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張媽媽的刺激已經很大了，現在甚至連姬如玉都來了。
表情痛苦的張磊站在教室中央。
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
「……不……不對……」
「你不是如玉……」
他目次欲裂地盯著姬如玉那張熟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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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腦子裡的另一段記憶正在瘋狂地往外涌……
那是他在「修仙世界」里親眼看到的場景：
「如玉早就自我封印了……」
「她把自己封在水晶棺材裡了……」
「那是我親眼看到的！」
「你怎麼可能是如玉……」
他往後退了半步。
甚至脫鞋都掉了。
但姬如玉沒有退縮。
她往前追了半步。
紅色的圍巾尾端在她急促的動作中揚起來。
她伸出手。
兩隻手一起握住了張磊的右手。
她的手是暖的。
十指相交的觸感是如此真實。
真實到張磊幾乎能感覺到她指腹上因為長年握筆寫字而留下的薄繭：
「張磊，你說什麼呢？什麼封印？什麼棺材？」
姬如玉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塞進張磊的耳朵里去：
「我就站在你面前啊！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跟你說話的！」
「你感受一下……我的手是熱的對不對？」
她把他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張磊的手指能感覺到她心臟跳動時傳來的、規律而有力的節奏。
撲通。
撲通。
撲通。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說「我是真的」。
「你過來，你看看我的臉。」
姬如玉微微仰起頭。
讓他能夠毫無遮擋地看到自己的全部五官：
「我是如玉啊！陪你一起長大的那個姬如玉！」
「小學六年級你考試考砸了，躲在學校後面的小樹林裡哭。」
「是我找到你把你拽出來的。」
「初二那年你被高年級的堵在巷子裡要錢。」
「是我跑去找門衛大叔來救你的。」
「高一你打籃球扭傷了腳踝。」
「是我每天放學騎自行車送你回孤兒院的……」
「這些你全都忘了嗎？」
她的眼眶紅得厲害。
但她沒有哭出來。
「你要是真的覺得我是假的……你就鬆手。」
「你鬆手啊。」
「你要是鬆手了，我轉身就走，再也不來看你了。」
「你選吧。」
張磊的手被她握著。
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愛情啊。
是如此的美好！
兩套截然不同卻各自完整的記憶。
同時攥住了張磊的大腦兩側。
朝著相反的方向拼命拉扯。
「呃……！」
張磊猛地悶哼了一聲。
他的太陽穴疼得像要炸開。
疼得他眼前發白。
疼得他弓起了背，膝蓋一軟。
整個人朝著地面跪了下去。
「張磊……！」
姬如玉驚叫著要拉他。
但張磊的手已經從她的掌心中滑脫了出去。
他跪在地板上，雙手撐著地面。
額頭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瓷磚上。
而就在這個時候。
原本一動不動的李火望。
動了。
肩膀中彈的李火望站了起來。
他彎腰，一把撿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臘月十八……！！」
「你還敢出來？！你當著我的面還敢出來？！」
他舉著刀，朝著門口的方向沖了過去：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目標……
直直地指向姬如玉！
「就是你！你就是臘月十八！」
「你偽裝成她來騙顧長歌！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刀尖在日光燈下划過一道冷白的光弧。
警察在那一瞬間同時舉起了槍：
「放下刀！」
「不許動！再往前一步我們就開槍了！」
「把刀扔了！立刻！馬上！」
李火望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那些聲音一樣。
他的眼睛裡只有那道站在門口的紅色身影……
那條紅色的圍巾、那張臉：
「你跑不掉了！你騙不了我了！」
他衝到姬如玉面前，刀已經高高舉起！
那層冷白的刀光劃破了空氣中的塵埃。
像是一道將要落下的閃電。
然後……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在教室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整間屋子像是一隻被人猛地合攏的鐵盒子。
所有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了一下。
李火望的身體猛地頓住了。
像是一列全速奔馳的火車忽然被什麼力量硬生生釘死在了軌道上。
他的左太陽穴上，又多了一個洞。
彈孔邊緣的皮膚被燒得焦黑，微微捲曲著。
血從那個洞裡滲出來。
順著他的臉頰淌下去。
一滴一滴地砸在張磊面前。
「咚」的一聲。
李火望的身體砸在地板上。
空氣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尖叫聲炸開了。
角落裡的孩子們哭得撕心裂肺。
女老師縮在牆角的陰影中發抖。
跪在地上的孫小琴發出一聲長嚎。
朝著李火望的身體撲了過去：
「火望！火望！！」
她用雙手捧著兒子的臉。
那臉上的血沾了她滿手，她也不管：
「媽在這兒！媽在！你睜開眼看看媽！」
「你說句話啊！媽以後再也不管你打遊戲了！媽什麼都依你！」
「你睜開眼啊……！」
但李火望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徹底合上了。
張磊跪在地上，還來不及反應。
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李火望動了」這個震驚中緩過神來……
第二聲槍響出現了。
「砰……」
張磊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撞在了他的右太陽穴上。
那種撞擊的力道很重。
重得像是一柄鐵錘砸在了顱骨上。
他甚至聽到了骨頭裂開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咔嚓」一聲，像是冬天踩碎了一片薄冰。
但奇怪的是。
他一開始不覺得疼。
他只是覺得那一側的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一切聲音都是如此模糊而遙遠。
「誰開的槍？沒有命令，是誰擅自開槍的？」
「快！叫救護車！」
然後。
他才感覺到疼。
那種疼不是從皮肉傳來的。
是從意識深處傳來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根部被一點一點地拔出來。
他的記憶正在被撕碎。
藍星的那些……孤兒院、張媽、高考、姬如玉……
它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一片一片地撕下來。
然後扔進了一團無盡的黑暗中。
修仙世界的那些……黑色湖水、紫電天幕、方圓的笑臉、白凝冰的碎冰……
它們同樣在被撕碎，同樣在被扔進黑暗。
兩套記憶。
兩套人生。
全都在朝著同一個深淵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