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坍塌,動靜極大。
這片古建築群包含了數十座宮闕,乃是大乾前中期兩代皇帝的祭祀行宮,隨著地面劇烈震顫,幾百畝土地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神侯調集軍隊進城。
江年第一時間來到現場。
兩百儀衛當中,崇慶罕見地有些侷促,不好意思地說:「這裡是一座大規格陵墓,內里設計了機關術,解開它沒有太大難度,但內部機關可能老化了,強行啟動導致坍塌。」
崇慶吐槽了一句:「工匠水平不行。」
江年一笑置之,畢竟是修煉搭子,總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責怪對方。
「先在遠處找個宅子住下。」
「妾身已經讓人買下了,兩條街外,三進三出。」崇慶回答。
噔!噔!噔!
兩刻鐘過去,伴隨著密集的腳步聲,五千大同精銳步卒趕來,甲冑鮮亮,刀槍鋒利,這些邊軍士卒氣質精悍,遠超五城兵馬司和京營禁軍。
「分列五隊,一隊紮營,一隊駐守,三隊卸甲清理廢墟,明日正午換防。」大同總兵揮舞著馬鞭,暗勁修為讓他的喊聲中氣十足。
甲士如林,在各個裨將的率領下幹活。
江年暗贊了一下天都道門的生產力,光是眼前的五千甲士,就有資格讓頭領在上個世界化身一方節帥了。
「趙總兵。」
大同總兵聞聲轉頭,臉上的疑惑變幻為笑容,他翻身下馬,大步走近,抱拳道:「拜見吳王殿下。」
「明人不說暗話,咱們直來直去。」江年道:「我想讓一名親衛擔任參將。」
趙總兵收斂笑容,正色道:「大同鎮,一個總兵,四個參將,一將麾下滿編五千人,殿下開口就要走四分之一,太豪奢了。」
江年上前親近地摟住對方肩頭,指著遠處的天魁說道:「那人你應該認識,鹽府府主,大同鎮亂授鹽引,快把人家逼急了,神侯對此視而不見,不代表我也一樣。」
趙總兵臉色一沉。
吳王為天子胞弟,一封奏疏直達天聽,若是在朝會上宣揚出來,事情上了秤,朝中與此事有關的幾位大員未必能掩蓋下來。
神侯不會死,死的另有其人。
念及此處,趙總兵心中翻江倒海,一絲絲惡念在腦海浮現。
「吳王……」
「趙老哥,你把我想的太壞了。」江年輕描淡寫,道:「我乃大乾宗室親王,憑什麼不檢舉你,當然因為咱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有些事,該不該有我一份。」
趙總兵僵硬回頭,驚為天人。
合著這位爺是來同流合污的!
「我現在問你,錢呢。」江年說。
趙總兵低頭道:「好叫殿下知曉,鹽引之資,每年約一百二十萬兩,三十萬兩打點朝堂,侯爺清貧,也只拿三十萬兩,我和其他兩位同僚一人十萬兩,其餘分給各級將領。」
「我沒有資格拿三十萬兩。」
「非也,非也,非也。」趙總兵連忙道:「只是要等年底,去年的已經分完了。」
「錢不給,事也不辦,趙總兵是不拿我當朋友,還是沒把我放在眼裡,侯爺和其他兩位總兵若是知道,因為這事兒導致鹽引鬧上了朝堂,到頭來怪我,還是怨你。」
兩人之間,迎來了半晌沉默。
趙總兵素來梆硬的腰杆微微彎曲,訕笑道:「您找侯爺啊。」
江年搖頭道:「我就看你順眼。」
理論上,參將已經相當於中高級將領,需要兵部、內閣、皇帝許可任命,但因為北隴和北蠻的存在,三鎮有便宜行事的權力。
趙總兵抿嘴,小聲道:「四位參將,有個參將今天死了,我領過來的就是其人部下兵馬,我可以替殿下安插人手,就怕不能服眾。」
「虎臣,過來!」
江年介紹道:「暗勁修為,江虎臣。」
趙總兵跟江虎臣相互抱拳,一陣寒暄,稱兄道弟,兩人來到一眾甲士之間,當場宣布了參將的代理人選。
可惜,回應者寥寥無幾。
「虎臣兄弟,你要是坐不穩位子,可不能跟殿下說我的不是,官印、文書、敕命、將旗,我這就給你拿去。」
「趙大哥言重了,我必勉力而為。」
趙總兵騎馬離開,江年給江虎臣留下了三個大箱子,裡面裝著六千銅人雕塑。
「崇慶,你協助虎臣把銅人安插到位。」
「妾身知曉了。」
江年其實有些肉痛,大同軍的士卒在本地安家,相互間關係緊密,普通軍隊一個銅人可以管轄一群,但到了這邊非得下血本不可,一旦遭遇大戰,意味著銅人死傷比例也不會低。
正午,艷陽高照。
神侯見過天魁之後親自到場,驗查清理進度,他的內心稍有猶豫,成祖墓里可能有「血獸訣」,但開掘皇帝陵墓,又太大膽了一點。
就在這時,街道上走來一大群江湖人。
粗略一數,人數近千,最次也是明勁。
為首三人均為化勁宗師,分別是蠱王谷的灰婆婆,茅山的甘露道人,以及鹽府府主天魁,三宗聯手,神侯也不免頭疼。
「拜見薊遠侯,吳王。」甘露道人見禮,仙風道骨。
神侯嘲弄道:「我記得茅山早亡百餘年了,你們一群趕屍、走陰的野路子鳩占鵲巢,差點讓天都道門趕進海里,如今盤踞兩廣、西江還不甘心,又來尋本侯的麻煩。「
灰婆婆滿臉皺紋,笑呵呵道:「時人皆有匡扶大乾之心,成祖憑藉血獸訣縱橫一世,北蠻鐵騎南下,正是其法門出世救難的檔口。」
江年站在不遠處,臉色如常。
呼!
一名綠袍漢子從屋檐上落下,輕功卓絕。
天下第十三,鏢龍。
「侯爺難道忘了陛下昔日拔擢之恩?」鏢龍又說道:「吳王怎能置先祖陵墓於不顧。陵墓坍塌兩位已難辭其咎,若是讓這群江湖人進去,世上還有天理和王法嗎?」
神侯嘆道:「鏢龍,咱們兄弟多年,你跟我說句實話,你事先知不知道這座陵墓的存在,我當初命人傳言,你私下可是百般阻撓。」
鏢龍回答:「我祖上一直是守墓人。」
神侯看向對面三位宗師,嚴肅道:「如諸位所見,於情於理,我不會允許成祖墓開啟,等廢墟清理完畢,大同軍在此立營,爾等歸鄉,侯府可以贈送盤纏。」
「呵呵。」灰婆婆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甘露道人拱手道:「王爺,我茅山古籍記載,血獸一旦沒有血肉滋養,不出百年,就要化為劇毒血煞,如今陵墓坍塌,血煞外溢,除非有人習得血獸訣重新煉化,否則滿城都是將死之人,這血煞形同瘟疫。」
「一派胡言!」鏢龍怒斥。
雙方不歡而散。
三宗弟子和各地江湖人一起退去。
江年攔住鏢龍,談起了創立鏢局一事。
鏢龍不在意這等小事,隨口應允,沉重道:「殿下,絕不可讓先祖英靈受擾,鄙人祖祖輩輩看守陵墓,我和你都不能當這個罪人。」
江年自然稱是,但其實什麼成祖,太祖跟他半毛錢關係也沒有,名譽、聲望也不如銅人來得實在。
夜裡。
江年回到宅子,門口掛著「吳王府」牌匾。
江虎臣擔任參將,江鹿逐領著十名暗勁和百石血米出去創立鏢局,那爺遠在京城,宅子裡唯有崇慶。
兩人照常修煉了一陣。
江年開始錘鍊武藝。
一個時辰槍術、一個時辰弓術、一個時辰拳腳擒拿,三個時辰魚龍樁功。
三日修煉,轉瞬即逝。
這一日天色微亮,崇慶起床熬了一碗人參百草湯,她坐在涼亭里,單手托腮,笑盈盈地看著江年服藥,因為藥味太苦,江年表情有些猙獰,但能感覺到自身氣血的細微增長。
崇慶推出一盒藥膏,一共三十帖。
「這是拿來外敷的藥材,魚龍大藥要等下月,郎君的精神法門我編纂出來了,我覺得該等你練成大日龍象真經和魚龍九變再學。」
江年點頭,人的精力確實有限。
「天魁給的三十萬兩銀票,找當地萬寶閣兌換銅錢,估計得花些時日籌集。」
「明白。」
砰!
大宅門外,一名暗勁銅人闖了進來,衣衫前繡有「鏢」字,乃是江鹿逐手下。
「主上,成祖墓那邊出事了!」
……
大同城中央,成祖墓廢墟。
碎石瓦礫清理大半,內外甲士無數。
今日鎮守的參將名為鮑參,他頂著一對黑眼圈,神色不振。
這幾天為了震懾江湖人,在趙總兵的提議下,大同軍舉行了軍中比武,各部擢升了一大批武藝精湛的士卒,鮑參甚至給出了幾個親兵名額,但他總覺得麾下隊伍有點變味,至於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吳王到!」
廢墟中央,灰婆婆、甘露道人、天魁、神侯、鏢龍等人圍成一圈,眼神沉肅。
江年趕來,只見地上躺著十幾名士卒,個個雙眼血紅,臉上形態宛如野獸,幾乎沒有神智可言。
侯府郎中把完脈,低沉道:「稟侯爺,這些袍澤五內俱焚,神昏意迷,應當是中了血瘟,假如有真炁護持心脈,還能堅持半刻鐘,現在看來卻是無藥可救了,蓋因血煞入骨,以人氣血為食,難以剔除。」
甘露道人拱手道:「侯爺明鑑,茅山典籍言之無虛,明勁下墓可堅持一刻鐘,暗勁半個時辰,宗師一個半時辰,既然有血瘟蔓延,以成祖德行,應當留下了化解法門。」
神侯攥拳,表情陰冷。
大戰在即,若讓血瘟席捲全軍,如何抵擋北蠻鐵騎叩關。
鏢龍知道難以阻止,站在一邊沉默不語。
「開墓。」神侯下令道:「在場宗師與我下墓尋找血獸訣,若是人為,本侯先斬甘露道人。」
甘露道人不為所動,墓中血煞瀰漫,神侯縱為天下第四,對付兩人已是非凡。
「我一起下去。」
平淡的嗓音忽然響起。
在場五名宗師皆是一怔。
天魁不禁說道:「殿下,再厲害的暗勁也只是暗勁,沒有周天循環,真炁難以為繼。」
神侯皺眉,剛要說話,江年開口道:「諸位照顧好自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