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玉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把最後一樣東西從袋子裡掏出來,順手把筆記本碼成一摞。
然後翻開其中一本的扉頁。
扉頁上有一行字,是張磊自己的筆跡。
寫得歪歪扭扭的,顯然是生病初期寫的:
【我要跟如玉上同一所大學!】
「我看你就是忘了我們的約定吧?」
張磊看著那行字,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沒忘。」
「沒忘就好。」
姬如玉笑眯眯地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著一道題:
「那好。先來一道開胃題。這道題考察的是……」
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張磊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手裡的筆記本。
準確地說,是盯著筆記本中間夾著的一樣東西。
那個東西從書頁里露出一角。
屏幕是深藍色的,機身是紅藍配色,兩個手柄卡在機身兩側。
是一台Switch。
姬如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呀,被你發現了。」
她把那台Switch從筆記本里抽出來,在張磊面前晃了晃:
「怎麼樣?驚喜不驚喜?」
「這可是我排了三天隊才搶到的限量版……塞爾達主題的!」
「專門給你解悶用的。」
「你總不能在病房裡複習吧?腦子會鏽掉的。」
張磊看著那台遊戲機,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接過Switch,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屏幕是亮著的,已經充好了電。
裡面還預裝了幾款遊戲,其中一款的標題他認得……
「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
那個穿著綠色束腰衣的金髮少年站在一片廣袤的草原上。
背景是連綿的山脈和漂浮在天空中的城堡。
張磊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好幾秒。
然後鼻子忽然又酸了一下。
但他這次反應很快,立刻抬手揉了揉鼻子,裝作是被窗外的風吹得不適:
「你……你哪來那麼多錢?這玩意兒不便宜吧?」
姬如玉偏了偏頭:
「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加上過年壓歲錢。」
「反正你住院也不能出去亂花錢,先借你玩。等你好了再還我。」
「不過……」
她伸出兩根手指,嚴肅地豎在張磊面前:
「每天只能玩兩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必須用來複習。」
「我都幫你把重點整理好了,你照著看就行。」
「不懂的地方就先記下來,等我下次來給你講。」
張磊低頭看著懷裡那幾本厚墩墩的筆記本。
又看了看旁邊那台嶄新的Switch。
心裡像是有兩種力量在拉扯。
一邊是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真實。
那是張媽抵押房子的代價、是醫生口中「中度幻覺障礙」的診斷。
是面前這本寫著數學公式的筆記本。
另一邊則是那片廣袤且充滿力量的,可以讓他為所欲為的虛幻世界。
他攥著Switch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氣,把Switch放到枕邊。
然後鄭重地拿起那本數學筆記本:
「放心,如玉!」
「我一定會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學的。」
姬如玉聽到這句話,臉頰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她別過頭去,假裝在整理帆布袋的拉鏈。
嘴裡漫不經心地嘟囔著:
「這還差不多。」
「……不過你說話要算數啊。」
她忽然轉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張磊的眼睛:
「拉鉤。」
張磊一愣:
「啊?」
「我說拉鉤。」
姬如玉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翹得筆直:
「誰沒考上,誰是小狗。」
張磊看著那根白淨的小拇指。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忽然閃過了犬皇那張毛茸茸且欠揍的狗臉。
那隻大狗也總是在他面前翹尾巴,然後被他一巴掌拍回去。
不對!
幻覺!
都是幻覺!
這個世界才是真實的!
他甩了甩腦袋,把那畫面從腦海里清除掉。
然後伸出手,小拇指勾上了姬如玉的。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輕輕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姬如玉說完,卻並沒有立刻鬆手。
兩兩相望,眼神里都是說不清的溫柔與期待。
她又勾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地鬆開。
兩個人沉默了兩三秒。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曖昧。
「……那我走了。」
依依不捨的姬如玉站起身,把帆布袋挎到肩上:
「下周末我再來看你。到時候抽查你這周的複習進度。」
「你要是偷懶打遊戲,我就……我就把Switch收回去。」
張磊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捨得?。」
姬如玉走到門口,回頭白了他一眼:
「捨得。反正你考不上大學,我就拿它去送給隔壁班那個愛打遊戲的男生。」
張磊連忙舉手投降,笑著討饒說不敢不敢。
姬如玉推開門,走廊里的燈光漏進來。
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條紅色的圍巾在她轉身的時候輕輕揚起一角,如同一道燃燒的火焰:
「走了。好好吃藥。」
「嗯。」
門關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張磊坐在病床上,低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
又看了看枕邊的Switch。
然後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那板拆了一半的藥片。
掰了兩粒下來,就著水杯里的溫水吞了下去。
藥片的味道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
但他還是咽下去了:
「這是真的。」
他小聲對自己說:
「藥是苦的,戀人是真的,我是個學生,未來也是可以握在手裡的。」
「那邊的是假的。」
「記住了。假的。」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那些公式、定理、推導過程,全都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東西。
只是半年沒碰,已經生疏了很多。
但他看得進去。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行一行地琢磨。
時間慢慢流過。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從地板挪到了牆壁上。
又從牆壁上慢慢爬向天花板。
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推著藥車經過時的輪子滾動聲。
還有遠處某個病房裡病人偶爾的嚷嚷聲。
這些聲音單調而瑣碎,卻帶著一種樸實的真實感。
張磊看了大概一個小時的筆記,覺得有些累了。
就把筆記本合上,靠在床頭閉眼休息。
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到了枕邊那台Switch。
指尖觸到冰涼的屏幕邊緣。
他睜開眼,把Switch拿起來。
屏幕亮起,那個穿綠衣服的金髮少年還在草原上站著。
張磊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同樣是虛擬世界……」
「這邊的是假的。」
他舉起Switch,自言自語道:
「那邊的……也是假的。」
「但是那個假的,好像比真的還真啊。」
「也不知道清漪他們怎麼樣了?犬皇和盜天魔尊應該會好好照顧他們吧?」
他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念頭太危險了。
趕緊把Switch重新放到枕邊。
然後他從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
王醫生說了,可以下床走動。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花園。
那個數螞蟻的中年男人已經換了個位置。
蹲在一棵老槐樹下面,正專注地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然而畫著畫著, 那老頭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地朝張磊這扇窗戶望了過來。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快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