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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歸來

2026-07-24 22:00:37 作者: 想看許多風景的兔子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呆在松林哪也沒去。

  白天躺在帳篷里睡覺休息,將養精神體力。

  晚上去施展無名法門的後半段。

  我用偷取的那塊皮,依法做了個桐人,寫上邊巴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埋到格色寺後山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影處,每晚燒香誦咒。

  如此直至開寺法會第七天。

  凌晨。

  沒有太陽升起。

  烏雲密布。

  無盡黑色翻滾的天空如同倒扣的深淵。

  凜冽的風中夾著冰冷的寒意。

  格色寺的輪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個更深的剪影,大殿的金頂沒有光,經幢在風裡搖,鐵馬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無名法門還差一日之功才能起效。

  不過,不要緊。

  連施六日,想必已經有所感應了。

  我將一應傢伙收拾妥當,又給了香里眼一隻紙鶴,讓他去山腳下做眼線,看到陸塵音出現便撕掉紙鶴傳信給我,然後便離開松林,沿著後山摸到格色寺後牆。

  牆頭上蹲著一隻黑貓,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粒炭火。

  我停下腳步,看著它。

  它看了我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牆頭往西走,跳進寺里去了。

  我沒追它,翻牆入寺。

  寺里已經活動了起來。

  僧舍那邊燈火在晃,早起的密教僧在洗漱吃飯。

  我先去了雪山女神像處。

  這裡是整個格色寺的中心位置,下方就是大殿廣場,法會舉辦處。

  等到密教僧們吃過早飯,就會到這邊來準備今日的法會。

  現在,這裡空無一人,冷冷清清,空氣是殘留著濃重的檀香味道,哪怕起風了也沒能吹散。

  我攀上神像肩頭,取出事先準備的藥膏抹在神像兩側眼角下方。膏體無色,滲進石頭的紋理里,遠看不出任何痕跡。但只要施術觸發就會融化,沿著眼角往下淌,像兩道血淚。


  施為完畢,我轉到邊巴所在的僧舍。

  正門外的守衛變成了六個,除了四個拿鐵棒的,還有兩個帶著法器。

  我依舊繞後從小窗鑽進去。

  邊巴已經起來了,正坐在蒲團上,手裡撥著念珠,低聲念經。

  看到我進來,他就想起身。

  我擺手示意他繼續念經,只湊到近前,低聲道:「我已經與其他得到明王開示的僧眾潛入寺中,必定保你安全無恙。紅山宮的傑摩上師也已經站到了我們這邊。他把其他上師甩在丹措州城裡,獨自回來,就是要給你撐腰。你只管放心,今日之後,你就是新一代的大勝法王,格色寺之主。」

  邊巴誦經不停,雙手合十,朝我躬了躬身。

  我便從小窗鑽出去,繞過僧舍區,穿過兩道迴廊,走到大殿廣場東側的扎倉。

  扎倉里已經擺滿了蒲團,是等會兒法會上供外來僧眾坐的位置。

  我在最後排靠牆的蒲團底下塞了一個桐人替身,然後在地上打了個坑,放了顆手雷進去,又在扎倉通往大殿的甬道拐角處,把第二個桐人塞進了牆角經幡里,同時塞了一道祝融符。接下來,第三個放在大殿門外的香爐底下,第四個放在正殿門檻外側的石板縫裡,如此一路下來,共計布下十五個桐人替身。只要我身在大殿廣場中央位置,無論往哪個方向移動,周圍二十步之內必定有一個桐人替身可以用。

  如此布置完畢,密教僧眾也陸續趕到,開始布置今日法會現場。

  我離開大殿,轉而找到傑摩所住僧舍鑽進去,把這位紅山宮上師嚇了一跳,險些沒拿手中的金剛鈷來打我,看清是我後,趕緊停下,卻復又更加緊張,作賊一般壓低聲音道:「你怎麼進來了?來這裡參加法會的,都是分散各處的格色寺一脈弟子,憋著勁兒想搶回格色寺,個個都是恨你們高天觀入骨,要是被他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你要是在這裡出了事,我不好向古先生交代啊。」

  我說:「放心,我不用向古先生交代。」

  傑摩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放心。那日看你同古先生講話,我就注意到了。你不用向他交代,行事必然無所顧忌,可我們紅山宮不行。」

  我說:「你只管按我說的去做,無論出了什麼事情,都由我來承擔。」


  說到這裡,我便摸出自己那本專家證遞給他,道:「這個你收著,過後有人來問你話,你就把這證給他們,只說是我安排的就行。」

  傑摩接過專家證,手微有些發抖,問:「過後會有專門調查嗎?」

  我說:「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不來調查。」

  傑摩又問:「會鬧出多大動靜來?」

  我思忖片刻,道:「或許不會比當年格色寺遭地動毀滅的動靜小。但這動靜大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還得看陸師姐怎麼想。不過,無論發生什麼,你盡都推在我頭上就是。」

  傑摩道:「只是誅殺加央扎西不至於鬧這麼大吧,這格色寺不是你們策劃重建的嗎?這建起來就毀了,還怎麼供奉雪山女神?」

  我反問:「不毀的話,格色寺以後就能只供奉雪山女神了嗎?」

  傑摩張了張嘴,終是嘆道:「不能,格色寺終究要回歸正統。可是,將雪山女神一併供奉卻是沒有問題。我們可以給她一個神位……」

  我笑了,道:「大師姐不需要這個。我們也不需要這個。師傅更不需要這個。」

  傑摩頹然嘆氣,道:「我會按你說的去做,你趕緊走吧。」

  我說:「我不走了。一會兒就跟在你後面。」

  傑摩默然不語。

  做為紅山宮的代表,當前格色寺中地位最高最尊崇的上師,傑摩在參加法會時,身後會跟有八名僧眾隨侍。

  在傑摩的配合下,我輕而易舉取代了其中一人,並且迷了其餘七人的魂,跟他前往法會現場。

  時辰到,銅號響。

  八隻銅號在大殿頂層的迴廊上同時吹響,然後是一百零八隻法鈴搖起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混在銅號的低音里。

  彩砂鋪成的時輪金剛壇城占了大殿廣場正中三丈見方的空間。

  壇城四周燃著一百零八盞酥油燈。

  百餘名僧眾分列大殿廣場兩側,齊聲唱經,經文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往外蹦,每一個都拖得極長,前一個音節的尾音還沒落盡,後一個音節的起音已經疊上去了,化為嗡嗡作響的聲浪,響徹大殿。十二個年輕僧人從殿後依次走出,手捧金盞、銀碗、銅爐、鮮花,走到壇城前跪舉供品過頂,又起身繞著壇城順時針走三圈。

  最後法摩上師親自走到壇城正前方,點燃供桌上的三盞金燈,雙手合十誦祈請經文,誦罷退回廣場正中央的法座,環顧殿內眾僧,沉聲道:「今日,格色寺重修法會功德圓滿。大勝法王轉世之靈,將在今日驗明正身。諸位,若有疑議,可當堂辨經,以法理定真偽。」

  這是認證轉世之靈的程序。

  按密教傳統,轉世之靈的認定不僅要看靈童本身的徵兆,還要經過公開的辨經,由質疑者當堂提問,靈童作答,以答辯是否正確、是否符合前世法王的教法傳承來判定真偽。

  兩個鐵棒僧從殿後引出邊巴。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黃綢法衣,頭戴紅色法冠,手持普巴杵,目不斜視地走到壇城前方指定的位置站定,雙手合十向法摩上師行禮,然後盤腿坐在蒲團上。

  殿內僧眾看著邊巴,都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情。

  法摩上師正要宣布辨經開始,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隱約的呼喊聲遠遠傳來。

  「大勝法王!是大勝法王!」

  呼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站在廣場上,居高臨下,可以看到寺門方向的僧眾呼啦啦散向兩邊,閃出一條通路來。

  分開的通路里,一個人正拄著一根木杖沿著石階走上來。

  他垂著頭,走得很慢,很吃力,每一步似乎都拼盡了全力才能邁開,就這麼慢慢地,一直走到了廣場邊處停下來,劇烈喘息著抬起頭,看向壇城前端坐的邊巴。

  加央扎西!

  和幾個月前在雪山里追殺我的時候相比,他瘦了整整一圈,臉色暗淡,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整個人都透著股子衰朽的氣息。

  他安靜地站了片刻,等氣息喘勻,這才緩緩開口,「不用辨經了。」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廣場。

  「我還活著,哪來的轉世之靈?」

  廣場內外一片死寂,然後突然炸了起來。

  大部分僧眾都興奮起來,那激烈的喊叫著。

  「大勝法王!」

  「是法王回來了!」

  「法王沒有死!」

  「邊巴就是個騙子!」

  「燒死他,燒死這個騙子!」

  加央扎西沒有理會那些吵嚷,慢慢走到壇城前,在邊巴左前方站定,卻沒再看邊巴,只看著傑摩上師,「傑摩,四十餘年未見,你沒有忘記我吧!」

  傑摩上師沒有回答。他合十的雙手沒有放下,嘴唇翕動著,目光從加央扎西身上移到邊巴身上,又移回去,臉上透出猶豫的神情。

  加央扎西「呵」地笑出來,搖頭道:「我不為難你,就讓在場諸僧眾來見證吧!」

  也不等傑摩回答,便對內外黑壓壓的僧眾,大聲道:「格色寺的僧眾,丹措州的僧眾,雪域各寺來觀禮的僧眾。我,加央扎西,格色寺第十七代法王,今天就站在這裡。」

  他伸出木杖,指向盤坐在蒲團上的邊巴。

  「這個人,他不是什麼轉世之靈。他只是格勒寺的一個雜役僧。連經都背不全,連法王的法冠該朝哪個方向戴都不懂,也配做我的轉世之靈!我從八歲入寺,在格色寺從最低等的康村做起,一步一步考取格西學位,三十一歲才接了法王位。在這座寺里,我念了二十年經,磕了二十年頭。今天,我不需要任何人來認證我。我只需要你們看一看,看一看我這張臉。當年在格色寺里聽過我講經的,都站出來,看一看,認一認!」

  角落裡有人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老密教僧人,很老很老了,走路的時候腰彎得像一張弓,眯著眼睛,顫巍巍走到加央扎西面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方才道:「是法王。這位就是大勝法王,我曾聽過他講經說法,絕不會認錯。」

  老僧說著,慢慢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有人帶頭,便陸陸續續有年老的僧眾走出來,卻也不多說什麼,只來到加央扎西身前,隨著先前的老僧一併跪倒施禮,沒大會兒功夫,便黑壓壓地跪倒一片,少說也有上百人之多,幾乎占了廣場上參與法會的僧眾一半。

  剩下的僧眾雖然沒有跪出來,卻也都眼神閃爍。

  有人大聲道:「還等什麼,法王就在這裡,邊巴怎麼可能會是他的轉世之靈。冒充轉世之靈的惡鬼,當受火刑之處!」

  這一嗓子喊出來,群情激動,眾密教僧紛紛湧向坐在壇城邊上的邊巴。

  邊巴神情自若,毫無畏懼。

  法摩上師站了起來,雙手合十,環顧四周,正要開口,加央扎西的木杖忽然在石板地上重重一頓,篤的一聲悶響,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傑摩,這事與你無關。這是我的格色寺。我走的時候,它塌了。我回來的時候,它又站起來了。今天,我只做一件事。把不屬于格色寺的人,從這裡趕出去。這是格色寺自己的事,不需要你們紅山宮來插手!」

  立即就有人大聲附和起來。

  「對!格色寺的事,格色寺自己管!」

  接著更多的人附和,有人在大聲質問法摩上師,甚至還有人喊出是紅山宮不配管我們之類的話。

  加央扎西展現出了他對格色寺一脈的掌控。

  哪怕多年未歸,也依舊能夠指使格色寺脈傳弟子!

  今日這一場,他不僅要實偽轉世之靈,還要藉機打擊紅山宮的威信,重奪格色寺的控制權!

  傑摩臉色異常難看,卻依舊猶豫不決。

  我就站在傑摩身後,同他隔了三個人,但卻不打算出聲,只是看著他準備怎麼做。

  就算他不當眾否認加央扎西的身份,也不會影響我接下來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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