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衝到人行道邊緣的時候。
那輛紅色共享單車旁邊，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年輕女人正好掃了碼準備騎車。
她跨上車座，腳一蹬踏板，就跑了。
「快！別讓它跑了！」
兩人朝著那輛紅色共享單車追了過去。
夜風迎面灌來。
張磊的膝蓋還在疼，跑起來一瘸一拐的。
但他沒有停。
因為他的金色右眼正在不斷地、間歇性地閃出一幅又一幅畫面……
黑色湖水、青銅祭壇、那些從暗處伸出來的粘稠觸手、祭壇頂端那道透出暗金色光芒的裂縫。
離裂縫越近。
那些觸手就追得越凶。
他必須快。
必須在那邊的「他」被吞噬之前，先找到這個世界的臘月十八。
騎車的年輕女人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男人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她追過來。
臉上掛著一種如同餓了三天的野狗看到了肉包子般的執著表情。
她的表情瞬間變成了驚懼。
「啊……！」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腳下猛地加速。
自行車發出一陣「咔咔」的鏈條聲，速度驟然提了上去。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追我！」
她一邊喊一邊拼命蹬踏板。
「別跑！」
李火望在後面喊。
「你就不能老實停下來嗎！」
那女人聽到這句話，蹬得更用力了。
「……神經病啊……！」
「我停下來！你當我傻嗎！」
她的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你們別過來……！」
「你們劫財還是劫色啊？」
氣喘吁吁的張磊招手喊道：
「我們就是搶你的車！」
一聽到這話，女人一個急轉彎拐進了旁邊的一條窄巷。
「那麼多共享單車你不搶，偏偏追著我這一輛跑什麼？」
李火望和張磊緊跟著也拐了進去。
窄巷裡的路燈比主路上暗了不少，兩側是高聳的居民樓外牆，晾衣杆上掛著白天沒收的衣服，在夜風中像一排排懸垂的吊死鬼。
兩人的拖鞋拍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發出「啪啪啪」的急促聲響。
「你確定那玩意兒就是臘月十八？」
張磊喘著氣問。
「確定！」
李火望的語速快得像是要把舌頭捲起來。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你感受不到……但是我能！它一直在看我！從跑車上下來的時候它看了我一眼，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它現在也在看我！」
「你信我！就是這個！」
那女人騎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前方是一個急轉彎，她不得不減速剎車。
「抓到了……！」
李火望猛地加速衝刺，伸手就要去抓那個車屁股。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車屁股的瞬間……
兩個身影從巷子拐角猛地走了出來！
「你們幹什麼？」
「住手！」
那是兩個穿著藍白校服的男生，背著沉甸甸的書包，手裡還攥著剛買的奶茶。
其中一個身材微胖，剃著平頭，皮膚黝黑。
另一個瘦高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上還有沒消下去的青春痘。
李火望收勢不及，差點撞到那個微胖男生身上。
而張磊的腳步也猛地頓住了。
因為那兩個男生開口喊出的名字，讓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般釘在了原地。
「張磊？」
微胖男生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驚訝。
「張磊！真是你啊？你不是在精神病里嗎？」
瘦高個也跟著往前湊了半步，一臉困惑：
「你不是住院了嗎？怎麼跑出來了？」
張磊站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這兩個人的臉……黑皮膚微胖的，戴圓框眼鏡瘦高的……他認識。
在藍星的十八年的人生記憶里認識他們。
「……韓力？」
「……李長命？」
微胖男生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憨厚：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
「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上次不是說你已經穩定了嗎？」
瘦高個李長命推了推眼鏡：
「張磊，你到底怎麼了？剛才我們在巷口就看到你追一個騎車的女的跑，還喊什麼紅色的……你是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然後用一種儘量小心的語氣問：
「……又出現幻覺了？」
張磊盯著他們倆的臉看了整整三秒。
熟悉的五官。
熟悉的聲音。
熟悉的語氣。
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藍星的朋友。
「我……」
他張了張嘴。
然後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在那兩張熟悉的面孔後面，他看到了另一層畫面……黑色湖面上，方圓的頭顱正浮在水裡對他笑。
頭顱的笑容溫暖，一如往日。
「……方圓……」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韓力沒聽清，眨了眨眼：
「你說什麼？」
張磊猛地回過神來，用力甩了一下頭。
「不……沒什麼……」
「你們先別攔我……我和他……我們……」
他指了指李火望，又指了指巷子盡頭那輛紅色共享單車遠去的方向。
「我們在追一個東西。很重要的東西。你們先讓開。」
韓力和李長命對視了一眼。
「張磊，你先冷靜一下。」
韓力伸出雙手，做了一個安撫的姿勢。
「你穿著病號服從醫院跑出來，護士肯定在找你。要不要先跟我們回去？」
「我們送你回醫院，你好好休息，別跑了。」
李長命也點了點頭：
「對啊張磊，你上次不是答應過我們，要好好治病考上大學的嗎？你這……你這跑出來不是白費了之前那麼久的治療嗎？」
「張院長知道你跑出來，肯定會擔心的。她身體本來就不好……」
張磊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張媽。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精準地釘進了他心臟最柔軟的位置。
「……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李火望注意到了他的狀態變化。
「喂！顧長歌！」
李火望猛地一把抓住張磊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張磊整個人晃了一下。
「別聽他們的！他們也是假的！」
「你剛才在病房裡怎麼跟我說的？你現在怎麼自己先動搖了？！」
張磊的瞳孔猛地縮緊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兩張熟悉而關切的面孔。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這裡多美好，假的就是假的。
他睜開眼。
右眼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巷子裡亮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看到韓力和李長命的臉邊緣，出現了一層跟剛才那些路人一模一樣的重影。
那一層重影只持續了半秒。
但張磊看到了。
鬼影！
又是陽間的詭域！
「……對不起了，兄弟。」
他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跑去。
「李火望！走！」
李火望二話不說，拔腿就跟上。
兩人一起消失在巷子盡頭的黑暗中。
韓力和李長命站在巷子裡，面面相覷。
「……要不，報警吧？」
「好！」
巷子深處，張磊和李火望並肩狂奔。
「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李火望喘著氣問。
「重影。」
張磊的聲音很沉。
「韓力和李長命的臉上有重影。跟那些路人一樣！他們都是陽間的鬼！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直覺，萬一殺了這些鬼，我那邊的朋友們真的會死！」
恍然大悟的李火望脫口而出：
「我明白了！肯定是陽間的替死鬼！所以千萬別隨便在這邊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