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努力地回憶。
屬於顧長歌的那份意識,開始慢慢清醒。
他努力地在意識的深處翻找那些畫面碎片。
然而就在他快要觸碰到什麼的時候。
一陣劇烈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從顱骨深處炸開!
像是有人在他的腦子裡用一把燒紅的鐵勺狠狠挖了一下!
「呃——!」
張磊猛地捂住腦袋,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不行……不行……醫生!我想不起來了……!」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上的青筋暴突出來,額頭瞬間滲滿了冷汗。
「每當我……快要想起什麼的時候……那種疼……就會……越來越猛……」
「好像有人在針對我一樣……」
「又好像……」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像是在同時承受著疼痛和某種直覺層面的恐懼:
「又好像……只要我想起來我的金手指是什麼……」
「這個世界就會立馬毀滅一樣!」
「我腦子裡的另一個叫顧長歌的意識像是在告訴我,不能想,一想就會死!」
他痛苦地弓著背,手指死死掐進自己的頭髮里。
而張磊沒有注意到,一旁的王醫生原本十分期待的表情,瞬間陰沉了下來,似乎十分失望和厭惡。
就好像是在期待他想起什麼重要的東西卻落了空,又像是對他這番「胡言亂語」感到不耐煩。
但這樣的表情只是一閃而逝,隨即又被他習慣性的職業假笑所取代。
顯然。
這個王建國醫生的身份。
似乎並不簡單。
王醫生連忙上前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先放鬆,深呼吸。」
「你現在的狀態剛剛穩定下來,不要強行去挖掘那些記憶碎片,容易引發應激反應。」
但張磊並沒有聽到後半句話。
因為他腦海中那一瞬間翻湧起來的東西。
那些即將被他捕捉到卻又在最後一刻消失的東西。
他的直覺是對的。
那個「金手指」,絕不可以降臨在這個世界裡。
絕不可以!
甚至連名字都不能透露!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確信。
但他就是知道。
那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直覺。
仿佛他在某個更深更高的層面上,已經看到了說出金手指名的後果!
一旦說出!
這方宇宙將在這股力量的碾壓下瞬間崩解。
而此時。
在他的大腦深處,在他剛剛掙扎著從迷惘中抬出半隻腳的意識角落裡。
有一個聲音正在極輕極輕地向他傳訊。
那個聲音像是隔著無數層屏障、穿過無數重幻覺才勉強落在了他的耳邊。
那似乎,是去尋找臘月十八的厄禍天尊的聲音。
「……顧小子……穩住……」
「大夢宇宙正在同時承受三種法則的侵蝕……絕靈……詭域……心素……」
「這是一場大道之爭……」
「若是能贏……你就能吞噬他們三個人的全部法則……」
「但若是輸了……」
「你的一切……都會成為他們的養分……」
「記住!找到這三個人!擊敗這三人!」
「你就是最後的贏家!」
那個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要被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淹沒。
但張磊聽到了。
並且聽見了心裡。
他趴伏在病床上,雙手捂著腦袋。
額頭的冷汗滴在雪白的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如果這個藍星世界是假的,李火望既然已經出現。
那王靈和陽間肯定很快就會出現!
他喘著氣。
像是剛從一場滅頂的洪水中掙扎著爬上岸。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
金色的右眼在日光燈下,比平時亮了一瞬。
那光芒極其短暫,短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但那光芒確實閃過了。
像是深井的水面上,有一絲月光掠過。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
被注射了鎮定劑的李火望正半昏迷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嘴唇還在不自覺地翕動著,像是在睡夢中還在念叨著什麼。
仔細聽的話,那些破碎的音節拼在一起,似乎是——
「……張磊……顧長歌……」
「……你……到底……是……」
「……誰……?」
心素的力量,正在因為這一聲模糊的呼喚,悄然發生著某種偏移。
病房裡的日光燈管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嗡嗡地響。
那種低頻率的電流聲像是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扎在張磊的太陽穴上。
他靠在床頭,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縫上。
方才那陣劇烈的頭痛已經慢慢消退了大半,殘餘的鈍痛還盤旋在顱底深處,但至少已經不影響他正常呼吸和思考了。
王醫生還在旁邊站著,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遞給他。
「喝點水,緩一緩。」
張磊接過水杯,手指在杯壁的溫度上停留了一瞬。
溫的。
不燙不涼。
剛剛好。
「王醫生,你真的對我太好了。」
「呵呵,應該的,這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所在。」
緩過勁來的張磊喝了兩口,然後把水杯擱在床頭柜上。
「王醫生。」
「嗯?」
「那個叫李火望的……他住在哪個病房?」
王醫生推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見他。」
張磊說得很平靜,平靜到甚至有些反常。
他抬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在他喊我的時候,我感覺腦子裡有一層東西碎了。」
「就像是一塊玻璃被人用石子砸了一下,裂了,但還沒完全碎掉。」
「我想見他,跟他說幾句話。」
「說不定說完之後,我的病就會好了。」
王醫生沉默了一會兒。
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在這段沉默中顯得格外清晰。
「張磊,你現在的情況還不穩定,去見一個跟你同樣有幻覺障礙的患者……」
「可能會互相刺激。」
「你不是也說了嗎,你看到那個紅嫁衣的鬼新娘時感到絕望。如果你們兩個的幻覺內容真的存在某種重合,那見面之後可能會加重彼此的認知混亂。」
張磊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王醫生的眼睛。
那雙眼睛藏在黑框眼鏡後面,帶著一副標準的、職業化的「為你好」的神情。
但張磊總覺得那層神情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
像是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冰,而冰下面的水在輕輕地盪。
「王醫生。」
「……你說。」
「你知道我們兩個的幻覺重合的時候……你心裏面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你有沒有懷疑過,這個世界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