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是陽間的鬼夢!
都是李火望那個神經病隨口一句話捏造出來的幻覺!
我是龍帝!我是顧長歌!我是渡劫境的大修士!我怎麼可能被困在這種地方!
你們困不住我!
困不住我!
「咚……」
麵包車停下了。
車門被拉開,刺目的陽光照進來。
顧長歌被人七手八腳地抬下了車,他的腳勉強觸地,但雙腿根本使不上力氣,只能被兩個人架著往一棟白色的大樓里拖。
他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很濃。
很刺鼻。
「來來來,送到三號病房去!」
「窗戶檢查過了嗎?」
「查過了,都封死了。這回跑不了。」
顧長歌被推進一間狹小的病房,房間四面牆壁都是軟包,地面鋪著灰色的塑膠墊,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只有一張固定在牆角的鐵床。
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裝著鋼絲網。
他被扔到了鐵床上。
束縛帶被解開。
「好好待著吧!等藥勁過了再說!」
「你也是,別鬧了,好好配合治療,早點出院不好嗎?」
那幾個人氣沖沖的說完就關門走了。
鐵門「咔嗒」一聲鎖死。
顧長歌仰面躺在鐵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藥效還在起作用,他的四肢依然酸軟無力,但意識終於開始慢慢回籠。
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像是某種不可名狀的符號。
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發現。
自己褲兜里那根烤腸還在。
它被壓得有些變形了,但確實還在。
顧長歌費力地翻了個身,把那根烤腸從兜里掏了出來。
烤腸已經涼透了,表面蒙著一層油脂凝固後的白色痕跡。
但顧長歌看著它。
看著這根普普通通的、在街頭小攤上花三塊錢就能買到的烤腸。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秀秀……」
他低聲喊了一句。
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是秀秀對吧?」
「你是石秀秀……你還在燈里……」
「你怎麼變成烤腸了……對不起……」
「但是沒關係……等我出去……等我找到回去的辦法……我就把你變回來……」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顫。
「我是龍帝……我是顧長歌……我渡劫境……我能做到……」
「我一定能做到……」
就在這時。
病房外的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鐵門上的小窗被打開了。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那扇小窗後面。
那是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眼圈泛紅的、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的臉。
張媽。
陽光孤兒院的張院長。
那個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給孩子們煮粥、晚上十二點還在縫補舊衣服的張媽。
她隔著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著顧長歌。
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
「張磊……」
顧長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藥效還在,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硬是撐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小窗後面那張臉。
然後他搖頭。
拼命搖頭。
「什麼張磊?我叫顧長歌!」
「假的!」
「你是假的!」
「張媽不會得癌症!她身體好著呢!我都教她修仙了!她怎麼可能得癌症!」
「你們都是假的!都是陽間和李火望那個混蛋變出來騙我的!」
「我是龍帝!我識破了你們的把戲!你們騙不了我!」
他吼得聲嘶力竭。
但嗓子眼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後面的話變成了一陣含混的嗚咽。
他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順著臉頰滴在手中的烤腸上。
張媽隔著那扇小窗,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說不出的疲憊和心疼。
「張磊……」
「媽知道你難受。」
「但是你得治。」
「你一直這樣下去……媽走了以後,誰來照顧你?」
「孤兒院十幾個孩子……我要是走了,他們怎麼辦?」
「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個……」
顧長歌的哭聲猛地哽住了。
他張著嘴,想要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怎麼擦都擦不完。
「假的……」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是龍帝……我不能信……」
「信了就輸了……」
但他的身體卻在發抖。
那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本能的顫抖。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湧出來的東西讓他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張媽沉默地看著他。
眼淚同樣止不住地往下流。
「小磊,張媽媽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
「沒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但我是真的愛你。」
「你好好治病……等你好起來了……」
「回孤兒院看看大家……」
「他們都想你。」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
腿腳不方便的她,一瘸一拐的慢慢從窗前退開。
那張蒼老的臉消失在了小窗後面。
腳步聲漸漸遠去。
顧長歌猛地撲到鐵門前,用拳頭狠狠砸著厚重的鐵門。
「張媽!」
「你回來!」
「你別走!」
「你不是真的!你是假的!你回來讓我看看你!你再讓我看看你!」
但鐵門外只有空蕩蕩的回聲。
沒有腳步聲折返。
沒有那扇小窗重新打開。
顧長歌慢慢滑坐在地上。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
手裡攥著那根已經徹底涼透的烤腸。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塑膠地板上。
「假的……」
他喃喃道。
「都是假的……」
「我不信……」
「我是龍帝……我不能信……」
他閉上眼睛。
用力閉上眼睛。
把所有的光都關在外面。
把那張蒼老的臉、那聲嘆息、那些話,全都關在外面。
然後他告訴自己。
當你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
一切都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清漪在左,犬皇在右,韓力和方圓在遠處喊他。
塔娜羅在角落裡抽著煙。
而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根烤腸。
是一盞燈。
一盞裡面有石秀秀靈魂的青銅燈。
極度的恐懼之下,顧長歌睜開了眼。
寒清漪站在他身旁,微微蹙著眉看他:
「長歌?你怎麼了?剛才你忽然閉眼站了十幾息,怎麼叫都不應。」
犬皇蹲在他腳邊,狗嘴一張一合:
「汪汪!顧小子你可嚇死本皇了!你剛才那表情跟死了媽似的!」
心中恢復平靜的顧長歌低頭。
他手裡攥著那盞溫養著石秀秀靈魂的青銅燈盞。
燈芯上的火焰微微跳動著。
溫暖而明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頭。
眼眶微微泛紅。
「沒事。」
「走吧。」
「去找其他人。」
顧長歌深吸了幾口氣。
感受著體內澎湃的靈力。
喚出系統頁面。
果然!
這才是真實的。
他告訴自己。
這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方才那一切。
藍星的街道、算命瞎子、精神病院、張媽憔悴的臉、鐵窗後那句「媽是真的愛你」……
全都是幻覺。
全都是陽間的鬼夢碎片,或者李火望那個神經病的心素能力不經意間造成的認知污染。
他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的。
他識破了。
他沒有上當。
沒有。
「長歌?」
寒清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你臉色不太好。剛才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要加大藥量了?」
!!!
什麼藥量?
你在說什麼啊?
悚然一驚的顧長歌猛地回首。
眼前的一切驟然一變。
哪有什麼傾國傾城的仙女寒清漪。
只有一位主治醫師托著一個紅色平板帶著護士走了進來,關心的問道:
「張磊,你這次的幻覺有什麼新變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