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打了個寒顫,連忙從窗邊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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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
我如果下去了,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蹲在地上,畫一些別人看不懂的東西。
嘴裡念叨著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話。
然後被護工牽著送回病房。
乖乖吃藥。
乖乖睡覺。
乖乖等著下一次發作。
不行!
我一定要好好養病!
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床上的Switch。
屏幕還亮著。
那個金髮少年站在一片湖水旁邊。
陽光從湖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點。
張磊看著那片湖水。
忽然覺得那個畫面有些熟悉。
好像……他也在某個地方見過一片湖。
湖水是冰冷的,湖邊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
有一個瞎眼老頭拄著拐杖從陰影里走出來……
「顧小子!快醒醒!」
「再不醒來,一切都要來不及了!」
他猛地甩了甩頭:
「假的。」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那是幻覺。王醫生說了,是幻覺。」
「不准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病房門口走去。
打算去走廊上走一走。
他推開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
他向左看了一眼。
沒有人。
他又向右看了一眼。
沒有人。
他鬆了口氣,邁步走出病房。
剛走了兩步。
他的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軟軟的。
他低頭一看。
是一根烤腸。
一根被壓扁了的、涼透了的、上面還沾著幾粒灰的烤腸。
正靜靜地躺在他腳邊的地板上。
張磊的瞳孔猛地一縮:
「……怎麼可能……」
「……這根烤腸不是半年前住院的時候就不見了嗎……」
恍惚間。
那根烤腸滿是錯誤的馬賽克紋路,並且開始不斷在一盞青銅古燈和烤腸的形態交替。
他蹲下身,伸手去撿那根烤腸。
手指剛要觸到……
「張磊?你怎麼站在走廊上不穿鞋?」
護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磊猛地回頭。
護士端著一個金屬託盤站在他身後。
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光著的腳:
「你……你看到地上的……」
他又轉回頭。
走廊的地板上乾乾淨淨。
沒有烤腸。
什麼都沒有。
張磊張著嘴,站在那裡。
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沒……沒什麼。」
他吞了一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我出來走走。」
護士狐疑地看著他,但也沒再多問。
只是叮囑了一句「記得穿拖鞋」就走了。
張磊站在原地,心臟砰砰地跳。
他低頭看著剛才那根烤腸出現的位置。
看了整整十秒鐘。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回病房。
「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背靠著門板。
喘著氣。
他的視線落在床上的Switch屏幕上。
那個金髮少年已經不在湖邊了。
他站在一片山谷里,面前是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物。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醒醒!醒醒!醒醒!」
張磊盯著那行字。
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他手裡的Switch屏幕猛地閃了一下。
那個金髮少年的臉忽然扭曲、變形、模糊……
然後在下一瞬間,變成了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
方圓的腦袋。
嘴角帶血,脖子處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外力生生扯開,傷口猙獰地耷拉著,眼神卻死死盯著他。
「顧兄……」
那張嘴張開了,大量的鮮血從嘴角湧出,用方圓的聲音喊他,聲音嘶啞而急促:
「你怎麼……」
「你怎麼把咱們給忘了呀……?」
張磊「啊」的一聲驚叫。
下意識地把手裡的Switch狠狠甩了出去。
Switch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然後掉在床上。
屏幕黑了。
張磊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心臟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咚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
「張磊?你怎麼了?」
是姬如玉的聲音。
她怎麼還沒走?
「你剛才叫什麼?出什麼事了?」
張磊猛地回頭,看著門板。
又轉回頭,看著床上那台屏幕已經黑掉的Switch。
他的手在發抖。
但他死死地咬了一下後槽牙,然後硬生生地把那股顫抖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
拉開門。
姬如玉站在門外,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紅色圍巾的尾端搭在胸前:
「你……」
張磊扯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用力,用力到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但他還是笑著:
「哈哈哈哈……逗你玩呢!」
「怎麼樣?是不是被我嚇到了?」
姬如玉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狐疑,又從狐疑變成了惱怒:
「張磊!你神經病啊!」
她抬手捶了他胸口一拳: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
張磊被她捶得往後踉蹌了一步,但臉上的笑容還在。
那個笑容掛在臉上,像一張貼得不太牢的面具:
「真沒事。就是……剛才做了一個夢。」
「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嗓子。」
姬如玉又瞪了他一眼。
但看到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到底還是心軟了:
「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走了,下周再來看你。」
「別瞎想了啊。」
她轉身走了,紅色的圍巾在走廊盡頭一晃一晃的。
張磊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漸漸消失。
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然後他慢慢地關上門。
慢慢地走回床邊。
慢慢地彎下腰。
從地上撿起了那台Switch。
屏幕還是黑的。
他按了一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那個金髮少年站在草原上,風吹過他的頭髮,天邊的雲在慢慢飄。
一切正常。
什麼都沒有變。
張磊握著Switch,在床邊坐了整整一刻鐘。
一動沒動。
陽光照在他身上。
但他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假的。」
他開口說。
聲音很輕很輕:
「剛才那個也是假的。」
「是幻覺。」
「王醫生說了,只要堅持那邊是假的這個想法……就會好的。」
「就會好的。」
他把Switch放到枕邊,把筆記本從床上撿起來整理好。
然後躺下去。
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仿佛又聽到了方圓的那個聲音:
「顧兄……」
「你怎麼把咱們給忘了呀……?」
他猛地睜開眼睛。
這一次。
消失的是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