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我就問一句話!就問一句話!」
「張磊!你聽得到我嗎?!」
主治醫師已經按響了牆上的呼叫鈴。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穿著灰白色工作服的護工快步跑了過來。
「按住他!鎮定劑!快!」
一支冰涼的針頭刺入了李火望的手臂。
那股熟悉的眩暈感猛地湧上來。
他的力氣在迅速地流失。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但他還是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床上,背對著他低頭打遊戲的藍白背影。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兩個字:
「……張……磊……!」
那兩個字的尾音拖得很長,在病房裡迴蕩了一瞬,然後被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吞沒。
下一秒。
那個藍白背影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遊戲機屏幕上的卡通人物定在那裡不動了。
張磊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轉過了身。
那雙眼睛……左眼黑、右眼金……直直地看向病房門口。
李火望已經被兩個護工架著往走廊方向拖去,雙腿在地上劃出兩條模糊的痕跡,口中還在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你記得嗎」「那個世界」之類的話。
張磊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張磊?」
他喃喃道。
「……對……我是張磊……」
「誰在叫我?」
他的大腦像是被人猛地搖晃了一下。
然後……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握在手裡的哪有什麼遊戲機?哪有打什麼怪?
依然是一條帶血的脊柱。
他的面前,是一道不斷逼近的紅色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子。
她的頭上蓋著一塊繡著龍鳳呈祥的紅色蓋頭,蓋頭的邊角在風中輕輕翻卷。
她的腳沒有動。
但她的身體卻在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朝他滑了過來。
每滑一步,腳下的水面就會泛起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那些漣漪擴散出去之後,會變成一張張模糊的人臉,對著顧長歌發出細碎的、如同無數蚊蟲振翅般的聲音。
「……找到你了……」
「……來娶我呀……」
「……掀開蓋頭……」
「……來娶我呀……」
大量的記憶湧入腦海的同時,曹國龍和陰陽雙魚的聲音也同步想起。
「小子,你怎麼又開始發呆了?這女鬼殺不掉的!老夫說了,必須要找到這種厲鬼的殺人規律,才能破除陽間的詭域!」
「是啊主人,不要再浪費時間在殺死鬼新娘身上了!」
他剛剛劈了這鬼新娘三劍。
每一劍都精準地斬在了她的脖子上……第一劍削掉了半個肩膀,第二劍攔腰斬斷,第三劍從頭到腳劈成了兩半。
但每一次。
每一次這鬼新娘都會在十息之內重新聚合。
碎肉和紅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一片一片地飛回去,拼湊回原狀。
然後鬼新娘繼續朝他滑過來。
蓋頭下面的紅唇微微咧開,露出一線森白的牙齒。
「曹國龍!」
顧長歌在腦海中沉聲道。
「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砍不死?你再給我解釋清楚點!」
知道顧長歌又陷入迷惘的曹國龍,嘆了口氣後解釋道:
「顧小子!這不是普通厲鬼!這是陽間的詭域之力凝聚而成的規則厲鬼!」
「她遵循的是一套固定的殺人規律!」
「在你找到那套規律之前,你所有的攻擊都只是暫時打散她的形體,根本無法從根本上滅殺她!」
「規律?什麼規律?」
顧長歌側身避開鬼新娘驟然加速的一撲,帶血的脊柱在他手中轉了個圈,橫在胸前護住要害。
「就是她殺人的條件!或者她被殺的規則!」
「陽間設置這些詭域厲鬼的時候,一定會給它們安上某種特定的觸發條件和破解方式!」
「比如……它只會殺回頭的人、只會殺喊出它名字的人、或者只在特定的時辰才會顯露弱點!」
「你必須找出那個規則,才能徹底破解她!一味的殺死她,只會耽誤你找到清漪丫頭他們的時間!」
顧長歌的腦海中飛速轉動著。
蓋頭。
紅嫁衣。
新娘。
不斷地靠近。
不斷地重複「掀開蓋頭」這句話。
「難道是……蓋頭不能掀?掀了就觸發她的殺人規則?」
他低聲自語。
但下一秒他又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對……她說的是掀開蓋頭就讓你走,如果掀蓋頭是死亡觸發條件,她不會主動提醒我掀……」
「所以掀蓋頭其實才是破局的方法?」
他猛地握緊了脊柱。
在鬼新娘再一次滑步靠近的瞬間。
他沒有揮劍去砍她。
而是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塊紅色的蓋頭!
「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長什麼樣!」
他猛地向上一掀!
蓋頭飛起。
紅布在空中翻卷。
鬼新娘那張臉暴露在紫電的光芒之下。
然後顧長歌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蓋頭下面,什麼都沒有。
不是一張腐爛的臉,不是一張猙獰的臉,不是一張美若天仙的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團濃稠的、不斷旋轉的、像是無底深淵般的黑暗。
而在那團黑暗的最中心。
有兩個細小的光點正在緩緩地亮起來。
像是兩隻眼睛。
而那兩個光點……
一個是黑色的。
一個是金色的。
顧長歌的脊背猛地一陣冰涼。
那兩隻眼睛是他的。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鬼新娘蓋頭下面的臉,是顧長歌自己的臉。
「……我明白了,你們本來就是同源的東西啊。」
曹國龍的聲音幽幽地響起,帶著一絲恍然和沉重:
「這鬼新娘是你自己夢道之力的一部分,被陽間的詭域法則污染後反噬出來的鏡像。」
「你殺她就是在殺自己,她不死你也出不去。」
「唯一的解法是……」
「讓她吃掉你。」
「你主動把自己餵給她。」
「餵給她之後,夢道之力會重新歸一,污染的部分會被你自己的本源同化。」
顧長歌盯著那張沒有臉、只有他自己眼睛的面孔。
那兩隻眼睛也在盯著他。
一雙是他的。
一雙是「張磊」的。
「……讓我送死?」
「不。」
曹國龍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
「是讓你活。」
「你選吧。」
顧長歌沉默了半息。
猛地張開雙臂。
朝著那團黑暗,大步走了過去。
「來吧。」
「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