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要求下,駕駛員在離寺還有五里地的一處山坳里降落。
下機之後,我對傑摩說:「上師先去寺里參加法會,其他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等著,等我需要你表態的時候,按約定好的表態就行。」
傑摩道:「我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需要我表態?」
我說:「等到所有人都出場亮相之後,你自己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表態。」
傑摩道:「如果我搞錯了時機怎麼辦?」
我微笑道:「上師不如問我如果你違反約定站到了加央扎西那邊我該怎麼辦!」
傑摩點了點頭,道:「好問題。」
便再沒有說話,起身離開。
兩個精壯的年輕男子緊跟其後。
這是跟我們同機的安保人員。
古先生安排的。
他們將負責把傑摩平安送至格色寺上。
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亂石和灌木叢後。
我讓直升機在這邊待命,便即換了套機上備著的雪域衣著,徒步離開山坳,使了手段,尋找香里眼的下落。
最近幾日,香里眼和韓虎一直潛伏在格色寺附近,尋找救出邊巴的機會,只是始終沒能建功。
我一路追蹤到距離格色寺山腳下約三里左右的一片松林里,深入十餘分鐘,看到一頂灰色的帳篷,扎在兩棵合抱粗的老松樹之間。帳篷外蹲著個人,正用松枝撥弄一堆小火,火上架著個搪瓷缸子,煮著酥油茶,正是香里眼。
他現在完全就是雪域之民的形狀。
單從外貌衣著,完全看不出破綻。
我腳下刻意放重,香里眼立刻警覺地看過來,同時右手摸進懷裡。
看清是我後,他又趕緊把手拿了出來,上前施禮。
我坐到帳篷邊一塊大石頭上,探頭往搪瓷缸子裡瞧了一眼,見茶正好滾開,便道:「給我來一碗,嘗嘗你的手藝。」
香里眼也不多言語,取了碗來倒滿捧給我。
我聞了聞味,道:「不錯,味道很正宗,想不到你還有這種特長,吃香口飯有些可惜了。」
香里眼道:「這是前段時間專門學的。」
我問:「怎麼想起來學這個?」
香里眼道:「得了基金會資助格色寺重建的令後,我覺著以後可能會往雪域這邊發展,所以就提前學了些雪域方面的語言和常識。只是時間太短,說話方面最多到磕磕巴巴能說個大概意思的水平。倒是這煮酥油茶簡單得很,臨時抱佛腳學了裝個架子不成問題。」
我說:「有點意思。怪不得道正會把你派到這邊來接收純陽宮。」
香里眼道:「老大給我機會,我得接住了才行。要是接不住,以後大概也就沒有其他機會,要麼混一輩子香口飯,要麼就乾脆退出江湖做點普通人的營生。」
我端碗抿了一口。
茶很濃,鹹得發苦。
確實只能裝個架子。
我便問:「你為什麼自己在這裡?韓虎他們呢?」
香里眼道:「我這扮相雖然能過關,可說話不行,格色寺那邊人太多,張嘴就容易漏餡,倒不如留在外圍做個聯絡協調更合適。韓虎他們早就已經全員潛進了格色寺各處,尋找救出邊巴的機會。昨晚上還遞迴話來,告訴我雖然上師團走了,可他們只帶了少部分人,剩下大半都留在寺里,對邊巴看得極緊,根本尋不到空檔。最多只遠遠見了一面。」
我問:「邊巴的情況怎麼樣?」
香里眼道:「單獨關在後院一間僧舍里,吃喝都有人送。門口兩個人守著,都是上師團留下的,從早到晚,一直有人守著。邊巴倒也不鬧。韓虎離開的時候,邊巴就勸過他不要走,還說自己是大勝法王的轉生之靈,只要在他身邊,就能護住韓虎,就算上師團也不能把他怎麼樣。所以他每天就是打坐,念經。偶爾跟送飯的密教僧聊兩句,最多也就是問法會什麼時候輪到他出場。倒也安泰。他是真相信自己是大勝法王的轉生之靈了。韓虎安排進去的人試著接近過,但那兩個守門的看得太緊,沒法說話。硬搶的話,動靜太大。能搶出房間也逃不出格色寺。」
「不用搶。」我又喝了口茶,「法會的安排,摸清楚了嗎?」
香里眼道:「摸清楚了。一共七天。前六天是常規儀軌,誦經開光、壇城啟建、本尊灌頂。最後一天才是認證轉世之靈的環節。上師團原定就是在那天驗明邊巴的正身,然後向所有人宣布,還要當眾確定格色寺的脈傳所屬。邊巴也是定在那一天出場。」
說到這裡,他從隨身的腰包里拿出一疊整整齊齊的紙,接著道:「雖然沒救出來邊巴,倒是把整個格色寺的內外布局都摸清楚了。」
又抽出其中一張,就在石頭上攤開,指著紙上圖案,道:「標紅的就是邊巴被關起來的地方,除了正門外,只後面有個小窗,最多能鑽過去七八歲的小孩子,成年人過不去。而且窗口較高,四處沒有借力的地方,想爬上去也不容易。」
我點了點頭,把碗中剩餘的酥油茶喝盡,將空碗還給香里眼,道:「你就在這邊守著吧。晚上給韓虎傳個消息,讓他們不用再冒險救邊巴了,暫時先保持潛伏不動,做好應變準備。最後一天的法會肯定會出亂子。到時候讓他們視時機行動,務必趁亂把邊巴搶走。」
香里眼道:「韓虎手底下都是鏟地皮的小地出溜,做些小事行,但真正做大事上不得台面,怕到時候出問題。」
我說:「不要緊,只要行動起來就行。」
香里眼立刻明白過來,便不再多說。
我離開松林,徒步走上大路。
路上有許多人在往格色寺方向走。
很多人還走一步叩拜一步,速度很慢,但卻很虔誠。
我混在這些人當中,順利登山進入格色寺,認認真真看了一天的法會,直到天黑,當日法會結束,我又隨大流離開。只不過在出寺門的時候,借著黑暗掩護,貼著外牆疾走,尋了個隱蔽位置蹲藏下來,先用當初留下的邊巴的血發做了個紙鶴做指引,然後默默感應斬心劍。
很快我就感應到了斬心劍的存在。
不出意外,也在格色寺中。
卓玄道依舊還是想要參與除掉陸塵土音的行動。
所以用頗瓦法轉生到格色寺就是最佳的選擇。
偽裝成普通密教僧眾,耐心等待,只要在適合的時機出手,就可以起到出奇不異的效果。
我一直等到寺門口方向安靜下來,才繞路來到格色寺後牆下。
格色寺的圍牆不高。
寺後的那段是依著山勢砌的,牆根下堆著些碎石和枯枝。
韓虎的人早就探過,從這裡翻進去是一條窄巷,直通後院的雜物間。雜物間再往後走,就是僧舍區。邊巴就在第三間。
我換了張臉,翻牆入室。
寺里依舊燈火通明。
遠處大殿方向傳來法鈴和長號的聲響,混著上百人低沉的誦經,一層一層地往外盪。
雖然第一天的法會已經結束,但眾僧晚上還需要做功課,誦經學習。
後院這邊相對安靜,因為人都在前面誦經,僧舍區這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再次感應,斬心劍的位置當在後院偏西的方向。感應很弱,斷斷續續,和之前在林陀寺一樣,應該還是處在類似的法術控制下。
再看手中引路紙鶴。
同樣指向後院偏西的位置。
我微微眯了下眼睛,摸了摸袖子裡的噴子,這才順著紙鶴指引一路向前尋找,最終找到了邊巴的位置。
僧舍門前站著兩個穿著紅黃袍子的密教僧,懷裡還抱著鐵棒子,警惕地看著四周。
斬心劍,也在這裡!
我略一思忖,換上燃燈的精氣神,卻不換臉,繞到僧舍後方,找到那個小窗子,爬上去往裡瞧了瞧。
邊巴此刻正端坐在僧舍里,面對著酥油燈,手裡撥著念珠,滿臉平靜,很有些高僧的味道。
我便卸了關節,順著小窗鑽進屋裡,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關節恢復正常。
邊巴聽到聲音,扭頭向我看過來,沒有驚慌,也沒有喊叫。只是放下念珠,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就要張口說話。
我趕緊示意他不要說話,待湊到近處,方才低聲道:「我來自大雪山後面的達蘭,奉命來助你渡過眼前難關。」
邊巴問:「你奉了誰的命?」
我說:「火頭明王。」
邊巴眼睛亮了一下,驚喜地道:「明王還記得我?」
我說:「明王一直在注視著你。從格勒寺大火那天晚上,到現在,他一直都在,從來沒有放棄過你。現在他讓我來幫你了。」
邊巴低下頭,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麼,念珠在指間一顆一顆地滑過,念了好一會兒,方才重新抬頭,神態依舊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坦然。
「我不需要幫助。」他說,「我是大勝法王的轉世之靈,主持重新修建了格色寺。等到法會最後一天,上師團就會承認我所得的傳承,到時候我就可以成為格色寺之主,沒有人可以阻攔。」
我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把酥油燈往旁邊挪了挪,讓我們兩個的臉都在光里,然後說:「有不希望大勝法王轉世之靈歸位的存在。他們不敢公開站出來阻攔,就在暗中作法詛咒。你還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和神通,扛不住。」
邊巴沉默了下去。
酥油燈的燈芯爆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
他把念珠放到蒲團邊上,然後抬頭看著我,問:「你打算怎麼來幫我?」
我說:「火頭明王傳我除穢金剛神咒,只要寫在你背上,萬邪不侵,可以破除諸多詛咒毒害。」
邊巴問:「想要害我的是什麼人?」
我說:「大勝法王當年遠赴達蘭投奔大佛爺,在達蘭建了一座小格色寺,並且傳下法脈,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已經自成系統。他們希望大勝法王可以轉生在達蘭,而不是回到丹措州,這樣就可以繼續在達蘭享受大勝法王的庇護。為此他們在達蘭準備了一個所謂的大勝法王轉生之靈,想要請大佛爺做確認。如果你在新格色寺被認證為大勝法王的轉生之靈,就會出現真假轉生之靈之爭,你在丹措州這邊不會有太大影響,可小格色寺那邊就會遭到質疑。這將關係到小格色寺能不能在達蘭繼續存在下去。所以,為了阻止你成為新的大勝法王,他們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邊巴沉默片刻,道:「那就請你幫我在身上寫上除穢金剛神咒。」
這話說出來,他就轉過身,把僧袍褪到腰間,露出後背。他的背很寬,肉很厚,皮膚粗糙,肩胛骨之間的脊柱溝里有幾道舊疤。
我伸指頭在他的背上輕按了按,感覺手底下微微一滑。
他的皮膚有問題。
正常人的皮膚,哪怕是高原上被紫外線曬得再黑的人,也會透著一層底下的紅潤。那是氣血在走。但邊巴的皮膚不是。那層皮泛著死氣,像褪了色的蠟,貼在肉上,卻跟肉之間隔著一層極薄的空隙。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只有使了頂殼之術才會有這種情況。
他亮出來的這身皮,並不是他的,而是別人的。
這身皮底下才是真正的他。
如果真要給他這身假皮寫上除穢金剛神咒,不能接觸他自己的血氣,這咒語就不會發揮效力。
但我只做不知,取出符筆硃砂,提筆便寫,只是寫的不是除穢金剛神咒,而是薩滿巫術的咒文,有這咒文在身,便可以請天地萬物之靈上身,動物的,人的,鬼的,都可以。
這是我在燃燈仙尊的地宮裡翻閱他留下的筆記時記下的。屬於薩滿巫術最基礎的法門,用於幫助初學者快速請神上身。
寫完這薩滿咒文,我稍等片刻,待硃砂跡稍干,又在上面繼續寫了一層除穢跡金剛神咒,還是用的梵文。
兩層疊加,導致他背上的咒文雜亂無章,完全看不出本來的目的是什麼。
最後,待到硃砂稍干,我又在這上面寫了第三層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