!」
李火望的嘴唇劇烈地哆嗦了三秒。
然後他把目光重新移回了手裡那個小女孩的臉上。
那個小女孩還在哭。
眼淚掛在臉上,鼻涕也糊了一臉,可憐巴巴的。
但李火望盯著她的眼睛看。
看了很久很久。
他猛地舉高了刀。
「你就是臘月十八!」
「你騙了我一路……你害我殺了那麼多人……你讓我連真假都分不清!」
「你給我……」
刀光落下。
「砰……!」
槍響幾乎和刀光同時炸開。
一顆子彈從教室門口的方向精準地射入李火望的肩膀。
血花濺起。
李火望的身體猛地朝側面歪了過去,手中的斬骨刀「噹啷」一聲砸在地板上,彈跳了兩下後靜止不動。
「啊!」
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從他鬆開的手裡跌落在地。
她摔在水泥地上,哭得更大聲了。
「舉起手來!」
「不許動!」
教室門口,三道身影同時出現。
為首的是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中年警官,雙手舉槍,槍口對準李火望的方向。
他的臉上滿是汗,但手指穩穩地扣在扳機護圈上。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持槍的警官,其中一人的槍口對準了張磊。
「把刀放下!舉起手來!」
中年警官的聲音洪亮而急促:
「你們兩個立刻放下武器!否則下一槍就打在頭上!!」
張磊沒有動。
他站在牆角,手裡還攥著那把剔骨刀,刀刃上沾著從豬肉鋪帶出來的血跡。
張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朝他跑過來,但她的腿好像已經沒了力氣,爬起來一半又跌了回去。
「小磊!別動!快把刀放下!」
孫小琴已經在爬向李火望了。
一邊爬一邊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
「火望!火望你怎麼樣……媽來了……媽在這裡……你別怕……」
李火望倒在地上,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但他的左手還在試圖去夠那把斬骨刀的刀柄。
「……臘月十八……」
「……還沒死……它還在……那個小女孩……」
「顧長歌!動手!快動手啊!」
「不許動!再動我就開槍了!」
警官的聲音再次炸開。
「……別開槍……!」
一道亮麗的倩影猛地從警官身後擠了進來。
本欲舉起剔骨刀的張磊,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整個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是一個漂亮的女孩。
扎著單馬尾,肩上挎著紅色的方形包,腳上蹬著紅色的小皮鞋。
她在人群中擠過來的時候,紅色圍巾的尾端在空氣中划過一道弧線,像是一道燃燒的紅霞。
「張磊!」
姬如玉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在幹什麼!」
「你拿著刀幹什麼!」
「我是如玉……你看看我……你認識我的……」
她伸開雙臂擋在警官的槍口和張磊之間,聲音尖利。
「你把刀放下!」
「我們說好了的!考上同一所大學!你都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