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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無事

2026-07-24 22:00:34 作者: 想看許多風景的兔子
  陰神歸體。

  我起身走出靜室,蹲到高塵靜身旁,伸指按在他脈門上。

  高塵靜道:「不用摸了,沒救了。要是狀態正常,接下這一擊不是什麼難事,可我被加央扎西打的傷一直沒好。」

  我說:「其實你不用站在門口擋這一擊,換個位置,可以大大減輕承受的力量。」

  高塵靜咧嘴笑了起來,鮮血不停地往外淌著,把衣襟染得通紅,「我知道,可換了位置,一來你的身體會受傷,二來對方會知道擋下這一擊的不是你。只有站在門口接這一擊,他才看得見。」

  這個看見,不是看見他,而是看見屋裡榻上躺著的我。

  這一擊從數百里之外打過來,循的是我陰神與肉身的連結,屬於精神層面的攻擊,只要擊中,老密教僧那邊立時就能感應得到。

  高塵靜只要位置稍偏,就不能把攻擊全部擋下來,更會因為方位問題,被老密教僧察覺。

  所以他只有站在門口,正對著那攻擊的方向,來承受全部的力量,才能讓遠在藏地那個老喇嘛誤以為擊中的是我的肉身。

  高塵靜道:「現在這樣也挺好。雖然沒接下來,可卻會讓他以為已經擊殺了陰神的肉身,這樣他才會安心,不在把今晚這事放在心上。你可以繼續你的計劃。」

  我說:「拿命來換,不值得。」

  高塵靜道:「剛才那一擊,不只是法術,還夾著極鋒銳的劍意。將劍意煉入精神,這是真正絕頂的劍道高手。我師傅都不行。而且精神之中能夠容下這麼鋒利的劍意,必然強大無比,不受一切迷誘魅惑。你慣常用的迷神控念,用在他身上,只會遭來強大的反噬。」

  我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高塵靜道:「拿命來換這一擊,很值了。這是我有生以來戰過的最頂尖的高手,雖然只有一擊,但卻足夠了。」

  說到這裡,他稍停了下,目光落向灶台前李雲天所寫的「無事」二字,輕聲道:「這一年,我煮粥,劈柴,掃院子,看雲。人人都說我活得好,將來能悟道成仙的可能性很大。為了不打擾我修行,藍師兄把這一片劃成非商業區,不準備對外開放,還安排了弟子在外守著,等老君觀正式建為景區開放的時候,這裡就是俗世洪流中的唯一靜土了。可是我不暢意。一天也不暢意。我這個人,生來就不會活那種日子。我只會一樣,出劍。剛才那一擊打出去的時候,我心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粥,沒有灶台,沒有雲瀑,沒有老君觀。只剩下我的劍。那才是活著。不是吃飯睡覺看雲,是打在最強的那一點上,把全部力氣都賭進去,不給自己留後路。那樣活一時,比活一世都強。你說得對,人活一口氣,如果自己不喜歡,那就只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就算能成仙,也沒什麼滋味。今日一劍,此生圓滿!」


  我說:「那首詩,歸你了。」

  高塵靜搖了搖頭,道:「出了這一劍,那首詩就不適合我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氣中有血,在空中劃出一道淡紅筆直的軌跡。

  其間隱隱有劍鳴之聲。

  他吃力地伸出手指,在身邊的地上慢慢划動。

  一筆。

  一橫。

  一頓。

  一提。

  橫折撇捺,筆畫極慢。

  每一筆都像在出劍。

  第一筆落下的時候,他已經微弱的呼吸突然變得極深極長。

  第二筆寫下去,他的背脊變得挺直。

  如此一筆筆寫下去,整個人重新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劍,銳氣之盛前所未有。

  「無事。」

  兩個字。

  卻與李雲天的無事截然不同。

  一個如煙霞,一個如刀劍。

  李雲天寫的是萬事已妥,不著一絲痕跡。

  高塵靜寫的是斬盡殺絕,不留一絲餘地。

  寫完最後一筆,他的手指落在筆劃末端,便再也不動了。

  整個人端坐如常,仿佛在打坐修行。

  灶台里的火已經滅了,鍋里的粥卻仍沸,咕嘟嘟冒著熱氣。

  我走過去,挽起袖子,拿著灶台邊的海碗,舀了滿滿一碗,一氣喝盡,將碗往地上一摔,便即出院,尋到藍少永的住處,推門而入。

  這位老君觀的主持正坐在榻上,神情疑惑的側著頭,看向窗外的山頂方向。

  看到我突然進來,他吃了一驚,趕忙跳下床榻,道:「惠真人,你怎麼來了?」

  我說:「感應到剛才的變故了?」

  藍少永道:「有些感覺,但不甚清晰,說不出是什麼,只是心悸得很。是真人你在施術嗎?」

  我說:「我同強敵在隔空鬥法,所以來你們這裡尋個庇護。剛才敵人發出致命一擊,高塵靜替我擋我下來。」


  藍少永臉色大變,道:「高師弟怎麼樣?」

  我說:「他死了。」

  藍少永愕然,道:「就,這麼死了?」

  我說:「臨行悟道,死得其所。他也留了兩個字,你去看看,給他收拾好身後事吧。他雖然沒說,但替我擋下這一擊的情分,留給了你們老君觀。有紙筆嗎?」

  「有,有。」

  藍少永趕忙拿出筆墨紙硯,又把紙鋪好,然後倒水磨墨。

  我提筆就寫,「今欠高塵靜人情一份歸於老君觀,日後有難事可持此字條往高天觀求助。惠念恩,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三日。」

  寫罷置筆,道:「收好了。如果我不在了,可以尋陸塵音要這份人情,如果陸塵音也不在了,可以尋韓塵樂要這份人情。」

  藍少永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我出聲,才緩過神來,道:「就,就打個欠條?不是要給高師弟贈言嗎?」

  我說:「他自己說了用不著。你不想要嗎?」

  「要,要!」藍少永趕忙把欠條拿到一旁,兩頭用鎮紙壓住,以免被吹起暈了墨跡。

  我又說:「還有件事情你去安排一下。傳出明暗兩個消息。明的就是高塵靜悟道,不過不用往道協報了,已經有你師傅了,再報你師弟,這悟道太頻繁了,未免讓人不信。」

  藍少永道:「是,是,而且由我們報上去也不適當。高師弟已經入了高天觀,如今道籍都不在我們老君觀。」

  我說:「暗的消息,放在江湖上,傳得越快越好,讓人知道高塵靜是陰神出遊被人擊傷不治坐化,臨終悟道。」

  藍少永道:「這話放出去,怕會有人來探口風,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我說:「別提高塵靜入高天觀的事,其他隨意應對就是。」

  藍少永道:「我想把高師弟同師傅葬在一處,行不行?」

  我略一思忖,道:「可以。另送一套他的衣帽遺物去金城大河村的小高天觀。」

  藍少永微鬆了口氣,道:「我這就去安排高師弟的身後事,真人先在我屋裡歇一歇吧。」

  我說:「不歇了,還有事情要做,這就走了。」

  說完,也不等藍少永再客套,抱拳一禮,轉身便即離開老君觀,徑直下山。

  方行至半山腰,忽聞鐘聲自山巔飄落。

  不是那種清越悠遠的磬音,是悶沉粗礪的,像在雲中滾過的悶雷。

  一聲。兩聲。三聲。

  我停下腳步,上了路邊大樹的樹冠,向山頂的老君觀方向眺望。

  夜半的老君觀一片漆黑。

  只鐘樓處有一絲微弱的孤光。

  突然,觀中閃起一點光亮,那是在山門處,快速向山頂移動。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第四點……燈火接二連三地在觀中各處亮起,由稀疏點點變成星羅密布。移動的光亮如同百溪入海般,由各處向山間石階處匯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了一道窄狹的光溪,沿山路流淌向山巔靜室,於那間小屋前,一層層地鋪開。

  我沒再看下去,轉身下山,依舊騎了摩托,直奔錦官。

  至錦官時,天已經大亮。

  我換上曹奇的面孔進城,尋了間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取紙筆,把那老密教僧的模樣畫了下來。

  一邊畫,一邊思憶當時所見的各種細節,儘可能一點不落的全都還原在畫上。

  這幅畫,足足畫了一整天,直到午夜時分,才算全部畫完。

  掛到牆上,我細細觀看。

  老密教僧的本事雖大,但卻是通體腐朽,滿身死氣,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馬上就要死了。

  雖然能跟黑貓自己所說的情況對上,但從這個角度來說,他也未免太實誠了,連自己的身體狀態都敢跟我這個頭一回見的高天觀弟子實話實說。

  這就反而透著假了。

  這是在為同我在格勒寺廢墟上見面做的準備。

  這次見面是個陷阱。

  但目的應該不是取我性命。

  否則再怎麼示敵以弱也不會用這麼個衰朽到極點的身體。

  用這樣一個身體的唯一解釋就是這身體是臨時性的,沒打算長久使用。

  我大概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了。

  心中有數,我收了畫像,離開招待所,找到楚紅河的住處。

  那麼個自稱只想吃喝玩樂混吃等死的胖子居然住的是宿舍,而且條件很是一般。

  他只穿了個大褲頭,躺在床上,睡得極香,床頭桌上點著蚊香,卻也不耽誤有蚊子嗡嗡亂轉。

  我把蚊香熄了,換上柱香,稍等片刻,屋子裡就一隻蚊子也沒有了。

  楚紅河隨之睜開了眼睛,轉了轉眼珠,看到我坐在床邊,嚇了一跳,撲楞一下坐起來,道:「惠真人,你這幹什麼,我活得好好的呢,你跑我床邊守什麼夜?人嚇人,嚇死人好吧。」

  我說:「看你這屋裡蚊子不少,想讓你安穩睡會再叫你,沒想到你卻自己醒了。」

  楚紅河道:「這蚊子叫都聽習慣了,猛不丁一聲沒有,挺不習慣的,總覺得有事,一激靈就醒了。」

  他瞟了床頭桌上的那柱香,道:「這什麼香,熏蚊子這麼好使?」

  我說:「這是驅蟲的藥香,不只熏蚊子好使,驅殺一切蟲屬都好使。」

  楚紅河一聽大喜,道:「有沒有多的,勻我百十根,我也多睡幾個好覺。」

  我笑了笑,拿出那張畫給他看,道:「認識他嗎?」

  楚紅河皺眉打量了兩眼,登時警惕地看著我,道:「你要幹什麼?」

  我說:「先說認不認識!」

  楚紅河道:「林陀寺的倫布紮上師。」

  我問:「很有名氣?」

  楚紅河道:「不是一般的有名氣。上過電視進過京拿到過促進雪域團結方面的表彰。整個雪域除了最有名氣的那幾位外,就要屬這一位了。」

  我說:「他要是死了,你還能睡好不?」

  楚紅河道:「人家自成體系,我管不著的,死活好賴都跟我沒關係,不耽誤我睡覺。不是,你真要弄他?」

  我說:「我沒有弄他的想法,可就怕他想弄我。到時候我不想死,那死的就只能是他了。出事之後,記得照看著我點,讓我至少能跟李雲天一個待遇。」

  楚紅河道:「不是,你來真的啊。我說是不在乎,可他真要出了事,所有有牽扯的人都會被查,不是一般的麻煩。要是沒什麼太大的矛盾,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他那麼大年紀了,今年住了好幾回院,就算你不弄他,他也活不了幾年了。」

  我說:「這人本名叫卓玄道,是我師傅的師兄,當年因為在金城參加鬼子搞的維持會,被我師傅開除師門,追殺上千里卻始終沒能殺了他。你說這矛盾大不大?」

  楚紅河道:「大倒是大,不過黃元君追殺師兄這事我也聽說過,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也不講究那個,犯不著直接弄死吧。到時候把你們搭進去,多不值啊。」

  我說:「這人很可能還跟當年馮雅潔在格色寺遇害一事有關係。」

  楚紅河禁不住咳嗽起來,一氣咳了足有一分多鐘,才順過氣來,道:「真的假的?格色寺跟林陀寺屬於兩派,平時相互之間沒有什麼往來,他怎麼可能跟那檔子事有關係?那事之後,格色寺一脈跑了大部分,他哪來的膽子敢不逃?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我說:「這人絕對是卓玄道無疑。我原本以為除他會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不過看到他本人之後,倒是放下心來了,就他這樣的,我一隻手都能弄死好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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