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是一切屬於真實卻又令人安心的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讓人連呼吸都被攥住的存在。
天地間,雷雲翻滾如墨。
一層疊著一層,像是有十萬條黑龍在蒼穹深處絞纏翻湧,每一次摩擦都迸出暗紫色的電光,劈開整片天幕。
一道紫電從雲層中筆直砸下,那一瞬間的強光如同白晝降臨,照亮了一座孤懸於黑色湖水中央的青銅祭壇。
祭壇高約三千丈,通體鏽跡斑駁,表面覆滿了深綠色的銅苔。
壇頂燃著數盞燭火,火苗是暗紅色的,幽幽地跳動,像是在用某種古老而殘忍的語速低聲訴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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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燭火映在湖面上的倒影,則更像是一隻只睜開的血紅色眼睛。
腳下。
無邊無際的黑色湖水蔓延向四方的天際線。
水面的觸感踩上去軟綿而黏膩,每一步都像是在踏著什麼東西的腹腔行走。
顧長歌……或者說,張磊……站在那片黑色湖面上。
他的腳在打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水面。
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張年輕帥氣,但蒼白的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
但又好像不是。
因為那張臉上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瞳孔,右眼卻是金色的,正在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刺目的光芒。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畫面,就被遠處的景象猛地攫住了全部注意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半邊被凍上的湖水。
那半邊湖面結著一層厚厚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邊緣處蔓延著如同血管般細密的裂紋。那些裂紋在紫電的閃爍下折射出奇異的冷光。
而在那片冰面上方,漂浮著無數碎冰。
但真正讓顧長歌渾身發冷的,是那些碎冰里的東西。
每一塊碎冰里,都封著一張破碎的人臉。
有的人臉只有半邊,有的人臉的眼睛被冰晶刺穿,有的人臉的嘴張著,像是在最後一刻拼命想要喊出什麼。
而其中最大的一塊碎冰,就漂在他面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冰面下封著的那張臉,五官清晰、眉目如畫、膚白若雪。
顧長歌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名字狠狠釘進了他的腦海深處。
「……白凝冰。」
他脫口而出。
聲音沙啞到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碎冰正隨著黑色湖水的浪涌輕輕晃蕩著,那張蒼白的臉在水面之下一明一暗,明滅不定。
顧長歌只覺得太陽穴兩側像是被兩根鐵釺同時刺入,劇烈的疼痛順著神經一路炸開,炸得他眼前發黑,耳中轟鳴。
他「呃」的一聲悶哼,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腦袋。
十指死死摳進自己的頭髮里,用力到指節發白。
「……我……我是誰……」
「我是……張磊……還是……顧長歌……?」
「這邊……是假的……還是那邊……是假的……?」
他咬著牙,拼命想要在顱內那座翻湧的漿糊之海里撈出一根浮木。
但什麼都撈不到。
他痛得彎腰下去。
剛一低頭。
餘光掃到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
右手裡攥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很長很重,表面掛著一層黏膩的濕滑觸感。
他慢慢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右手。
然後他發現,自己手裡握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從病房裡帶出來的筆記本。
他的右手裡,攥著一條帶血的脊柱。
那條脊柱從上到下完整地連在一起,末端還帶著幾塊碎裂的骨盆形狀的骨頭。
每一節脊椎之間都連著暗紅色的筋絲,有些筋絲已經斷裂,鬆散地垂下來,像是什麼東西被活活從身體裡抽出來時殘留下來的纖維。
脊柱上還掛著碎肉。
一塊一塊的,有些還冒著微弱的血沫,像是剛被抽出來不久。
他盯著那條脊柱,胃裡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幾乎要當場吐出來。
但他還沒來得及吐。
腳下就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他一下。
他低頭看去。
一顆好大的頭顱正隨著黑色湖水的浪涌,被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的小腿上。
那顆頭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頭髮散開如同一團黑色的水草,在水波中飄飄蕩蕩。
浪花拍打著頭顱的臉頰,讓它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旋轉過來。
像是在刻意且殘忍地嗎,讓他看清楚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
顧長歌看到了那張臉。
他心中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但他還是不願意相信。
「……方圓。」
那顆頭顱的嘴角微微翹著,還帶著那微笑。
仿佛即便是在身體被抽去脊柱之後,那個笑容依然是他臨終前留在臉上的最後一個表情。
像是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想過要害怕。
像是他死的時候,還很釋然。
親手殺死摯友的痛苦,讓顧長歌的膝蓋一軟。
他差點跪下去。
但他沒有跪。
因為就在他膝蓋彎下去的那一瞬間,腦海深處猛地炸開了數道急促到幾乎撕裂的聲音。
那些聲音陌生,卻又熟悉。
每一個都在用盡全力朝他大喊。
第一道聲音蒼老而沙啞,每一個字都用盡了嗓子眼裡最後的那一點力氣:
「顧小子……!你他媽終於醒了一瞬!聽好了!老黑……老黑已經甘願被你盡數煉化了!」
「為了保你不被那個王靈的絕靈法則化為凡軀!你知不知道老黑把自個兒全搭進去了!」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忍著某種極深的悲慟:
「可是留給你的黑暗之源所剩無幾了!他用命給你換來的那點存貨,每一絲每一縷都是用棺材本兒擠出來的!你要是再被那種詭異的侵蝕來一次,老黑就白死了!」
「我們……我們這些人也怕是撐不住了!你明白不明白?!」
緊接著那道蒼老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另一道清脆的、帶著少女般焦急的女聲就插了進來,語速極快,像是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
「主人!主人你聽得到嗎?!我是月泱!陰陽仙雲快要崩裂解體了!還有……還有火神祝融的神格!還有保護秀秀姑娘殘魂的那盞青銅古燈……你之前全扔給清漪姑娘了!我們……」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
第三道渾厚低沉的男聲猛地壓了過來,直接把月泱的哭腔蓋了過去:
「主人無需擔心,我等死則死矣!清漪姑娘他們已經安全離開了!現在正在前往終極傳承之地的路上!盜天、方圓、白寧冰三人斷後……」
那道聲音說到「斷後」兩個字的時候,明顯地哽了一瞬。
但他還是咬牙把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方圓和白寧冰……已然身死!盜天也失去聯繫了!」
「而您……您現在依舊被那三位傳承者聯手圍攻之中!」
「陽間那個混蛋用詭域把您的意識撕成了兩半,李火望的心素又在不斷往您的認知里塞入迷惘!再加上那個一直沒露面的王靈在暗中用絕靈法則封鎖您的仙力和古神之力!」
「您要是不破開這層迷惘……您就會永遠陷在裡面!永遠出不來了!」
「但如果您可以破開迷惘,或許還能反噬這三人!」
三道聲音在顧長歌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鳴。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眼前發白。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的大腦仿佛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在拼命地嘶吼「我是張磊!我在精神病院!這邊是假的!醫生說了只要堅持這邊是假的就能好起來!」。
另一半則在那三道聲音的衝擊下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重組、又碎裂。
「我……我到底是誰……?」
「張磊……顧長歌……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王醫生說的話……曹國龍說的話……到底哪一邊才是對的……?」
但就在這一片混沌之中。
一個念頭頑強地浮了出來。
那是他在精神病院裡記得最清楚的一條醫囑。
王醫生說的那句話。
只需要按照這個世界的邏輯去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幻覺,從內部瓦解它們,破開它們,讓幻覺自我坍塌。
只要堅信,一切就都會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哪邊是真的哪邊是假的。
但他記得那個方法。
對!
先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
不管哪邊是幻覺,我先解決問題!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
那個瞎眼拄拐的老頭子。
厄禍天尊。
就是最強的盟友了。
或許破局之法,就在厄禍天尊。
「厄禍天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