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醫生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握著平板的手指,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小,小到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張磊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注意到這麼細微的肢體變化,他就是注意到了。
「……張磊,你這個問題有些超出我的職業範疇了。」
王醫生的語氣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里多了一層如同在繞彎子般的謹慎:
「我只是你的主治醫生,我的職責是觀察你的症狀、調整你的治療方案,而不是去分析我自己的心理狀態。」
「不過我可以說一句。」
「你們兩個人的病例確實罕見。」
「罕見到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不太真實。」
王醫生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微妙的自嘲:
「你看,連我都開始說不真實這種詞了。」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也該給自己掛個號了。」
張磊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根塑料手環。
「張磊,三號病房,入院日期:2023年9月12日」。
那幾個字清晰規整,毫無破綻。
但它太清晰了。
清晰到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印得清清楚楚,好讓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不產生懷疑。
而真正現實里的東西,往往都不會這樣周全。
張磊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這種「看穿」的。
也許是方才那些記憶碎片翻湧的瞬間,讓他的感知變得敏銳了一些。
也許是那場被鬼新娘吞噬的經歷,在讓他失去什麼的同時,也給了他一些別的什麼東西。
「……王醫生,我想去走廊上走走。」
他掀開被子,從床上站了起來。
「就活動一下腿腳,不走遠。」
王醫生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不過別出這層樓,也別去跟別的病人接觸。」
「李火望在走廊那頭的五號病房,你別去敲他的門。」
「他現在是鎮定劑生效期,你跟他說話他也聽不見。」
「等明天他醒了,如果他的主治醫生同意,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
「知道了。」
張磊穿上拖鞋,朝門口走去。
他推開病房的門。
走廊里的日光燈比病房裡的還要亮一些,白得有些發冷。
牆面上貼著「請保持安靜」的提示牌,角落裡有一台自動販賣機,發出沉悶的製冷噪音。
他向左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是一扇關著的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
他向右看了一眼。
走廊那頭,大約十米遠的地方。
五號病房的門正關著。
門上的編號牌寫著「05」。
張磊站在走廊中央。
頭頂的日光燈滋啦滋啦的。
他忽然覺得這種聲音很熟悉。
就像是在某個地方,某個充滿雷雲和黑色湖水的地方,他也聽過類似的聲音。
只是那個地方的「嗡鳴」不是從燈管里發出來的。
而是從天上那些翻滾的紫電里。
從水面上那些暗紅色的漣漪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醫生離開的背影。
然後他做了一個違背醫囑的決定。
他走到五號病房門口。
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面看了一眼。
病房裡,李火望正仰面躺在床上。
鎮定劑的藥效還在,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呼吸平緩而均勻。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跟張磊同款的水杯和一板拆開了一半的藥片。
他的手腕上同樣繫著一根塑料手環。
「李火望,五號病房」。
張磊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
在修仙世界的時候,李火望的臉上總是戴著一幅銅錢面具,面具後面那雙眼睛永遠是布滿血絲的、驚惶的、像是在拼命找什麼東西的樣子。
而此刻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上沒有了面具,五官清晰得有些陌生。
但他確實是同一個人。
張磊的手按在門把手上。
擰開。
走了進去。
張磊闖進五號病房的時候,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病房裡的日光燈管比外面的暗一些,那種偏黃的暖色調燈光照在李火望那張蒼白的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張被水泡過的報紙。
鎮定劑的藥效顯然還在發揮餘威。
李火望仰面躺在床上,呼吸平緩但偏淺,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他的嘴唇偶爾翕動一下,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聽不太真切。
張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
他低頭看了李火望一眼。
五秒鐘前他還在猶豫.
畢竟擅自把另一個病人從病房裡帶走,這已經不是一個「不守醫囑」能解釋的行為了,這屬於嚴重違規。
一旦被抓住,後果不堪設想。
可能會被電擊治療!
但五秒鐘後他就不猶豫了。
因為他右眼深處那股灼熱感忽然猛地加劇了一瞬,像是有人在那邊拼命地踩了一腳油門,把那團火焰燒得快要從他眼眶裡噴出來。
不管了!
干他娘的!
他抬手,一把掀開李火望的被子。
「醒醒!」
他拍了拍李火望的臉頰。
沒反應。
他又拍了拍,力道更大了一些。
還是沒反應。
鎮定劑的劑量顯然不輕,李火望整個人軟得像一攤被泡發的麵團,你把他拎起來他就能順著重力往下淌。
「……算了。」
張磊咬著牙,彎腰把李火望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後另一隻手摟住他的腰,猛地一用力把人扛了起來。
李火望的身體輕得有些過分,像是這具軀殼裡面其實是空心的,只有一層皮囊裹著幾根骨頭。
「臥槽,這麼瘦?」
張磊扛著他,踉蹌了一下,然後穩住了重心。
他側過頭,朝病房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剛才來的時候,走廊里明明空無一人。
安靜的日光燈管、安靜的牆壁、安靜的自動販賣機。
一切都安靜得像是一幅被畫出來的場景。
但現在。
在他扛起李火望、即將跨出病房門檻的那一瞬間。
他的餘光捕捉到了走廊拐角處的一角白大褂。
那個白色一晃就消失了,快得像是一隻飛蛾在燈光邊緣掠過。
但那確實存在過。
張磊的腳步頓了一瞬。
他認識那件白大褂的主人。
王醫生。
他站在走廊拐角後面的陰影里,沒有出聲,沒有阻攔,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在看。
像是在觀察。
像是在等著看張磊下一步會怎麼做。
張磊的後背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也不清楚王醫生是不是也相信了自己的話,開始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還是說,王醫生有別的問題。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
他扛著李火望,大步走出了病房,沿著走廊朝盡頭那扇通往樓梯間的小鐵門走去。
他沒有回頭。
所以他沒有看到,在他轉過走廊最後一個拐角的時候。
王醫生從陰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白大褂的下擺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至少表面上沒有。
但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冷下去。
「……夢道也開始發力了?」
他低聲自言自語。
「這麼快就能調動兩個人的意識產生共鳴……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看來……必須要把你們往死里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