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貓通體漆黑油亮,眼睛是暗紅色的,蹲坐在窗台上,尾巴從窗台邊緣垂下來,在空中輕輕晃著。它看見我推門,沒跑,也沒叫,只是歪了歪頭,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然後張嘴道:「惠真人,久仰大名。我是法藏,也是卓玄道,你要是姓黃的嫡傳弟子,論理應該稱我一聲師伯。」
我微笑抱拳,道:「見過卓前輩。你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經被我師傅逐出師門,我再叫你是師伯,那就不妥當了。」
黑貓道:「你跑這一趟,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諷刺我是高天觀的棄徒嗎?倒是挺有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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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卓前輩何必明智故問呢?郭錦程說過已經把我的想法傳給了你,你也願意幫我做成這事,難道見了面,你又要反悔,不想幫我了嗎?」
黑貓道:「姓黃的那欺師滅祖之徒已經死了,我跟你們這些晚輩無怨無仇,如今年紀也大了,當年受傷的又一直沒好,現在已經沒有同人鬥法爭勝的想法。願意出來見你,只是好奇姓黃的能教出個什麼樣的徒弟來。」
我說:「不就是我師傅打的傷嗎?我聽郭錦程說你這傷需要長生胎元符神經里的法門才能徹底治癒,不巧這本書現在就在我這裡。」
說到這兒,我掏出那本葛洪所著的長生胎元符神經原本,向著黑貓晃了晃。
黑貓的聲音變得緊張尖厲,道:「這本書居然在這你里。」
我說:「我繼承了師傅所學的陰脈術,這本書在我手裡不正合適嗎?」
黑貓立刻惱怒起來,道:「身為高天觀弟子,當與外道勢不兩立,你怎麼能學陰脈術這種外道術,真是丟盡了高天觀歷代祖師的顏面!」
我說:「那你要不要這本書?」
黑貓道:「要,這書里的法門能夠助我擺脫多年來的暗傷,我為什麼不要?」
我說:「不是說高天觀弟子不能學這種外道術嗎?」
黑貓道:「我現在是地仙府的九元真人,法藏仙尊,正經的外道大頭目,學這外道術正合適。哪像姓黃的那個偽君子,表面上喊著誅盡天下外道,暗地裡修行外道三十六術,陰一張臉陽一張臉,欺世盜名,無恥至極。」
我說:「修行外道術難道還能比投靠日本人做漢奸更無恥。」
聽我這話,黑貓卻不發怒,反而道:「這是兩碼事,我當時加入佛道總會,目的是為了維護諸同參不受日本人侵擾,為了保護無辜百姓。當時日本人勢大,席捲中國之勢已成,我們早點投過去,也好照應更多百姓。」
我失笑道:「這麼說,你還挺高尚的。」
黑貓道:「反正比姓黃的強。」
我問:「這麼說,你當初在高天觀的時候,沒有學過外道術?」
黑貓道:「我身為高天觀首徒,怎麼可能學這些破爛邪術?」
我點了點頭,道:「書我可以給你,可是你得幫我才行。」
黑貓道:「先說說你想怎麼做?」
我說:「格色寺大勝法王同我師傅這一脈的恩怨糾葛你知道吧。」
黑貓道:「不就殺了她一個徒弟嗎?有什麼大不了的。大勝法王當時又不是沒有賠罪道歉,她不依不饒的幹什麼?怎麼不想想她殺了我們多少人?真是兩面三刀,全不要臉。」
我說:「這事她幾十年都沒有放下。死了之後,還給我們留份遺囑,講得清楚,誰能誅殺大勝法王,誰就能繼承高天觀主持之位。她這遺囑可不是自己留著的,而是交給上面了。所以現在我和陸塵音才有這麼個非解不可的死結。我和她都想要做這個主持,可我們兩個相對之間也沒什麼優勢。所以我設局推動在丹措州重建格色寺,把大勝法王引來除掉。現在格色寺已經建成,不日就將開寺。陸塵音一定會來,因為加央扎西殺了她師姐,黃玄然忍了四十年,她也忍了十幾年,這筆帳她非親手了結不可。加央扎西也一定會來,因為他不來格色寺的傳承就斷了。這兩個人是死仇,一旦對上必定要分出個死活。我的計劃就是讓她跟加央扎西斗個兩敗俱傷,然後再出手把她和加央扎西一併解決。陸塵音的本事我清楚,真要爭起來,大勝法王肯定會死在她手上。師傅的遺囑是她執行的,就算是死了,我也可以捧她做個前主持,這樣無論哪方面都有交待。」
黑貓道:「雖然沒有細節,但這個計劃對你來說,唯一的關鍵點就是怎麼殺陸塵音吧。你沒有信心斗得過她?」
我說:「我和她真動起手裡,五五開,勝負各有一半機率。」
黑貓道:「前提是她先跟加央扎西斗過一輪吧。你這個五五開是把加央扎西算上了。」
我說:「加央扎西死定了,臨死前發揮點作用,就當為他殺害大師姐贖罪好了。」
黑貓沉默片刻,問:「去年在格色寺扮成那個女人露面的是哪個?是你說的那個陸塵音嗎?」
我說:「問這個幹什麼?」
黑貓道:「沒什麼,只是覺得她扮得真是太像了。」
這一句話,我就知道他當時沒能親自到格色寺現場看過。
否則,現在他就應該知道當時扮馮雅潔的是我。
去年格色寺的事情鬧得那麼火熱,時間拖得那麼久,他卻沒有親自去看看。
為什麼?
我心裡琢磨著,面上卻依舊如常應對,「沒錯,就是陸塵音扮的,而且是師傅親手教出來,足能以假亂真。」
黑貓沉默片刻,道:「陸塵音得了黃玄然幾分本事?」
我說:「至少九分吧,她已經達到燭照如神的境界。前幾年我送她進京學習,她一路走過來,看似隨心所欲,但卻輕易躲過了路上的所有伏擊,安然直達京城,沒給任何人動手的機會。」
黑貓道:「其實你想除她,最好的機會就是那個時候,為什麼不動手?」
我說:「師傅一直對外承認的,只有她陸塵音一個。離京後唯一一次入京,就只帶著她,哪怕她惹出天大的禍事,也要為她出頭收拾。而我呢?誰知道我是哪個?不是金城地仙會做事露出馬腳,讓師傅得了風聲,我也得不到機會出世露面。那個時候,我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尤其是上面的人,看到我知道我,而護送陸塵音就是最好的機會。要是當時殺了她,我就永遠也別想當高天觀的主持了。」
黑貓道:「高天觀的主持之位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不過是個小破觀子罷了。」
我說:「你眼中的小破觀子,因為我師傅的原因,已經變成了不可否認的正道大脈魁首,哪怕她已經退了死了,可依舊在某些方面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影響力。只要坐上那個主持之位,就能繼承這些影響力。嘿,我從在金城出世行走開始,到現在才幾年功夫?手握內外兩個基金,能夠動用的資金以億計,人手無算。在內可以登堂入室,去年過年哪怕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最多也就是個被逐出京城,未得允許不得入內?要是換個別的出身你再看,不判個幾年都不會算完。在外行走東南亞,我就是正道大脈的代表,東南亞數千宮觀寺院,一句話就可以決定他們的生死存亡!你們地仙府在東南亞的勢力夠大了吧,郭錦程不一樣要跟我交換條件來換取我不干涉他在東帝汶裂土分疆的計劃?要不是有高天觀嫡傳弟子這個身份,今天我也不可能見到你。高天觀的主持之位,可不僅僅是主持之位啊。」
黑貓發出一聲冷笑,道:「原來你一直對姓黃的心有怨恨,早就處心積慮籌謀她身後事了。」
我說:「她教我一場,我不會怨恨她。可同樣是嫡傳弟子,憑什麼我就只能行走江湖,刀口上舔血,陸塵音什麼都不做,只去京城學個習露個面,就能當上高天觀主持,壓到我的頭上?我只是不服氣罷了。我要向所有人證明,我不比她差,我也可以挑起高天觀的擔子。」
說這話的時候,我想的是去年在金城時見到的妙姐,想到她說出要證明自己時的情緒,自然而然就流露了出來。
黑貓抬爪子捋了捋鬍子,道:「好,有這心氣,沒什麼做不成的。可我有個問題,你要我幫你,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說:「難道長生胎元符神經還不夠嗎?這能解決你多年未愈的暗傷,讓你擺脫由此帶來的痛苦折磨,還算你得的好處?」
黑貓道:「這本來就是姓黃的欠我的,這本就是應該給我的。你不能拿我理應得到的來算我的好處。」
我說:「郭錦程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只要拿出長生胎元符神經,你就一定會答應幫我。」
黑貓道:「不,你錯了。不拿出長生胎元符神經給我,我幫不上你。當年被姓黃的擊傷後,我一直沒能恢復,後來又莫名其妙突然加重,如今身體腐壞,五臟俱爛,整個人外表看著雖然無恙,實則內里大損,根本動不得手。你想讓我幫你殺陸塵音,就得先把長生胎元符神經給我,讓我治好傷勢才行。」
我當即皺眉道:「你傷得這麼重嗎?那恢復得多長時間?格色寺已經建成,馬上就會舉行法會開寺,你來得及嗎?」
黑貓道:「來得及,我近些年多方收集學習各類密術,研發了一套快速治癒恢復的手段,只要去除這根底病灶,三五日就可以恢復如常。」
我微微眯了下眼睛,道:「能這麼快修補受損肉身的,只有採生折割之類的屍身法術吧。你,如今已經墮落到連屍身法術都習的地步了嗎?可對得起高天觀的歷代祖師?」
黑貓嘿然冷笑道:「我被姓黃的打傷追殺的時候,可沒見歷代祖師出來幫我說句公道話。怎麼,你這麼個為了主持之位連師姐都要殺的野心勃勃之輩,還在乎歷代祖師?他們要真是在天有靈,怕不是早就要出來殺了你了。不,不對,應該是先殺姓黃的。當年姓黃的就是想爭這主持之位,才這樣害我殺我。你真不愧是她的好徒弟啊,跟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嘿嘿,姓黃的開了個壞頭,以後你們都有樣學樣,高天觀遲早變成全國的笑話。高天觀的敗落之根,早在她追殺我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她姓黃的是高天觀的千古罪人!」
我看著黑貓,心中冷笑。
這人已經偏執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投敵賣國、背棄道統,在他眼裡不是問題。被清理門戶,他不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記住被追殺。他可以把一切歸咎於「爭奪主持之位」,把大是大非扭曲成門派內鬥。他的怨恨早已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瘋魔。在這種人心裡,他永遠是對的,錯的是整個世界。和他講道理,不如對牛彈琴。
我說:「你們老一輩的恩怨,我不想管。你說這長生胎元符神經不能算給你的好處,而是你應得的。那麼,你想要什麼?」
黑貓道:「我要這青藏川寧四地。你做了主持之後,內地的正道大脈都不能再干預這邊的教派傳播,所有正道大脈傳承,都必須退出去。」
我說:「川中群山可是多少正道大脈的祖庭,讓他們都退出去,怎麼可能?」
黑貓道:「想站得穩,光有千年傳承沒用,得有足夠的信眾支持。如今川中還有幾家真有傳承的?多數都只是想要賺香火錢的生意人罷了。只要公家不干涉我們,用不了幾年他們就站不住。」
我問:「你入了密教?」
黑貓嘿然道:「有意思,我一句話,你就能斷定我入了密教,頗有點當年姓黃的意思。」
我說:「這有什麼難判斷的。除了雪域密教,誰能對川中諸家造成這麼大的壓迫?你居然棄道從密,不過也正常,這世上最痛恨師傅的,除了你大概就是密教了,兩相合流,天經地義。好,這個要求,我可以答應你。但相應的,你們只能止步於此,不可再向外擴展,否則我也不好交待。」
黑貓道:「你如何保證自己會履行諾言?」
我說:「我可以向三清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