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四面牆壁刷得雪白的單人病房。
陽光透過拉了一半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空氣中一股消毒水味道。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塑料水杯,水杯旁邊是一板已經拆開了一半的藥片。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手裡托著一個紅色的平板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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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頭在上面快速記錄著什麼。
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枚胸牌……
「明光精神病院,主治醫師,王建國」。
而在王建國身後,還站著一位穿著淺藍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
手裡端著一個金屬託盤,托盤上放著幾支針劑和酒精棉球,那是隨時準備給自己這個重度精神病患者注射的鎮定劑。
顧長歌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著一套藍白條紋的寬鬆病號服。
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還繫著一根寫著姓名和床號的塑料手環。
「張磊」。
「三號病房」。
「入院日期:2026年6月6日」。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後迅速加快。
「王……王醫生?」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一樣。
王建國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又問了一遍:
「怎麼樣?這次的幻覺有什麼新變化嗎?」
顧長歌……或者說,張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王醫生。
又轉頭看了看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
樓下的花園裡,有幾個同樣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病人在護工的陪同下緩慢踱步。
遠處的圍牆上拉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方是灰藍色的天空。
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湧上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澀意:
「哦……」
「原來是幻覺啊……」
「我還以為……我真成了什麼渡劫強者呢……」
王醫生在紅色平板上快速記錄著什麼,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得飛快:
「渡劫強者?這個描述倒是第一次聽你提。」
「你之前說的都是什麼龍帝、仙帝、鎮壓萬古之類的。」
「今天怎麼變成渡劫強者了?新幻覺?」
「能詳細跟我說說嗎?」
張磊坐在病床上,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像倒豆子一樣開始說:
「我……我進入了一個古神終極傳承之地。」
「從天而降……從天上掉下來的。」
「然後我解救了一位仙女……和一個……一隻會說話的狗。」
「那隻狗自稱犬皇,跟我挺熟的,像是我多年的老兄弟。」
「還有兩個對手……很厲害。」
「一個叫陽間,他掌握了一種叫詭域的力量,在他的詭域內,能定下規則讓人無法違背。」
「還有一個叫李火望,他掌握的是心素的能力,相信即真實,只要他信什麼,什麼就會成真。」
「我在那個秘境裡……跟他們都交過手。」
「陽間的攻擊打在我身上,我靠虛實之身免疫了。」
「然後……然後我就聽到清漪說……」
他頓了一下:
「聽到她跟我說,是不是要加大藥量了。」
「然後我就醒了。」
王醫生全程沒有打斷他,只是認真地聽著,手指在平板上不斷地記錄。
等張磊說完了,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嗯。這次的內容比之前更具體了。」
「陽間、詭域、李火望、心素、虛實之身、古神傳承……全都是你之前沒提過的新概念。」
「這說明你的妄想在不斷地自我豐富和完善。」
「從病理角度看,這反而是一個信號。」
張磊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顯得有些黯淡。
不復之前在「幻境」中那種璀璨奪目的光澤:
「信號?什麼信號?」
王醫生在平板上劃了幾筆,然後將屏幕轉向張磊:
「你看這裡。根據我們對你入院以來所有妄想的追蹤記錄。」
「你前期的妄想內容比較鬆散、碎片化。」
「但從這個月開始,你的妄想體系開始呈現出高度自洽的邏輯。」
「角色的背景、能力、相互關係、世界觀設定,全都環環相扣。」
「這在臨床上通常意味著……」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的大腦正在試圖通過構建一個完整的精神世界來替代現實世界。」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也恰恰說明你對現實的感知存在嚴重的割裂。」
「好消息是,你現在已經能夠辨認出那是幻覺,並且主動向我反饋。」
「這說明你的病情正在從重度妄想狀態向中度幻覺障礙過渡。」
「恢復得比我們預想中要快。」
王醫生合上平板,朝張磊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繼續堅持治療,配合藥物和心理疏導,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那些都是假的。全都是幻覺。」
「沒有渡劫境,沒有古神遺蹟,沒有陽間和李火望。」
「那些名字都是你從網絡小說里看到的。」
「你提到的那幾個名字,我在住院登記信息里也看到你當初入院時候說過。」
「比如方圓,韓力……」
「你住院第一天寫的自述材料里都出現過,後來我查過,那些都是有對應的小說角色。」
張磊聽到這裡,愣住了:
「那你剛才說的……清漪……寒清漪……還有姬如玉、塔娜羅……那些呢?」
王醫生想了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寒清漪、姬如玉、塔娜羅……這些是你高中同學的名字。」
「上次你母親……張院長……來探視的時候,拿了一張你們班的畢業合影。」
「你指著照片上的三個女生說那是你的朋友。」
「寒清漪是你們班的班長,姬如玉是你從小玩到大的同桌,塔娜羅是來借讀的體育特長生。」
「張院長還說你跟她們關係很好,她們還專門來看過你幾次。」
「不過當時你的病情比較嚴重,認不出她們,把她們當成你妄想里的角色了。」
張磊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那她們……」
「她們都很關心你。尤其是你那個同桌姬如玉,每周都來看你。」
「上周她還帶了一盒自己做的餅乾,不過你那會兒正在發作期,把餅乾扔她臉上了。」
而與此同時。
古神傳承之地。
黑色的湖水被大量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凍結了一半的湖面上還飄來陣陣雪花。
十絕體的白凝冰即便自爆,也未能阻止迷惘的顧長歌,反而徹底死亡!
只有那張如瓷精緻的臉龐在冰屑中漸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