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醫生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已經合上的鐵門上。
嘴角勾起一道極淺極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放在一個普通醫生臉上可以解釋為「無奈的苦笑」。
但配上他此刻眼底那種近乎審視般的冷靜，那就只剩下一種含義了。
獵人在追蹤獵物時，看到獵物自己走進了包圍圈時的那種表情。
「顧長歌。」
「等我查出你的底牌……」
「我就弄死你。」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提高嗓門，用一種透著驚慌和焦急的語氣朝走廊另一端大喊：
「三號和五號病人逃跑了！」
「快！快攔住他們！」
「別讓他們跑到樓下去！」
他的喊聲在走廊里迴蕩開來。
遠處的護士站立刻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淺藍色護士服的年輕姑娘慌亂地跑了出來。
有人手裡還攥著對講機，嘴上喊著「什麼情況」「誰跑了」「怎麼跑的」之類的話。
整個樓層在一瞬間被攪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王醫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慌裡慌張跑過去的護士們。
臉上那層「焦急」的面具緩緩地垮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的從容。
然後他慢悠悠地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監控畫面。
屏幕里，張磊正扛著李火望從二樓的樓梯間窗戶翻出去，一隻腳踩著窗沿，另一隻腳懸在窗外兩米多高的半空中。
畫面下方的時間戳顯示著當前時刻。
王醫生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兩秒。
然後他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裡。
「跑吧。」
他說。
「跑得越遠越好。」
「鬧得越大越好。」
說完，他切換撥打電話的界面，按下了一個個號碼。
「餵？是姬如玉嗎？……」
……
「餵？是李火望媽媽嗎……」
……
與此同時，二樓窗戶外面。
張磊扛著李火望從窗台上跳了下去。
兩米多的高度，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就能卸掉大半衝擊力，最多也就是腳底麻一下。
但他還扛著一個一百多斤的人。
而他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偏了一下重心。
結果就是。
張磊的雙腳先著了地，膝蓋順勢一彎。
而李火望，則以一種極其不雅的姿勢，頭朝下地砸在了張磊的後背上，然後順著後背的弧度滑落下去，後背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那片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嗷——！！」
李火望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的表情從昏迷中的茫然變成了清醒後的劇痛。
「鬼鬼鬼！臥槽！有鬼！」
他一邊喊一邊手忙腳亂地往後縮，手腳並用地朝後爬了兩步。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面前不是什麼鬼。
是剛才在病房裡見過的那個叫張磊的年輕人。
張磊正蹲在他面前，喘著氣，嘴角掛著一絲歉然又有些心虛的弧度：
「……不好意思，落地沒踩穩。」
李火望愣了兩秒。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後背。
「……你他媽拿我當肉墊？」
「事急從權。」
張磊伸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能跑嗎？」
李火望試著動了動腿，雖然後背疼得齜牙咧嘴，但四肢的知覺已經回來了大半。
鎮定劑的藥效在剛才那一撞之下，被物理性地衝散了不少。
「……能跑。但是——」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
「等等！這裡是藍星！我回到現實了！你怎麼也在這裡？！」
「你沒回到現實。」
張磊打斷了他。
「我也沒回到現實。這裡一定是幻覺！」
「你怎麼知道這裡是幻覺？」
李火望反問。
本來就精神不正常的他，越來越不正常。
「真的！這個世界一定是真的！我剛才竟然在那個修仙世界看到鬼了！怎麼可能會有鬼啊！所以這裡才是現實，修仙世界才是幻覺！」
張磊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
「冷靜。先聽我說。」
「那個世界是不是真的，我們待會兒再討論。」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我們現在要是不趕緊離開這裡，剛才那些護士追出來把我們抓回去，我們又得被注射鎮定劑。」
「注射了鎮定劑之後，我們就會失去行動能力，連帶著那邊的我們也會更加被動。」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火望的表情猛地一凜。
「……那邊也會受影響？」
「同步的。兩個世界同步。」
張磊簡短地說。
「我看似在打遊戲，沒想到竟然殺了方圓。我看似在打怪，沒想到竟然在殺鬼！」
「所以如果我們在這邊被藥翻了，那邊一定也會出事。」
李火望猛地站起來。
「那還等什麼？跑！」
兩個人沿著醫院圍牆外的綠化帶一路狂奔。
路燈的光芒被快速掠過的樹幹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著在他們臉上跳躍。
他們跑出去大概兩條街的距離，身後的呼喊聲和腳步聲終於慢慢遠去了。
兩個人靠在一面灰撲撲的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李火望的鎮定劑後遺症還在，他的呼吸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急促，像是肺部還沒有完全從藥物抑制中解放出來。
「……我……我剛才……」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邊喘一邊說：
「在病房裡……那個時候……我還以為我回到現實了。」
「我好高興……真的，我好高興。」
「結果你他媽，告訴我這還是假的。」
他抬起頭，看著張磊。
眼眶又有些泛紅了。
「但我更難過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張磊問。
「我媽是假的。」
李火望不爭氣的哭了起來。
「她昨天才來看我，給我帶了湯，說讓我好好養病，說等我出院了就給我做我愛吃的紅燒排骨。」
李火望的聲音哽了一下。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殘酷的修仙世界……是真的？」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濕痕。
「那個世界裡到處都是死人、怪物、厲鬼。到處都是背叛和算計！」
「我每天都在逃命，每天都在打架，每天都要折磨自己才能獲得自保的能力！每天都在害怕下一秒鐘自己會不會也死掉。」
「為什麼那種地方是真的？」
「為什麼一個讓我媽活著的世界，反而是假的？」
張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李火望的肩膀。
「因為真實就是殘酷的。」
「殘酷的東西才不需要被編造出來騙人。只有美好的東西才需要偽裝。」
「現在，我需要你幫我找到王靈和陽間，並把他們弄死。」
「只要他們還在，咱們就回不到真實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