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的腳頓了一瞬。
他看著李火望的背影正沖向車流。
那些轎車和貨車的車燈照在李火望的身上,把他的輪廓鍍成了一圈刺目的白光。
「……不要怕!」
李火望的聲音在車喇叭的鳴響中穿透過來:
「這些都是假的!假的就不可能傷害我們!」
「快跟上!」
張磊咬了一下後槽牙。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黑色的左眼閉上了。
金色的右眼卻仿佛在那一瞬間睜得更大了。
他告訴自己。
我是顧長歌。
我不是張磊。
我是那個在黑色湖面上手握脊柱、面對鬼新娘也敢張開雙臂走過去的男人。
我是那個在修仙世界裡橫推一切、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次又一次把身邊人護在身後的顧長歌。
我的眼睛能看到真相。
金色的那隻。
它能看到什麼?
他猛地睜開眼。
兩隻眼睛同時睜開……
黑色左眼裡,是四條車道的柏油馬路。
是迎面駛來的白色轎車、是刺目的遠光燈。
金色右眼裡,卻只剩下了一道道模糊的殘影。
那些車、那些燈、那些輪胎印,全都變成了一層薄薄的光膜。
光膜的後面,是一片灰暗的霧氣繚繞的石質地面。
他腳下的拖鞋踩著的,不是柏油馬路。
是一塊塊平整的、布滿刻痕的古老石板。
他的耳邊,除了車喇叭聲,還有另一種聲音……
那是某種陰冷的細碎摩擦聲。
有東西在追他。
在「那邊」追他。
正在朝著他的本體……那個站在青銅祭壇腳下的本體……不斷逼近。
「……張磊!」
李火望的聲音。
張磊猛地從那層幻象中抽離出來。
他看到自己已經站在了馬路中央。
一輛紅色的跑車正朝他衝過來……
「……吱……!!!」
刺耳的急剎車聲劃破了夜空。
紅色的跑車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輪胎在地面上拖出兩道黑色的痕跡。
張磊只覺得一股大力從側面衝來,把他整個人撞得往前踉蹌了兩步……
然後一股劇痛從小腿上炸開。
他的膝蓋磕在了路沿石上。
「嘶……!」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但李火望站在他旁邊,正伸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穩住。
「沒事!沒事!沒撞實!」
看到張磊果然沒死,李火望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亢奮:
「你看!我就說吧!假的!它只是裝了個樣子!」
疼的呲牙咧嘴的張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膝蓋擦破了一大塊皮,血珠正在往外滲。
疼。
真疼。
像是真的被磕了一下。
疼痛,最能讓人回歸真實。
原本還相信自己是顧長歌的張磊,頓時又開始動搖了。
「……臥槽!你不是說都是假的嗎?我他媽差點死了。如果剛才那輛車真的沒剎住……」
「但它剎住了!」
李火望打斷他,表情越發瘋癲。
「這就是破綻!這個世界的東西在關鍵時候會自我修正!因為它不敢真的傷害我們!」
「它要是把你撞死了,這個世界就失去錨點了!」
「它就得陪著你一起碎!」
「這個世界的目的,就是忽悠你相信它、留在裡面,直到你徹底認同它、變成它的一部分。」
「這是陰謀!陽間和王靈的陰謀!」
張磊還想說什麼,但身後響起了密集的喇叭聲。
那輛紅色跑車後面堵了一長串車。
計程車司機把頭探出窗外嚷嚷著「前面幹什麼呢堵什麼堵」。
貨車司機在按長喇叭,電動車從縫隙里鑽過去的時候還回頭罵了一句「精神病吧」。
紅色跑車的駕駛座車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人踩著高跟鞋下車,臉上滿是怒氣。
「你們有病啊?!突然衝到馬路中間來?!」
「不要命了是不是?!」
「闖紅燈還敢橫穿?!我要是沒剎住你們這會兒已經死了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尖利高亢,手指幾乎要戳到張磊的鼻尖上。
張磊被她一頓劈頭蓋臉的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那輛跑車是紅色的。
車主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肩上挎著一個紅色的包。
紅色在路燈下鮮亮得刺眼。
但李火望的反應比他更快。
「顧長歌!」
李火望猛地往張磊身邊靠了一步,壓低聲音急促道:
「你感覺到了沒有?!臘月十八的目光!就在這輛車上!」
「剛才我衝過來的時候,有一道視線從那個方向射到我身上了!」
「就在她推門下來的那一瞬間!」
張磊一愣。
然後他也注意到了……
他的金色右眼雖然沒有看到什麼明顯的異樣,但他左眼餘光里,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下車時,地面上她影子的輪廓邊緣,有一瞬間的扭曲。
那種扭曲很短。
短到像是夜晚路燈下視覺的錯覺。
但張磊最近經歷了太多的事。
他不信那是錯覺。
「……我明白了。」
張磊的聲音沉了下來。
然後他動了。
他兩步跨到那個紅裙女人面前,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臘月十八!」
「找到你了!快放我們出去!」
紅裙女人被他這一抓嚇得臉都白了。
再定睛一瞧對面這個人身上的精神病服,頓時尖叫起來。
「你幹什麼?!你放開我!神經病啊!救命!有人耍流氓……!」
原本想要看熱鬧的人群,一下子散開了。
畢竟誰都怕精神病,精神病殺人可不犯法。
她拼命甩著手想要掙脫,但張磊的力氣比她大得多,一抓之下她根本掙不開。
張磊的另一隻手已經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指尖微微發力。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殺掉紅色的,摧毀它,結束這一切。
但就在他即將掐向女人喉嚨的一瞬間。
李火望的聲音猛地從側面炸開:
「……等一下!」
那一嗓子的尖銳程度讓張磊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
「……車!」
李火望指著那輛紅色跑車。
「她不是臘月十八!臘月十八的視線在車上!你看到的紅色車子是臘月十八的殼子!」
「她……她可能就是你在修仙界的親朋好友!萬一被你殺了怎麼辦?!」
「這就是臘月十八想要你中計的陷阱啊!」
「等你把真實世界的人都殺了,你只能選擇活在幻覺里了!」
張磊的動作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嚇得嘴唇都在發抖的女人。
是啊。
方圓,就是這麼死的。
那什麼遊戲機,就是方圓的脊椎!
「……對不起。」
張磊鬆開了她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嚇得不輕的紅裙女人二話不說,退回到駕駛座,砰地關上車門。
她一邊發抖一邊從包里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號。
「餵?110嗎?我報警!有兩個精神病院的跑了!在路口攔我的車還動手打我!對!就是……」
李火望沒有管她。
他此刻正繞著那輛紅色跑車轉圈,目光死死地盯著車身上的每一寸漆面。
「……它在移動。」
他喃喃道。
「剛才還在車上,現在不在車上了。」
「它看到我認出來了,立馬就換了載體。」
「它不敢正面對抗,它只會跑。」
他的目光順著車身的紅色漆面快速游移,然後猛地鎖定了一個方向……
人行道邊緣,一輛靠在路燈杆上的紅色單車。
「那邊!」
李火望指向那輛單車。
「跟上!」
他撒腿就朝那個方向追了過去。
張磊回頭看了一眼那輛紅色跑車……車主還在車裡打電話,聲音裡帶著哭腔……
其實張磊現在越來越不想掙扎了,甚至有點想回到精神病院算了。
但是一想到死去的方圓。
想到韓力和犬皇。
還有那麼多的紅顏知己等著自己。
他咬了咬牙,還是邁開步子朝李火望追去。
「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