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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蓄勢

2026-07-24 22:00:37 作者: 想看許多風景的兔子
  這一層是外道三十六術中的鎮魘詛咒之法。

  七日之後,中咒者百骸俱軟,口不能言,如同夢魘壓身。

  但這只是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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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層咒文,都只是掩飾。

  真正的殺招是摻在硃砂里的無名法門的香粉。

  借著筆尖刺入皮膚的力道,一點點滲進他皮下。每一道咒文都是一條通道,每一筆都是一粒種子。

  眼前這個邊巴,已經不是邊巴了。

  從我推門進來的那一刻,看到他看著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那不是屬於邊巴的眼神,而是屬於卓玄道的。

  眼為心之神。

  眼前的人,雖然有邊巴的殼,但內里卻是卓玄道。

  奪舍!

  他在那具老朽的軀殼咽氣之前,識神便從頂門梵穴遷出,循著頗瓦法的通道,鑽進了邊巴的肉身里。

  他把自己的死變成了最完美的偽裝。

  誰會懷疑一個死人呢?

  高天觀弟子殺害愛國愛教進步密教僧人的罪名已經釘死了我,而他本人換了一具更年輕、更強壯、更有價值的肉身,坐在這間僧舍里,等著開寺法會最後一天的到來。

  如此,就等於留下了一招後手。

  如果伏殺陸塵音的目的無法達到,他肯定就會放棄加央扎西,坐視加央扎西被殺後,堂而皇之地以大勝法王轉生之靈的身份掌控格色寺,並且再為日後再設殺局做準備。

  斬心劍在這裡,也從側面證實了我的推斷。

  寫完最後一筆,我悄悄將左手食指和拇指蘸了些唾沫,在他背脊的尾椎處輕輕一抹,借著擦去多餘硃砂的動作為掩護,用指甲在他腰側處輕輕一挑,割下一小片皮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收回袖子,然後把符筆也收起來,道:「好了。」

  邊巴聞聲把僧袍拉上來,轉過身,雙手合十,對我躬了躬身,動作很慢,很穩,毫無瑕疵,「多謝護法。」

  我合十回禮,道:「明王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法會最後一天,冒充大勝法王那人就會出場來破壞法會,並且指認你是假的轉生之靈。你不要怕,也不要爭辯。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替你解圍。」


  邊巴沉穩地道:「我知道,明王不會拋棄我。我也知道,我就是大勝法王的轉生之靈,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

  我微一點頭,依舊從小窗鑽出,順原路返回後牆處,翻牆而出,正欲前行,忽聽身後有個低沉的聲音道:「燃燈!」

  卓玄道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身子不動,只慢慢轉頭後看。

  牆頭上蹲著一隻黑貓,暗紅色的眼睛,正正地盯著我,開口道:「燃燈,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說:「有意思。那你為什麼又在這裡?」

  黑貓的尾巴在牆頭上輕輕甩了一下,道:「高天觀的兩個年輕弟子設局重建格色寺,逼加央扎西不得不回來送死。加央扎西不想死,聯繫到我,想要同我合夥,借這次機會,除掉兩人,一舉斷絕高天觀的傳承。你呢?」

  我說:「我接到加央扎西的傳信,說是準備回來重奪格色寺的控制權,誅殺惠念恩,邀我參與這次行動。不過,他可沒同我說過也找了你。」

  黑貓道:「加央扎西不知道我是地仙府的九元真人,只知道我是同姓黃的有深仇大恨的高天觀棄徒。想來他也是留了後手,並不完全相信我們兩個。」

  我說:「那你相信他嗎?」

  黑貓道:「他已經走投無路,不殺惠念恩和陸塵音,就會死在他們兩個手下。姓黃的道貌岸然,裝著不計較大弟子之死,可卻在暗地裡培養了這麼兩個弟子來報仇。能把加央扎西逼到明知是送死也不得不回來的地步,只說陰險毒辣這一面,已經不下于姓黃的。不殺掉這兩人,以後我們也不會有安穩日子。」

  我輕笑了一聲,道:「你是怕自己以後沒有安穩日子吧。加央扎西真要鬥不過那兩人,臨死之前肯定會把你也咬出來。」

  黑貓道:「燃燈,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惠念恩只會針對我嗎?這幾年裡,他連殺了玄相、妙玄和玄黃,對我地仙府在東南亞的力量造成最大傷害……」

  我打斷他道:「不只是他們三個,還有毗羅、空行和迦梨。九元真人,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黑貓的聲音透出壓不住的驚異,「他們三個也死在了惠念恩手上?我怎麼不知道,前陣子空行還給我來過信,提及惠念恩在東南亞的行事。」


  我說:「你藏在這邊,能知道些什麼?這一年來,我先至金城,再往達蘭,又去了印尼,不僅親眼見證了毗羅只差一步就能借大洪水踏破仙門卻被惠念恩一劍斬落,還看到了整個達蘭被惠念恩夷平的慘狀,更親自同惠念恩過招鬥法。」

  黑貓道:「你同他斗過法?結果怎麼樣?他很強嗎?」

  我攤手道:「結果就是我沒能殺了他,他也沒能奈我何,可他一怒之下燒了我的地宮,殺盡了我的門下弟子,我也一樣拿他沒辦法。這人的神通怕是已經不遜於巔峰時的黃元君。所以加央扎西提出同我合作伏殺惠念恩的時候,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如果這次殺不了他,來日我地仙府必定要覆滅在他手上。」

  黑貓嘆氣道:「你說的不錯。這人的陰險毒辣之處,已經不遜色姓黃的,是個天大的禍害。只是你得了加央扎西的邀請,怎麼也不同我聯繫?也不動用仙府在川中的門下弟子?」

  我緊盯著黑貓,沉默片刻,道:「我們行事向來謹慎小心,外人很少能知道我們的真身,可惠念恩卻能一個個找到我們這些向來不露真相的九元真人,將我們一一誅殺。別人怎麼死的,我沒有見過,可毗羅在大江上占盡天地人三才之勢卻依舊被惠念恩一劍斬落潮頭時,我就在大江岸邊上看著。惠念恩那一劍,準確無誤的擊中了毗羅唯一的破綻。那一劍不是臨時起意,不是尋機而動,而是蓄謀已久,從劍勢上就能看出千錘百鍊的痕跡。這一劍,他已經練了不知道多久,是有矢而發!他早就在動手之前,就已經掌握了毗羅這一致命弱點!他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告訴了他?就好像我們這些九元真人的行蹤和真身一樣,他是怎麼掌握的!我們地仙府內部有內鬼,而且是可以直接接觸我們八個人的內鬼!」

  黑貓站了起來,背躬得老高,道:「你懷疑我是內鬼?」

  我說:「現在除了我自己,我誰都不相信。」

  黑貓道:「那你還同我講這麼多?就不怕我透露給惠念恩?」

  我說:「如果你是內鬼,既然被你發現了,無論我說還是不說,惠念恩都會知道我來這邊是為了對付他。倒不如多說一些。我剛才說的話,有真有假,至於哪句真哪句假,那就得聽這話的人來猜了。」

  黑貓道:「到時候,我們各做各的吧。不過,我勸你一句,不要完全相信加央扎西。」

  我說:「至少我不用擔心他會站到惠念恩一邊。惠念恩去年在達蘭火燒諸寺,斬法王如殺雞犬,當眾斬佛首立誓,如果加央扎西不來格色寺,他就要再去達蘭殺盡那邊的密教僧。加央扎西與惠念恩絕無合作的可能。」

  「姓黃的這個弟子,可真是無法無天啊。」

  黑貓如此嘆息,沿著牆頭慢慢往遠走,沒有再理會我。

  我等它走了很久,才繼續前行,一路離開格色寺,下山返回香里眼藏身的松林。

  帳篷外的篝火還沒有滅,搪瓷缸子裡重新煮上了酥油茶,茶已經燒滾了。但是蹲在火邊的不再是香里眼,而是陸塵音。

  她穿著身藏袍,衣飾打扮,都與本地人一般無二。

  玄然刀就放在身邊的石頭上。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搪瓷缸子從火邊挪開,然後拿起兩個碗,給我倒了一碗,「嘗嘗我的手藝。」

  我蹲下來,端起那碗茶,一口氣喝了下去。

  茶很燙,鹹得發苦,比香里眼煮的更難喝。

  我說:「太難喝了,你沒有這方面的天分,以後不要做了,害人害己,別人還不敢說。」

  陸塵音道:「小時候我喝的都是這樣的酥油茶,我就是照著記憶里的味道煮的。」

  我說:「有些事情,不如懷念。」

  陸塵音挑了我一眼,道:「呦,惠真人,你這是真打算成仙了,居然打起機鋒來了。」

  我說:「實話。」

  陸塵音「哼」了一聲,拿起搪瓷缸子,又給我倒了一碗,道:「再來一碗。」

  我笑了笑,道:「不喝了。我喝不慣這玩意,喝一碗裝裝樣就行。」

  陸塵音便自己舉碗一飲而盡,道:「你不是挺能裝的嗎?怎麼跟我連一碗酥油茶都不肯裝?」

  我說:「能裝,是對外人。對你,不能裝,只能講實話。」

  陸塵音道:「什麼實話?」

  我說:「你只能誅殺加央扎西,其他的歸我。這是我在京城答應趙開來的。你是高天觀的門面,不能髒了。」

  陸塵音道:「我不想當這個破門面。」

  我說:「不成神仙,終究凡塵打滾。你說出不想這兩個字,就是對不得不做的現實妥協。」

  陸塵音盯著我,仔細地看了又看,突然笑了起來,道:「雖然你這人挺沒勁的,但在這一刻我實在是羨慕你。如果能夠讓我過上你的生活,我寧願背負壽不永存的詛咒。人活一世,終究不能肆意而行啊。」

  我說:「你肯在動手之前來見我,其實就已經表明你的態度了。你一直都很明白,也很克制。你終究扛不過黃元君對你的期望。」

  陸塵音道:「怎麼不叫師傅了?」

  我說:「這一戰之後,大約就不能叫了,先提前適應一下。」

  陸塵音道:「其實你從來就沒有真把師傅當成師傅。在你心裡,真正的師傅只有你那個妙姐。不,你這個沒心沒肺鐵石心腸沒人味的傢伙,心裡只有這麼一個人!」

  我說:「沒有她,我早就死了。」

  陸塵音道:「沒有她,你沒準兒真能成仙,也不用再擔心這壽數之劫了。」

  我笑了笑,道:「這世上沒有神仙。我信這句話。」

  陸塵音搖了搖頭,道:「你這人,真沒勁。那這一戰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這一口氣不散的話,就繼續去殺外道。散了的話,一切休提,可以把我的骨灰帶回高天觀,埋在木芙蓉樹下。」

  陸塵音道:「只怕你家妙姐要來搶,不肯讓我帶走。」

  我說:「人死如燈滅,不過些骨頭渣子有什麼好搶的,妙姐不會做這種沒意義的事情。」

  陸塵音道:「她要搶的,不是骨頭渣子,而是你這個人。」

  我說:「你不明白妙姐。」

  陸塵音道:「你不懂女人。」

  我反問:「你懂?」

  陸塵音大笑,道:「我也不懂。這話題真沒意思。來,講點有意思的吧。」

  我便把從到丹措州找到卓玄道開始,一直講到剛才潛進格色寺發現卓玄道奪舍邊巴為止。

  一氣講完,月上中天,已至午夜。

  篝火將熄。

  缸中余茶已涼。

  陸塵音把碗裡的茶根潑在火堆邊的石頭上,嘶的一聲,騰起一小股水汽。

  「這樣正好。百年恩怨一朝了結。卓玄道歸你了。我只殺加央扎西。還有,這個格色寺,事成之後,沒必要留著。師姐不需要這些供奉!」

  她說著,拿起玄然刀扔到我懷裡,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個布包,慢慢打開取出一條破爛的血跡斑斑的碎布,遞給我道:「系在刀柄上。」

  我摸了摸那塊碎布,沒有多說話,仔細地系好,然後慢慢抽出玄然刀。

  殺氣撲面。

  刀身如水,其間隱隱有雷光閃爍。

  陸塵音問:「你劍呢?」

  我說:「被卓玄道搶走了。」

  陸塵音嗤笑了一聲,道:「就算你真成了神仙,也改不了背後陰人下黑手的習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肯堂堂正正跟人斗一場。」

  我說:「下輩子吧。」

  陸塵音抬手把玄然刀搶回去,掛到背上,起身離開,只遠遠拋下一句話。

  「六日後,我會公開登山伐寺,堂堂正正向加央扎西討還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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