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紅河皺眉道:「你已經見過他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說:「一天前。」
楚紅河愕然,道:「林陀寺離錦官少說三天路程,你一天怎麼趕回來的?難道他人在錦官?」
我說:「我騎摩托車,連開一天一夜,才趕回來,馬上還要趕回去動手,專門跑這一趟,就是要與你提前通氣。」
楚紅河道:「騎摩托車?這可不符合你半仙的身份,我還以為你會說自己能御風乘雲呢。你在香港的時候,就有傳說你一日之間往來香港和川中,有飛行絕跡之能。還有說香港有個督察信奉你,危難時刻只叫了你的名字,就把你給從金城召喚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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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都是吹牛騙人的。咱們是自家人,當然要實話實說。」
楚紅河道:「跟你做自家人,這心臟得能受得了刺激才行。不對,你既然已經在林陀寺見過他了,怎麼會不知道他叫什麼?」
我說:「我是偷偷潛進去找到的他。這人當年被我師傅打傷,一直沒能養好,我可以依這傷勢進行追蹤,只要看到一眼就能認出來。只是怕打草驚蛇,不敢在那一帶打聽,才專門回來問你。別人,我都不敢相信。」
楚紅河道:「你其實也不應該相信我。咱們算這次,才見了四次面。」
我說:「我跟趙開來見兩次面,就敢相互託付生死大事,跟你見四次面,已經很多了。」
楚紅河嘆道:「我哪能跟趙二哥比啊。行吧,既然你來跟我講了,那我明早就給趙二哥打電話講這事。」
跟聰明人講話就是省心。
我說:「那就多謝楚主任了。」
楚紅河道:「自家人嘛,不用這麼客套。不過,有句話我得勸你。動手歸動手,可千萬不能在林陀寺動手,更不能把林陀寺給掀了,這裡是國內,不是國外,搞這麼大動靜,那就是波天的大禍,誰都保不了你。」
我說:「放心,我跟林陀寺沒愁沒怨,只誅卓玄道,不累及他人。」
楚紅河問:「有把握嗎?需不需要我這邊幫忙?打架我不行,但協調點關係什麼的,還算在行。」
我說:「真的?那能不能幫我弄個隨身的錄像設備,像間諜電影裡演的那樣,帶在身上,可以悄悄錄下現場的?」
楚紅河問:「什麼時候要?」
我說:「現在。後天晚上我會在丹措州格色寺廢墟上動手殺他。到時候需要這套設備。」
楚紅河道:「大晚上的,我得搭老了人情了。」
雖然這樣報怨,卻終究沒說弄不來,只讓我在宿舍等著,套了衣服下床出門,約莫半個小時左右,就回來了,滿腦袋的汗,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進門把個黑色尼龍包往桌上一扔,抓起蒲扇使勁扇了幾下,方才把包拉開,道:「虧得離省公安廳夠近,要不還得麻煩人家送過來。這是上次他們同部里聯合行動時配的,正經的日本貨。」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外掏東西。
一個煙盒大小的黑色方塊,背後有金屬夾子。一根細線,一頭是蓮花插頭,另一頭是更小的方塊,比拇指蓋大不了多少。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外殼是深灰色的,正面有幾個按鈕和一個很小的液晶窗口。
「攝像頭。」他拿起那個煙盒大小的方塊,「有效像素三十八萬。鏡頭是定焦的,視角大概六十度。背面這個夾子是別在衣服上的。」
他放下攝像頭,拿起那個拇指蓋大小的方塊。
「這個是麥克風,駐極體的,收音範圍大概三到五米。別在領口或者衣襟內側就行。」
然後他拿起那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
「這個是錄像單元,用的是Hi8磁帶,一盤能錄九十分鐘。電池是鎳氫的,充滿電能撐兩個小時左右。這頭是接攝像頭的,這頭是接麥克風的。全連線工作,不是無線的。」
他把三樣東西在床上一字排開。
「攝像頭別胸口,麥克風別領口,線從衣服裡面走,錄像單元掛在腰上或者揣在口袋裡。按這個紅色的鈕開始錄,再按一下停止。操作很簡單。」
他把線接上,按了一下紅色按鈕。液晶窗口亮起來,跳出一行小字,顯示著磁帶剩餘時間。他又按了一下,窗口滅了。
「這是借出來的,可別弄壞了,用完了還得還回去。看面子借的,我不能坑人家。」他把東西重新裝回尼龍包,拉上拉鏈,推到我面前。「磁帶你得自己買,庫房裡只有設備,沒有空白帶。」
我接過包,道:「謝了。」
楚紅河坐回床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問:「還有什麼?」
他說:「為什麼這麼著急?不能再等等嗎?最好我跟趙二哥那邊溝通明白了,你再動手,這樣更穩妥一些。」
我哈哈一笑,道:「有你這句話,咱們就是實打實的自家人了。卓玄道已經老朽,我這麼緊著要動手,就是怕他提前死了,報不了這宿日仇怨。記得幫我把消息傳到位就行。」
楚紅河道:「放心,這點事要是辦不明白,我自己撒泡尿把自己淹死。」
我從袖子裡摸出一束驅蟲香遞給他,道:「手頭就這麼多了,全都給你,每晚只需燒一小截就足夠維持整晚效果,願你以後天天都能睡個好覺。」
楚紅河卻道:「在這邊還能諸事不愁,睡得榻實,等去了西邊任職,怕是就睡不了幾個囫圇好覺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京城那邊已經給了準話,十月底我會去那邊任職。有閒了過去玩,我請客。」
我說:「一定!」
也不再多說,起身穿窗而出,借著外牆壁緩衝落到樓下,抬頭看去,卻見楚紅河正從窗口探頭瞧過來,便向他揮了揮手,自角落裡推出摩托車,跨上發動起程,先在錦官城裡找了家電器行,借了兩盤Hi8的空白帶,然後又去藥店借了些紗布和醫用膠帶。最後又找了家工藝品店,買了兩柄連鞘寶劍。
回到招待所,我把攝像頭別在衣服內側的拉鏈邊上,鏡頭剛好從兩片衣襟的縫隙里露出來。麥克風別在領口內側,用膠帶固定住,外面看不出來。線從衣服里走,錄像單元別在腰後,道袍寬大足夠遮住。如此試了三遍,確認鏡頭角度沒問題,收音正常,才把設備收好,旋即返回丹措州,至格勒寺。
距離約定相見之日,還有一天。
我就近找了戶人家,借住休息,調整狀態,待到第二天傍晚,整束停當,將兩柄寶劍斜掛背上,劍柄連好牽絲,便即登山來到格勒寺廢墟。
斷壁殘垣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慘澹。正殿的外牆還在,但牆面被煙火燎得烏黑,一道道的煙痕從窗口上方往上爬,像無數條乾涸的黑色溪流。牆頭上原本的赭紅色邊瑪牆燒得只剩下幾截焦黑的木樁,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
殿頂沒了。整座正殿只剩下四堵牆和一個空蕩蕩的門洞。門楣上掛著的氂牛毛經幡燒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蜷成硬梆梆的一團,懸在門框上。門洞裡望進去,大殿的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偏殿塌得更徹底。東頭那幾間僧舍的土牆被燒酥了,整面牆從中間裂開,上半截滑下來堆在牆根。瓦礫堆里露出半截燒焦的木樑,木樑上長了一層灰白的霉斑,霉斑邊緣又生出幾簇暗黃的木耳,乾巴巴地蜷著。
唯一還能看出原來模樣的是後院的那座白塔。塔身被熏得發灰,塔基四周的浮雕燒得模糊不清,但塔的整體還在。塔頂的日月裝飾燒掉了,只剩下兩根鐵釺子光禿禿地戳著。
我在這片廢墟里走了一圈,最後在正殿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安靜等待。
直到月上東山,我聽到了腳步聲。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很穩。
只堪堪聽了兩三步,人就出現在半塌的寺門前。
正是那寺中的老密教僧。
我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但想了想,又後退兩步,把背上雙劍拔出來,提在手中,叫道:「你是哪個?」
老密教僧沉聲笑道:「你緊張什麼?你惠真人是在世神仙,在東南亞大殺四方,連地仙府的九元真人都有兩個折在你手上,這麼大的本事,有什麼可怕的?」
用的正是那晚黑貓和神像說話的聲音。
我說:「你先說你是誰。話說清楚,再講正事。」
老密教僧道:「我是高天觀棄徒卓玄道,地仙府九元真人法藏,也是林陀寺仁波切倫布扎,名字不過是個記號,於你我毫無意義。就好像你不是真叫惠念恩一樣,我也沒有同你計較。」
我說:「你不親口說出自己是誰,我又怎麼能確定你是誰?」
卓玄道說:「有意思,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些境界,怪不得敢挑戰姓黃的精心調教出來的嫡傳弟子。」
我怒道:「我也是嫡傳弟子!」
卓玄道說:「嫡傳弟子跟嫡傳弟子還不一樣。你看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是嫡傳弟子,可實際上師傅傳法的時候,教給姓黃的毫無保留,教我的時候卻要留上一手,以至於我鬥不過那姓黃的。不過,這都不要緊,我斗不姓黃的,是因為沒人能幫得上忙,你現在有我幫忙,一定能斗過陸塵音,拿到高天觀的主持之位,到時候你就是誰都不能否認的高天觀唯一正傳嫡系。長生胎元符神經帶來了嗎?」
我把雙劍插在地上,從懷裡掏出那本經書,舉在手裡,讓他看清封皮,「在這裡。」
卓玄道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的左半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拿過來。」他說。
我說:「你先把斬心劍還我。」
卓玄道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充滿了諷刺意味。
「你拿著斬心劍發揮不出它十分之一的力量。無放在我這裡,等除掉了陸塵音,劍自然還你。」
我說:「你不要騙我。否則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卓玄道說:「一會兒起血誓的時候,可以把這條加進去,這總行了吧。經書給我!」
他又向前一步,伸出手。
那隻手乾枯得像雞爪子,指甲又長又黑,指尖微微發顫。
我猶豫了一下,把經書放到他手上。
卓玄道低下頭,翻開第一頁,就著月光湊到眼前下細看。
然後翻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當翻到第七頁的時候,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一步跨過來了,把經書往空中一扔,乾枯手爪五指併攏如刀,直刺我的咽喉。
我向左斜踏出半步,一扯牽絲,雙劍閃電般飛起,直插向他的胸腹要害。
雙劍既出,我旋即再次邁出八禹步,連續斜踏,保持自己處在卓玄道的視線死角里,同時拉扯牽絲,做好操縱雙劍變招的準備。
只是,我這麼多準備都沒用上。
卓玄道並沒有如預料的那樣躲開雙劍攻擊。
事實上,他根本就沒躲,而是直挺挺迎著雙劍沖了上去。
雙劍無聲刺穿了他的身體,一劍穿心,一劍透腹。
傷口流出烏黑髮臭的膿血。
卓玄道的身體停頓下來,低頭看向插在要害的兩劍,道:「就憑這種江湖把戲,還想殺姓黃的調教出來的嫡傳弟子?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啊。」
我說:「你為什麼不躲?你為什麼故意尋死?」
雜亂密集的腳步聲遠遠傳來。
我扭頭看過去,卻見山坡上冒出好些人影,急急向著廢墟這邊奔跑。
我臉色大變,道:「你陷害我!」
說話間扯動牽絲,就想把雙劍收回來。
可卓玄道卻緊握住劍柄,將雙劍牢牢控制在體內,道:「我是林陀寺的倫布扎,有協商會委員身份,進過京受過表彰,名氣足夠上達天聽。就算你是姓黃的徒弟,殺了我也別想完全逃脫罪責,雪域的無數僧眾都在看著,你一定會遭到重處!」
我顫聲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們說好了一起去對付陸塵音的,你為什麼要用自己的命來陷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