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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中計

2026-07-24 22:00:35 作者: 想看許多風景的兔子
  卓玄道慢慢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的皮肉正在快速灰敗,眼眶凹陷下去,顴骨凸出來,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內部抽走他最後的生機。

  

  但他還在笑。

  笑得非常快意。

  「你不明白。」他說,「我要的從來不只是陸塵音的命。我要的是整個高天觀。不光是傳承斷絕,還要名聲掃地。要讓他們知道,黃元君教出來的徒弟,是個沒有任何大局觀念的莽撞狂徒,會為了一己私怨,殺害一個對維護雪域穩定有重要積極作用的密教僧。這事傳到上面去,姓黃的留下的那點香火情就會被消磨乾淨,他們會厭惡你們這些不知道輕重的傢伙。而為了平息因為殺害我而引發的眾僧憤怒,你就算不會死刑,也至少是個死緩!」

  我說:「你這手段應該用在對付陸塵音身上,她才是師傅指定的繼承人,馬上就要接掌主持位,成為高天觀新一輩的代表。用在我身上,達不成足夠的效果。」

  卓玄道說:「不。就是用在你身上,才能達成最好的效果。在陸塵音正式公開接任高天觀主持之前,你在所有人眼裡,就是高天觀的代表!而陸塵音,她永遠沒有機會當高天觀的主持了。有人已經在格色寺做了萬全準備。陸塵音一定會死在那裡,就好像當年的馮雅潔一樣,死得無聲無息,用不了多久就不會再有人記得她的存在!」

  我問:「是誰做了萬全準備?加央扎西嗎?」

  卓玄道意味深長地道:「不,想要陸塵音死掉的人,可不僅僅是你我,也不僅僅是加央扎西啊。這雪域之中,對姓黃的恨之入骨的人可從來不是少數。」

  我露出恍然表情,驚顫道:「上師團!是來自邏些的上師團對不對!你們想要借這個機會徹底了結五十年前的恩怨,徹底毀滅高天觀!」

  卓玄道低笑道:「你無論猜出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話。」

  我說:「可是就算他們最後能成功,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我按的計劃,大家一起出手,除掉陸塵音,然後你們可以趁機聯手再幹掉我,這樣既能達成目的,你也不用死,你現在這樣做把自己的命都搭進來,卻不一定能夠成功。」

  卓玄道嘲諷道:「你看,你既然這樣說了,那就是已經做好了得手之後同我們反目動手的準備,到時候再想除掉你,可就不是一般的困難了。雖然你在我手底下表現平平,但終究是能連殺玄黃、玄相和妙玄三個九元真人的高手,如果落到你預先準備的計劃里動手,我們不一定能成功,甚至反過來有可能被你利用。而現在,搭上我一個將死之人的性命,就可以一舉三得!值了!」


  我說:「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我!」




  我破口大罵道:「這狗日的王八蛋,虧我在印尼的時候還幫他推動裂土分疆的計劃,而且還幫他聯繫國內關係……」

  雜亂密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黑暗中的人影已經近在咫尺。

  卓玄道吐出一口濁氣,慢慢垂下頭,雙掌在胸前合什,身體無力跪到地上,不再動彈。

  他死了!

  我的目光落到他的頭頂上。

  百會穴位置,皮肉爛穿了一個洞,還有膿水在流淌。不是新傷,邊緣很光滑,像是長年累月慢慢擴開的。洞口周圍的頭皮已經萎縮,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顱骨。隨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爛肉膿水覆蓋下的顱骨裂開了一條小縫。

  這是頗瓦法修行有成的體現。

  密教六大殊勝法門中的往生奪舍之術。

  按照密教經典所述,人死時周身氣息漸漸收攝,先由手足冷起,依次攝於心中,最後心中的那個暖氣一斷,全身僵冷,人便死了。頗瓦法就是說要把握這口氣,把心連同氣整個地搬遷出去,另外覓找生趣。修行此法有成者,可以在臨死前,將識神自頂門遷出,自主選擇投生之處以求脫離輪迴。

  裂開那道小縫,就是識神離去徵兆。

  說什麼搭上自己一條性命,不過是在騙我罷了。

  我在格勒寺的那段時間裡,搞陰謀設陷阱之餘,通讀大量密教經典,雖然沒能看到像樣的修行法門,但從經典中依舊可以看到各類修行法門有成後的特徵和效果。

  頗瓦法做為法王在世轉生的基礎,在諸多經典中都有提及。

  卓玄道要是知道我有這方面的知識,絕不會當著我的面這麼演。

  這也是我在林陀寺看到他之後,就斷定格勒寺之約是個陷阱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是,他的身體衰朽得太過嚴重,就算真能靠長生胎元符神經治好,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恢復。而這樣的身體在高手鬥法中是十足的累贅。他絕不可能拖著這身體去參加伏擊陸塵音之戰。


  由此可以推斷,他同我講的,就沒幾句實話。

  哪怕在破廟裡,他對我形成壓倒性的優勢,也同樣是假話連篇。

  這是個極為陰險毒辣的敵人!

  而我擬定的應對辦法就是,別管他想做什麼,都要出手殺了他!

  如果他沒有這些詭計,單純想守信交換長生胎元符神經,直接斬殺他,就可以解決掉加央扎西這個最大的幫手,增加格色之戰的獲勝機會。

  如果他有詭計,那就正好將計就計,讓他以為我中了計,而後就是明暗之勢顛倒,我將由明轉暗,更方便在關鍵時刻出手暗算。

  「上師!」

  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響起。

  一個密教僧從半塌的寺門衝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呲目欲裂。

  緊跟著,更多的密教僧蜂擁而入,將我和卓玄道圍在當中。

  滿眼都是暗紅色的袍子。

  有的手裡提著鐵棒,有的赤手空拳,無一例外都是滿臉悲痛,甚至不少人痛哭流涕。

  哭泣聲,呼喊聲,怒罵聲,混作一團,響徹廢墟。

  「他殺了倫布紮上師!」

  「殺了他!」

  「給上師償命!」

  一個提著根鐵棒的年輕密教僧喊叫著猛衝上來,掄起鐵棒就砸。

  雖然勢頭兇猛,但動作卻是緩慢軟弱。

  他不懂密教法術和功夫,只不過是個普通僧眾。

  就如同這裡其他的密教僧一樣。

  滯澀的腳步,沉重的呼吸,表明他們都只是沒有任何修行的普通人。

  這也是卓玄道設計陷阱的一環。

  這些人想必都是林陀寺的僧眾,被他扮演的倫布紮上師所迷惑,真心信奉愛戴他,親眼看到他死在我的手上,群情激憤下,肯定控制不住情緒會對我動手。

  如果我反擊再殺死幾個,甚至只是打傷幾個,就可以進一步坐實我的罪名,更增添整個雪域密教僧眾對我的敵意和惡感。他一定已經在暗中準備好了後手,只等消息擴散開,就會藉此事鼓動輿論,擴大影響,甚至以此挑撥離間,推動更大範圍的動盪。

  只要我動手!

  我深吸了口氣,抖袖子散出大篷香灰,沉聲道:「福生無量天尊!」

  衝到近前的年輕密教僧身子一軟,當場撲倒在地,沒了動靜。

  後面的密教僧登時響起一片驚呼譁然。

  「邪術,是邪術!」

  「桑結死了!」

  低聲驚呼中,眾僧不自覺後退,激憤變成了驚恐。

  但馬上人群里就有聲音響起。

  「上啊,打死他,為上師報仇,為桑結報仇!」

  「我們這麼多人,不用怕他!」

  「打死他,打死他!」

  鼓譟之下,眾密教僧再次騷動起來,慢慢向我逼近。

  我沉聲道:「凡敢靠近我三步之內必死!」

  眾密教僧一時遲疑。

  人群里馬上就再次有人叫道:「別怕他,我們有佛祖庇……」

  我鎖定聲音位置,立刻縱身向前,撞開擋路的幾人,猛衝進眾密教僧中。

  一個瘦小的中年密教僧正扯著嗓子大叫,看到我突然出現在身前,登時臉色大變,也顧不得再喊,掉頭就想跑。

  我一伸手捉住他的後脖子,拎小雞仔一般,拎著離開人群,轉回原位。

  這一進一出,快若閃電,以至於眾密教僧直到我歸位才反應過來,看到有同伴被我抓出來,登時大嘩。

  我把那瘦密教僧往地上一扔,他直直摔在地上,一點動靜都沒有,仿佛死了一般。

  「自己躲在後面喊話,讓別人往上沖送死,那就先上來死一死吧!」我冷冷環顧四周眾密教僧,「還有誰想上來的,儘管自己上來,別藏頭露尾不敢上來!」

  眾密教僧一時默然,雖然不敢上前,卻也不願就此退去,只是憤恨地看著我。

  我冷笑道:「一群無知之輩,根本不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就往上沖,要是壞了倫布紮上師的計劃,你們都將是不可饒恕的罪人!」

  有人小聲道:「上師都被你殺了,他還能有什麼計劃?」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瞟了一眼,那聲音立刻消失了,而且那個方向的密教僧立時往一處緊站,形成一面人肉牆壁,顯然是防著我故計重施,再衝進人群里抓說話的人。

  我嗤笑了一聲,道:「倫布紮上師的修為也是你們能明白的?我與倫布紮上師是至交好友,這次相約格勒寺見面,是為了探討修行問題,也是為了幫助倫布紮上師解決當下的困境……」

  有人又在人群里叫道:「你胡說,倫布紮上師帶著我們來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他將要見一個我們雪域密僧的大敵,讓我們來給他助威。」

  我冷眼掃過去,聲音再次消失,便道:「你這麼說有什麼憑證?空口白話就想污衊我,莫不是想搶倫布紮上師的遺蛻和舍利?倫布紮上師方才交待我,要現場將他遺蛻火化,焚出舍利送回林陀寺供奉!可他剛剛離世,你們就迫不及待地上來想搶奪他的屍體,這是想要幹什麼?想要獨占舍利嗎?」

  「我們沒有要搶屍體……」

  「對啊,對啊,我們是來幫上師的。」

  辯解的聲音顯得虛弱無力,透著股子不安。

  人群里的聲音再次響起,「別信他的,他這是想燒了上師的肉身,毀滅證據。大家一起上啊,他的邪術不可能傷我們這麼多人。」

  眾僧被這麼一鼓動,又有點按捺不住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聲音響起的位置。

  但那個方向的密教僧再次向一起聚集,形成重重肉盾。

  「住手!」

  一聲大喝從人群外圍傳來。

  圍著我的密教僧們騷動了一下,紛紛扭頭看過去,但沒有立刻讓開。

  那聲音又喊了一遍,語氣極為嚴厲。

  眾僧這才不情願地裂開一條縫。

  十來個穿警服的人從縫隙里擠進來。

  當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警官,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左手分開人群,大步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兩眼,又瞧了瞧胸前插著兩柄劍的卓玄道和趴在地上沒有動靜的兩人,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然後衝著那些密教僧喝道:「全都退後!聽到沒有?退後!」

  他身後那幾個警員也圍上來,在我和僧眾之間拉起了一道單薄的人牆。

  密教僧們遲疑不動,甚至反倒有些要往上沖的傾向。

  那警官便轉向我,道:「惠念恩?」

  我微微點頭,道:「是我。」

  那警官摸出副手銬來,舉高晃了晃,大聲道:「你涉嫌殺害林陀寺倫布扎仁波切,現在依法對你採取強制措施,轉過身去,把手背到身後。」

  我安靜地轉身背手。

  手銬立刻卡在手腕上,鎖舌咔嗒一聲合攏。

  兩個警員隨即一左一右夾著我往外走。其他警員護持在兩旁,那個警官獨自在前開路。

  眾僧心有不甘,卻又不敢阻攔,只跟在我們身後,不停大聲叫嚷,不外是殺了他給上師報仇之類的話。

  那警官板著臉,只當沒聽到,待衝出人群後,便立刻退到我身旁,接替了左邊那個警員,架著我邊往前走邊說:「老實跟我們走,別擔心,楚主任已經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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