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關嚴，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
走廊里的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張磊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很久。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的眼神慢慢變得堅定了一些：
「這是關係到……我能不能出院的關鍵。」
他低聲對自己說：
「必須嚴格區分兩邊……不能讓假象侵蝕了真實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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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能把夢境當成了現實……」
「張媽媽還在等著我呢……」
「如玉……也在等著我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在幻境中翻湧的畫面壓到了意識的最底層。
古神遺蹟、陽間、李火望、犬皇、寒清漪……
統統鎖起來。
鎖好了。
鑰匙扔掉。
他想。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花園裡，一個穿著同樣病號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數螞蟻。
嘴裡念念有詞，臉上掛著一種詭異的笑容。
更遠處，圍牆上的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
張磊看著那道鐵絲網。
忽然覺得。
那邊那個有仙女、有神犬、有生死搏殺的世界。
好像也沒有那麼假。
……不。
他猛地搖了搖頭，用力甩掉那個念頭。
那邊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王醫生說了，那是幻覺。
是病。
要治好。
他再次深呼吸，然後抬起手，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真疼。
「看吧，這邊是真的。」
他小聲說：
「疼才是真的。」
他隔著那道沒關嚴的門縫朝裡面看了一眼。
看到張磊坐在床上，雖然還在抹眼淚。
但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徹底崩潰的狀態。
他微微鬆了口氣，然後輕輕敲了敲門框：
「張磊。」
張磊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眼神比剛才清明了不少。
王醫生重新推開門走了進來，站到床邊：
「剛才我說的那些你都記住了，非常好。」
「我要再強調一點……你這次發作的間隔時間比上次長了將近一倍。」
「說明治療方案是有效的。」
「再接再厲，別泄氣。」
「還有，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恢復是一個過程，偶爾反覆是正常的。」
「只要你能及時地認出那是幻覺，然後主動從幻覺里脫離出來。」
「你的大腦就會慢慢適應這種矯正的節奏。」
「反覆練習，形成肌肉記憶。」
「以後就算再遇到那種虛實交錯的場景，你的第一反應也會是……」
「等等，這會不會又是幻覺？」
「到時候再結合我教你的錨點法，你就能更快地自我糾正。」
說完，王醫生又笑了笑：
「對了，你今天既然能坐起來跟我們正常交流，那就可以下床走動走動了。」
「長時間躺在床上不利於你的康復。」
「午飯時間快到了，食堂今天有你愛吃的紅燒肉。」
「張院長上次特意叮囑我們的，說你最喜歡吃紅燒肉。」
張磊聽到這話，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他這次忍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謝謝王醫生。」
「好好養病。有什麼情況隨時按呼叫鈴。」
王醫生轉身準備離開。
但在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越過張磊的肩膀。
看到了病房門口不知何時站著的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靠在對面的走廊牆壁上，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
十六七歲的一個女孩子。
身量高挑，扎著一條乾淨利落的單馬尾。
身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薄羽絨服，領口露出一截柔軟的米色圍巾……
但最顯眼的是她肩膀上搭著的那條紅色圍巾。
紅得像冬天裡燒著的一團火。
她腳上蹬著一雙紅色的小皮鞋，肩上挎著一個同樣紅色的方形斜挎包。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幅用溫暖色調畫出來的畫。
少女正安靜地朝張磊的方向望著，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看到王醫生轉頭看她，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禮貌地點了點頭。
王醫生認出了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你朋友來了。」
「你們聊，我先走了。」
識趣的王醫生朝門口走了兩步。
然後在經過那個少女身邊的時候，特意壓低聲音叮囑了一句：
「對了，別忘了讓他吃藥。」
「今天上午的藥還在床頭柜上，他還沒吃。」
「你多跟他交流，幫他建立現實感，有利於病情恢復。」
少女抿著嘴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王醫生便不再多說什麼，背著手踱著步子離開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磊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門口那個紅色的身影：
「如玉，你怎麼來了？」
姬如玉靠在門框上，歪著腦袋看著他。
「喲，我們張學霸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嘛。」
「這都能認得人了？沒喊我塔娜羅或者清漪什麼的？」
她說著，邁步走了進來。
紅色的小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她走到床邊，把那個帆布袋往床上一放。
然後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張磊。
張磊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那個……上次的事……對不起……」
「打翻你餅乾的那次？」
「我記得。我記仇著呢。」
姬如玉挑了挑眉：
「不過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
「等你好了，請我吃三頓火鍋就行。」
張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三頓？你也太黑了。」
「那就五頓。你自己選的。」
姬如玉毫不客氣地往床邊一坐，把那個帆布袋放在腿上，拉開拉鏈：
「不過火鍋的事以後再說。今天先干正事。」
「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
張磊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他撓了撓頭：
「猜不到。你直接說吧。」
姬如玉「哼」了一聲：
「真沒勁。」
「你以前好歹還能編幾個像樣的答案，現在直接投降了。」
她說著，把帆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首先是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等等。
張磊看著那些筆記本，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如玉啊……」
「你這是來探病還是來補刀的啊？」
姬如玉眨眨眼，一臉無辜：
「探病啊。順帶補刀。」
「你落了一個學期的課了，你以為還能輕輕鬆鬆混過去？」
「下個學期就高考了，你在醫院裡躺著的時候別人都在刷題。」
「我再不給你補一補，咱倆的約定還能不能實現了？」
張磊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約定。」
「對啊。你不會忘了吧？」
眼神落寞的張磊搖了搖頭。
「沒有忘，我要找到你，你自我封印在了祈願星海，我要解開你的封印！帶你回家！」
姬如玉頓時愣在原地，顯然有些嚇到了。
還以為張磊的精神病又犯了。
但張磊立馬笑著擺擺手，從恍惚中回過神來。
「嘿嘿，開玩笑的，怎麼樣？嚇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