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歌睜開了眼睛。
日光燈管的白色光芒直直地刺入瞳孔,他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
消毒水。
塑料水杯。
推車輪響。
莫名心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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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回來了。
但是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茫然的。
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他張開了雙臂。
他朝著那團沒有面孔的黑暗走了過去。
他讓鬼新娘把他整個吞了下去。
黑暗裹住他的瞬間,他感受到了某種如同被溫熱的母體重新接納般的奇異觸感。
然後他就睜開了眼。
在「現實世界」里。
「張磊?你怎麼了?」
王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張磊慢慢轉過頭。
王醫生正站在床邊,一隻手托著紅色平板,另一隻手扶了扶滑到鼻樑中段的眼鏡。
他的臉上帶著那種醫生在觀察病人時特有的專注神情,但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某種不易察覺的異樣。
「剛才門口那邊有點騷動,你聽到了嗎?我看你,好像在發呆。」
張磊眨了眨眼。
他剛才確實聽到了一些動靜,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喊得很用力。
很著急。
像是一條快要淹死的人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東西。
「……聽到了。」
「有人喊我。」
王醫生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劃了幾筆:
「嗯,隔壁病房的一個病人,跟你情況差不多,叫李火望。」
「剛才突然情緒激動,喊著你的名字衝進來,被護工拉走了。」
「現在已經注射了鎮定劑,在病房裡休息了。」
王醫生說得很隨意。
但那三個字落在張磊耳朵里的瞬間,他的後背猛地一陣發麻。
李火望。
那張戴著銅錢面具的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個吃泥巴的瘋子。
「……誰?」
「你說他叫什麼?」
王醫生看了他一眼:
「李火望。」
「火字旁的火,希望的望。」
「怎麼?你認識他?」
張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認識?
他當然認識。
然後他就在現實里聽到了這個名字。
一模一樣的名字。
連姓帶名,一個字都不差。
「他……他也跟你說過他的幻覺嗎?」
「他是不是提到過……一個叫顧長歌的人?」
王醫生的筆尖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寫道: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的病情比你輕一些,主要症狀是間歇性的認知混亂和幻覺體驗,但基本還保留著較強的現實辨別能力。」
「剛才他突然衝過來,應該是因為看到你和他幻覺中的某個人物長得像。」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精神障礙患者之間並不罕見,有時候一個相似的眼神就能引發強烈的聯想。」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有什麼新的幻覺內容嗎?」
張磊沉默了兩秒。
他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的大腦還在迴蕩著「李火望」這三個字。
那個在「幻覺」里跟他打了半天架的神經病。
怎麼會在「現實」里出現?
如果李火望是「現實」里的人。
如果他也同樣看到了顧長歌。
同樣經歷了古神遺蹟的一切。
那是不是意味著……
「那邊」不完全是幻覺?
是不是某些東西。
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同時存在於兩邊?
他感覺自己的後頸正在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張磊?」
王醫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你剛才是不是走神了?」
「……嗯。」
張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那些翻湧的念頭壓下去。
然後他決定實話實說。
至少說實話能讓他自己先理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剛才……打遊戲的時候看到幻覺了。」
「我手裡那個遊戲機,在我低頭的一瞬間變成了一根脊梁骨。人的脊椎,帶血的,上面還掛著碎肉。」
「然後有人在我腦子裡跟我說話,說讓我……殺掉所有紅色的東西。」
「說是殺了紅色的,就能結束一切。」
「再然後我又看到了另一個場景。」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團混亂畫面里的每一個細節:
「我站在一片黑色的水面上,天上全是雷。面前有個穿著紅嫁衣的女人,蓋著紅蓋頭,一直朝我走過來。我用劍砍了她好多次,每次砍完她都會重新長回去。」
「殺不死。」
「不管怎麼殺都殺不死。」
「她一直在重複一句話,說什麼掀開蓋頭……」
「但是我掀開之後,蓋頭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黑。黑裡面有一雙眼睛,是我自己的眼睛。」
「然後我就醒了。」
他說完這些,整個病房安靜了兩三秒。
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
王醫生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王醫生把平板放在床頭柜上,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紅嫁衣、鬼新娘、掀蓋頭看眼睛、殺不死的怪物,你這次幻覺比之前複雜多了。」
「說真的,搞的我都想見識一下那個豐富多彩的世界了。」
張磊聽了這句話,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弧度像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王醫生……你要是真的看到了那個世界,你就不這麼說了。」
他靠在床頭,目光有些空:
「以前的幻覺吧,說穿了就是打打殺殺,戰力碾壓,爽就完了。什麼一拳轟碎一座山啊、一劍斬斷一條河啊,都是那種我無敵你們隨意的路子。」
「打不過就升級,升級了再打,反正最後的贏家肯定是我。」
「但是這一次……」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
「這一次,在幻覺里的那個我……真的感到絕望了。」
「那個穿紅嫁衣的,我來來回回殺了三次。第一次把她劈成兩半,她十息之內就拼回來了。」
「而且每一次復活,她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更快。」
「這種敵人你打不死,甩不掉,逃不了,那種感覺比被一掌拍死還要恐怖。」
「因為你知道她遲早會抓到你的。」
王醫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他說完,王醫生微微歪了一下頭:
「那你以前是為什麼可以一直戰鬥爽呢?」
「以前你描述的那些幻覺里,你不是也遇到過更強的敵人嗎?你怎麼打贏他們的?」
張磊愣了一下。
似乎沒聽懂。
於是王醫生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的金手指是什麼?」
「你以前給我描述的時候,一直說什麼渡劫境、帝兵、混沌至寶之類的,那些難道不是你的特殊能力嗎?」
「這次的鬼新娘,你的金手指就行不通了?不應該吧?你肯定有什麼特別重要的金手指,才能戰鬥爽到底吧?」
「可是這次聽你的描述,也太絕望了,你的金手指呢?為什麼不用呢?」
張磊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金手指……?」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然後他的大腦開始不自覺地順著這個方向去想。
他以前……是怎麼打贏那些敵人的?
在「那邊的幻覺」里,他好像確實有一些特殊的手段。
有時候他明明快要落敗了,卻會在某個瞬間忽然爆發出某種異常的力量扭轉戰局。
他好像……總能在絕境中找到一條出路。
那些手段是什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