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
當程莊頭再次走進地牢時,不由得狠狠吃了一驚,就連兩名隨行甲士也暗自凜然。
朱豪熊和鄭德、鄭仁兩兄弟的屍體躺在地上,血腥味撲鼻,俊秀少年靠在角落低頭睡著,那柄鎏金匕首已然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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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聽見了腳步聲,江年睜開眼睛。
程莊頭表情陰沉,佯怒道:「朱豪熊乃是本庄頭要用之人,你殺了他,萬死難辭其咎!」
江年平靜道:「回程莊頭的話,這裡只有死人和我,沒有什麼朱豪熊,這樣看我大概就是你要用的人。」
「巧言令色,殺了!」程莊頭怒喊。
一名甲士抽刀上前,氣勢森冷,其身材雄壯威武,他一腳蹬出將牢門踹開,三步並作兩步,徑直來到江年身後舉起刀刃。
刀刃寒光四溢,幾乎割斷江年發梢。
程莊頭看著眼前之人神色如常,冷笑道:「軍中悍卒負甲,便是五個朱豪熊說殺也就殺了,你竟真不怕死?」
江年緩緩站起身,威武甲士拿不定主意,只能任由他將刀鋒一寸寸頂起,有些許血珠在刃間流淌。
「我只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朱豪熊只是看起來魁梧,實則對付鄭仁都要靠兵械取勝,程莊頭相中他,大致是因為私鹽罪名,能有幸見到那位錢判官,我亦可。」
程莊頭擺了擺手,嘲弄道:「你這樣拼了命往上爬的人,我見過太多。」
威武甲士收刀,江年抱拳道:「世上死中求活者,自然不在少數。」
牢房內落針可聞。
江年知道,這位程莊頭之所以還在遲疑,是因為局面失控使其不安,他索性再次抱拳,誠懇道:「死中求活,人之常情。」
「好一個人之常情。」程莊頭搖頭失笑,「我倒是忘了人非牛羊,也該長個記性,沈大虎,天黑之前,你領著他吃飽喝足,舒展一下筋骨,無需太過苛責,但絕不許離開莊子。」
「喏。」沈大虎領命。
程莊頭先行離去,江年越過牢欄,抱拳道:「沈大哥氣度威武,小弟生平僅見。」
沈大虎冷著臉說道:「別跟我套近乎兒,差事上的問題,我做不了主。」
「非也。」江年微笑道:「只是一時技癢,不知道沈大哥射箭如何。」
沈大虎來了興趣,好奇道:「你的意思是,你覺得自己射藝很強。」
「沒輸過。」
沈大虎:「???」
——
半刻鐘後,江年走上地面,自從世界任務開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陽光。
程氏莊園臨近太湖,規模極大,圍牆高約三米,與其說是莊園,不如看作軍寨。
核心大宅和祠堂有兵士把守,營房、校場、城門、角樓一樣不少,除此之外還包含碾坊、油坊、糧倉、武庫等設施,堪稱齊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無異於一座微型王國。
沈大虎領著江年來到校場,幾十個漢子正坐在外圍飲酒猜錢,軍紀可謂不整。
江年見狀問道:「程莊頭治軍寬宥?」
沈大虎滿臉疑惑,「莊頭按時發餉就行了,我等自當效命,干甚管這些瑣事,若是信不過手下兒郎,那就找一個信得過的來,免得兵戎相見,咱們江南廝殺漢子,可比北邊那些兵規矩太多了,有甚不知足。」
「也是,咱都上陣拼命了,還要如何。」
「是極,是極。」
沈大虎差人取來幾副弓箭,不忘了跟江年閒談,江年也粗略得知了這支兵的成分。
吳越開國時,錢鏐在太湖畔設「撩淺軍」,兼修水利、屯田的同時,也偶爾負責剿滅水匪,總共有七千餘人。
幾十年過去,撩淺軍實有人數不到四千,其中善戰、勇武之輩幾百而已,本地蘇州大族依託官場權位,將這些人的駐紮地點「調整」到自家地盤,形同私兵。
軍餉和私餉各一,將卒也沒有不滿意的。
而眼下這隊士卒就是如此,十人為一火,五火為一隊,隊正名為沈義,正是沈大虎的胞兄,在莊園內地位僅次於程莊頭。
見到兩人,一眾大頭兵紛紛看來。
「呦呵,大虎,這是誰家郎君?」
「郎君個屁,這身衣裳活像個乞兒!」
「模樣不賴,真不賴。」
隊正沈義眯起眼睛,這個少年人膚白康健,體態頎長,絕非農戶僕役,自家大虎跟著程莊頭辦事,應該與今夜謀劃相關。
「大虎,有點分寸。」沈義告誡。
「阿兄,程莊頭讓我領他轉轉。」沈大虎憨厚笑道:「我看著,斷然出不了事。」
沈義頷首,繼續招呼眾人猜錢。
另一邊,僕役從校場庫藏取來幾套弓箭,全程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沈大虎瞧著弓箭有些心癢難耐,他拎起一副步弓,說道:「柘木為胎,牛筋為弦,製作一副良弓,少說也要半年光景,值三貫錢,買一頭農家耕牛都可,便是一壺箭,也能買下一隻豬仔,你若是吹牛皮,我砍了你的左手。」
就算是隊正的胞弟,也無法經常錘鍊射藝,原因無他,耗費實在太貴,一支合格箭矢用上幾次就會失了準頭,屬於消耗品,更別說弓身需要時時保養,弓弦也得及時更替。
江年置若罔聞,只是欣賞著眼前弓矢,他雖不通歷史,但對吃飯的傢伙還算有些了解。
此時軍中用弓,常見七斗,五十步外立靶,軀幹五中三即為精銳,一些猛將悍卒可挽一石強弓,穿甲射馬只是等閒,可稱神射,至於現代競賽弓通常在於精準,而非殺傷,達不到此時的戰弓門檻。
江年伸手拿起一石強弓,沉舒一口氣,指尖捻住弓弦,隨著他臉色繃緊,弓弦一點點舒展,直到弦如滿月。
沈大虎見狀驚訝,贊道:「有力氣!」
「但你敢傷了弓弦,我還是要揍你。」
江年當然不會隨意鬆手,俗話說憑空放箭最傷弦,他一點點卸力,直到弓弦歸位。
至此,江年有了自知之明。
一石弓可以開,卻難以用於實戰,他的力量點數為6,超越了正常成年男子,但身子骨尚未長成,不到壯年歲數,跟那些常年戰陣砍殺的猛人依舊有著清晰差距。
「七斗弓,我先來。」沈大虎說。
事實上,他也駕馭不了一石弓,畢竟強行開弓必然有失準度。
「第一箭未必上靶。」江年事先安慰。
除非是長期專用器材,否則熟悉手上的弓箭是必要流程。
「不需你說。」
沈大虎彎弓搭箭,一臉昂奮,隨著弓弦劇震,箭矢洞射而出,五十步外,箭矢與人形跺靶錯身而過,他渾不在意,繼續連開四弓。
嗖!嗖!嗖!
第二箭命中跺靶肩頭,第三、第四箭扎進胸腹軀幹,第五箭擦著頸部過去,沈大虎既然有資格負甲,戰陣技藝當然不俗。
「神射!」
「大虎便是給節帥當牙兵,也綽綽有餘!」
眾人不再沽酒猜錢,隊正沈義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打虎親兄弟,有這麼個悍勇弟弟,他更能壓得住麾下這些士卒火長。
一陣喧譁之中,江年拿起弓箭。
站姿似松,架弓如月。
對於這種比賽時的姿態,他可是嚴格訓練過的,實用只是一方面,小眾項目運動員想要儘早拿到代言費,美觀更是重中之重。
果然,當江年挽弓,周圍陡然安靜下來。
沈義凝眸,暗忖:「這小子……」
念頭剛落。
咻!
一支箭矢從弓箭凌空射出。
正中跺靶頭顱。
沈大虎大驚失色,道:「直娘賊!你不是說第一箭未必上靶!?」
江年不語,伴隨著右手伸出,抽箭、搭弓、拉弦、瞄準一氣呵成,動作行雲流水,給人一種出箭必中的感覺。
咻!
第二箭依舊命中跺靶頭顱。
「這對嗎?」
「誰家郎君,穿著粗布濫裳出來騙人!」
不顧眾人聒噪,江年一下子抽出三支箭矢,夾在右手四指間,換作訓練場上,這種姿態必然引起教練責罵,但他此刻炫技,卻是無人出言質疑。
咻!咻!咻!
三箭速射,將跺靶頭顱紮成了刺蝟。
哐當!
隊正沈義不自禁地起身,手中酒杯落地。
一眾士卒瞠目結舌,呆呆地看著跺靶。
不單單是命中率,準頭、速度、手法都在說明,江年的射藝絕非如此簡單。
「五射五中……」沈大虎喃喃。
江年環視一周,再次從箭壺裡抽箭,他既不驕傲也不謙虛,而是理所當然地說:
「這個距離,若只談上靶,我百發百中。」
幾乎同樣的室外步數,全國和世界級大賽的靶紙十環,直徑只有12.2厘米。
隊正沈義看著江年再次五射五中,神色幾次變幻,他悄然離開,這樣的神射手可謂金貴非常,整個吳越十二州未必能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