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空暗沉。
一絲絲雨滴在半空中,恍若珠簾。
午門前,天子車駕已至,侍衛親軍三百人甲冑鮮亮,兵戈如林。
大乾立國四百餘年,各地衛所,乃至禁軍早已不堪大用,但人數僅有千餘的侍衛親軍卻是例外,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侍衛親軍入伍的標準是掌握明勁。
天子車架踏上午門大道。
午門和太和門的距離有三里地。
此處防禦相對緊要,兵部調兵、司禮監巡查,天子親軍衛送,三方共同負責,可今日卻連一個人也看不見。
車駕內,皇帝微微嘆息。
蟒袍太監低頭,只聽對方說道:「天啟年前,朕本想替太子掃清沉珂,可活得太久,也不儘是好事,他如今三十有五,各個兄弟也長成了,太后、皇后又先後駕崩,總疑心朕變幻心意。」
「心中不安,就會依賴他人。」
「與世族牽扯愈多,氣力倒是與日益增,但那張龍椅上,如今卻需要一個世族的敵人,朕記得大伴的出身也不太好,朕若不給你一碗飯吃,江湖上譽為紫禁蟒的一方宗師,今日怕要翻江倒海,化為蛟龍了。」
蟒袍太監輕聲說道:「陛下對臣,恩重如山。」
皇帝自顧自道:「與世族越近,與朕的心意就越遠,父子走到今日的地步,倒是苦了吳王,毫無根基,剛成丁沒兩年就被騙來送死。」
蟒袍太監糾正道:「天啟元年以後,男子十八歲成丁,吳王十七,年前大婚,年後就藩。陛下與太子當論君臣。」
「乏了。」皇帝疲憊地說。
半晌,皇帝又說:「吳王年紀小,太后生前千言萬語,饒他一命罷,太子為東宮儲君,北蠻、北隴窺視在側,滅了程氏即可……」
皇帝事無巨細地說。
蟒袍太監清楚,對方害怕夢中壽盡,總要交待的細緻,乃至繁瑣。
北蠻南下在即,今年北隴軍的餉銀、漕糧照舊。
吳王婚事,當擇良辰吉日。
順天府的丈量田畝,不可斷。
大乾每年財政收益千萬兩白銀,主要來自田賦、鹽課,工商雜稅,北隴軍花去五分之二,三鎮邊軍花去五分之一,禁軍、衛所、俸祿、治河、火耗等算下來,還有五百萬兩大窟窿,今年程氏可以頂上,明年又沒招了。
太和門前,午門大道左右。
一大群黑衣死士都已經殺出來了,皇帝還在交待。
蟒袍太監忍不住道:「陛下歇息,萬事有我。」
皇帝攥住他的手,懇切道:「朕之肱骨,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大乾缺人、缺錢,卻獨獨不能缺了你。」
縱然知道只是帝王之術,蟒袍太監依舊相對無言。
「殺!」
「殺了狗皇帝!」
「為我松山宗的師兄弟報仇!」
天子親軍三百人結陣,八百黑衣死士大半都是江湖人,宗門立世,需以田產供應上下,丈清田畝,可以說得罪了天下世族和宗門。
喊殺聲和流出的鮮血一樣,持續不斷。
兵器交錯的聲響,迴蕩在午門大道上。
車架前,蟒袍太監岳峙只傾力出手了一次,兩條十幾米長的真炁大蟒凌空而出,其蟒鱗栩栩如生,相互絞殺之下,一擊斃命了四名暗勁強者,大蟒轟然爆炸時,更是輕鬆震退了二三十人。
雙方漸漸開始混戰。
岳峙眼神平靜,親軍大督主與天都山主此前佯裝離京,實則很快就能趕到,三位化勁宗師聯手,這次的兵變起不了風浪。
噔!噔!噔!
岳峙本來平靜的神色,忽然一動。
只見午門大道左側,一名少年殺出,坐下戰馬形似虎豹,手中長槍玉杆鎏金,蟒袍金紅,其隨行老者面白無須,兩人身後跟著兩百精銳甲士。
「吳王……」
岳峙不禁摩挲起袖間紅綢,若是這夥人猛衝己方軍陣,此時還真有些難以招架,
「吳王來了!」
「從龍之功,近在眼前!」
轟!
江年將玉金槍投擲而出,四獸環繞。
長槍宛如流星划過半空,正中一名暗勁強者後背,槍鋒穿透胸膛,將這位正忙著跟親軍角力的高手釘殺在地,一匹虎豹戰馬衝過,江年順手拿回長槍,琥珀眼眸注視戰場,隨後出槍不斷,如同蟒龍。
鐺!鐺!鐺!
江年一槍橫擊,槍桿彎曲似月牙,巨大的力道將一名黑衣頭領脊柱直接打碎,再回槍挑刺,當場將兩名黑衣人串殺。
「殿下,何故造反!」
兩名暗勁宗師一左一右上前。
兩柄長劍外形相似,質地極為堅韌,此時劍鋒刺出,更像是床弩迸射。
「賊子,休傷吾主!」
那爺此刻全然沒了平日裡的諂媚,一臉金剛怒目之色,於馬背上飛起,他作為鬼魂本就不俗,又占有了一具青銅精英級別的武人身軀,一時間,渾身映出金鐵光輝。
——鬼術·不倒翁。
這是對於自身肉身強度、平衡性、重量的強化型鬼術。
轟!
兩掌悍然推出。
劍鋒在刺中那爺掌心之時,居然挫鋒斷裂,那爺大步推掌向前,身形突進,猛烈而又強勁,手掌轟中兩人下巴,頭顱爆裂。
見兩人死亡,那爺緊隨江年衝鋒。
天子車架前,岳峙目光不禁驚愕。
吳王救駕也就罷了,竟還能大殺四方。
大殺四方也就罷了,竟還有化勁宗師追隨。
岳峙額頭流下一滴汗水,其實在大督主和天都山主趕到前,吳王如果想要刺殺皇帝,或許真有幾分成事的可能。
此時陛下周圍防禦堪稱薄弱,畢竟想讓程氏上套,演得不能太假,而那位承平太監看上去就抗揍,足以纏住自己。
「大伴,你別慌啊。」皇帝幽幽道:「你慌了,我怎麼安心。」
岳峙回頭,擠出一絲笑容,道:「陛下且看,吳王赤膽忠心啊。」
「那兩個傢伙怎麼還不到。」皇帝埋怨。
「縱然合力截殺那位程氏宗師,也需要一點時間。」岳峙替同僚解釋了一下,程氏宗師沒有登上龍虎榜,功法、秘術、技藝不明。
午門大道上,江年和那爺殺了一個來回。
不過銅人甲士,在這種戰場上有些吃力,黑衣死士和天子親軍絕大部分可以駕馭明勁,更有暗勁強者,己方傷亡近百。
一刻鐘的時間,攻守易型。
等兩位宗師站上城頭,一眾黑衣死士知道刺殺無望,已然心存死志。
午門大道上血水橫流,黑衣死士最終僅有十幾人被擒,其餘盡數伏誅。
皇帝說道:「讓吳王近前來。」
岳峙猶豫了一下,此前吳王可是參與了刺殺前的密謀。
見他遲疑,皇帝笑道:「縱然有飛刀、箭矢之類又能如何,你岳大宗師還擋不住嗎?」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