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新坐標
「會差。」林恩說。
「不會。」
「你不懂追逃的邏輯。」林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車廂里釘,「當你追一個人追了一整天,距離沒有任何縮短的時候,你停下來半小時,他們就會多出半小時的路程。半小時在高速上是五十公里。五十公里在邊境線上可能就是一整個過境點的範圍。」
邁爾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卡特沒說話,但他在下一個出口沒出去。
車繼續往南開。
過了傑克遜維爾之後,1—95開始向西偏了。不是明顯的轉彎,而是一種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弧線,像一條大河在平原上自然地拐彎,不是因為它想拐,是因為前面的地勢讓它不得不這樣。
邁爾斯的電腦又響了。
「傑克遜維爾南邊的一個檢查點拍到了他們。」他說,聲音里有一絲驚訝,「他們沒在傑克遜維爾停。跟我們一樣,直接穿過去了。」
林恩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們也在趕時間。」
「他們從早上四點開到現在,將近十六個小時了。」卡特說,「就算有三個司機輪換開,人也撐不住。他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停下來。」
「也許他們已經停過了。」林恩說,「在我們沒看到的地方。」
邁爾斯搖了搖頭。
「沿線的數據我都過了,沒有超過四十分鐘的空檔。他們最多在加油站停過十分鐘,加了油,買了東西,繼續走。他們跟我們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在賭。」林恩說,「賭我們追不上,賭邊境的漏洞比我們以為的大,賭墨國那邊的接收方比我們想的有耐心。」
「接收方?」卡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這種規模的劫持,不是幾個人臨時起意能幹的。他們背後有人。有人在墨國等著接韋恩,或者接他們從他身上拿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林恩搖了搖頭。
「不知道。」
晚上九點二十三分,他們經過了代托納比奇。
晚上十點零五分,經過了奧蘭多外圍。
晚上十一點四十一分,經過了聖露西港。
每經過一個城市,邁爾斯都會刷新一次數據,每一次刷新都告訴他—目標在前方,距離沒有縮短,甚至拉大了一點。因為卡特需要休息了。不是因為他的意志不夠,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定極限。連續開將近十五個小時的車,中間只停了兩次,一次十分鐘,一次八分鐘,他的眼睛裡已經能看見血絲了。
「我來開。」林恩說。
卡特沒拒絕。他在下一個休息區停了車,換到后座,把座椅放倒,閉上眼睛,不到三十秒就打起了呼。
邁爾斯還在看電腦,但他的眼皮也在往下掉。他喝了一口水,把水澆了一點在後脖子上,激靈了一下,又清醒了。
林恩握上方向盤的時候,感覺不一樣。
這輛車的方向盤比他自己那輛重一點,反饋更直接,路面上的每一道裂縫、每一粒石子都能通過輪胎和轉向柱傳到他手心裡。他左手握著九點鐘方向,右手的三點和四點鐘之間,敷料下面的傷口被方向盤的反作用力壓得微微發疼。
他不在乎。
他把車速提到了一百一。
凌晨零點三十七分。
他們進了佛羅里達的「太空海岸」那一帶。路牌上寫著卡納維拉爾角的方向,向左轉。林恩沒看它。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那是一種跟紐約完全不同的黑暗—沒有高樓擋住天空,沒有霓虹燈把雲層照成粉紅色,只有公路、車燈、和頭頂上多得不像話的星星。
邁爾斯忽然從副駕駛座上坐直了。
「等一下。」
「怎麼了。」
「我收到了一個數據包。」邁爾斯的聲音變了,變得尖銳,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他不想聽的話,「不是從我們系統里來的。是從另一個源。」
「什麼源?」
「不知道。加密的。但發件人標記寫的是——」他停了一下,「你認識的人」。
林恩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打開。」
「完全打開需要破解加密,但我可以先看元數據。元數據顯示這個數據包來自一個行動裝置,定位在—」邁爾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定位在佛羅里達,皮爾斯堡。
五分鐘前的位置。」
皮爾斯堡。就在他們前方。
「打開。」林恩又說了一遍。
邁爾斯的手指開始發抖了,但他還是繼續在敲。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進度條,走得慢得像在爬。
「加密太強了,需要時間。」
「多久?」
「也許五分鐘,也許一個小時。我不知道。」
林恩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凌晨一點十二分,他們經過了皮爾斯堡。
邁爾斯的電腦上那個加密包還是沒打開。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四十三的位置,一動不動,像一隻死在屏幕上的蟲子。
林恩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卡特。卡特還在睡,呼嚕聲比之前小了,呼吸更深更沉。他沒叫他。
車繼續往南。
路牌上的地名開始變得陌生又熟悉維羅海灘,斯圖爾特,霍貝灣。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海灘」或者「灣」字,意味著他們已經越來越靠近海岸線了。空氣里的潮氣越來越重,就算關著車窗也能聞到,像有人在車外面掛了一塊巨大的濕布。
凌晨兩點零三分。
邁爾斯終於把那個加密包打開了。
他的臉被屏幕光照得像一張紙。
「林恩。」他說,聲音低得不正常。
「說。」
「這個不是情報。」邁爾斯把電腦屏幕轉向他,「這是一個實時定位。不是那輛豐田塞納的,是另一個信號。有人在用這個數據包告訴我們另一個人的位置。」
林恩飛快地掃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圖。一個藍色的點在移動,在I—95上,在他們前方大概四十公里的位置。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邁爾斯的聲音在發抖,「但數據包打開的時候彈出了一行字。我念給你聽——「你們追錯車了。人在這輛車裡。」
」
車廂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只有發動機的聲音,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卡特在后座均勻的呼吸聲。
「什麼意思?」邁爾斯的聲音幾乎是耳語,「我們跟了一整天的那輛豐田塞納,裡面的可能不是韋恩?」
林恩的眼睛盯著屏幕上那個藍色的點。
四十公里外。二十分鐘的車程。
「卡特。」林恩的聲音不大,但后座上的呼嚕聲幾乎是立刻停了。
卡特坐起來,眼神從睡眠到清醒的切換不到一秒。
「什麼情況。」
「追錯人了。」林恩說,「有人在給我們餵新坐標。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陷阱。」
「你怎麼判斷?」
林恩咬了咬牙。
「不能賭。」他說,「分頭。你帶邁爾斯繼續跟那輛豐田塞納,我去追這個新坐標。
「」
「一個人?」卡特的聲音提高了,「你一個人去追一個可能帶著三個變種人的車?」
「不需要正面衝突。」林恩說,「我先確認位置,確認韋恩是不是真的在裡面。如果是,我會呼叫支援。你們解決了那輛豐田塞納之後立刻過來。」
卡特盯著後視鏡里林恩的眼睛,盯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
「通訊別斷。」
「不會。」
下一個出口,車停了。林恩下了車,卡特從后座翻到駕駛座,邁爾斯把電腦上那個藍色點的定位共享到林恩的手機上。
林恩站在路邊,夜風從東邊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一種說不清的腐臭。他的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敷料下面的傷口被風一吹,涼颼颼的疼。
卡特從車窗里看了他一眼。
「小心。」
林恩點了下頭,轉身攔了一輛從休息區開出來的空計程車。司機是個中年黑人,戴著棒球帽,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去哪」,林恩報了那個藍色點前方的路口。
車開出去的時候,林恩回頭看了一下卡特的車。那輛深灰色的SUV已經調了頭,往南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小,最後被路邊的一排棕櫚樹擋住了。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這麼晚了還趕路?」
「工作。」
「什麼工作半夜兩點半在佛羅里達的高速公路上跑?」
「追人。」
司機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在開玩笑,乾笑了兩聲,然後意識到他沒笑,就把笑聲咽了回去,專注地看路了。
計程車在I—95上開了大概十五分鐘。林恩一直盯著手機上那個藍色的點,它移動的速度不算快,大概九十公里每小時,一直在往前開,沒有下高速的意思。
「前面那個出口。」林恩忽然說,「下去。」
司機打了方向燈,減速,下了出口。出口通往一條兩車道的縣道,沒有路燈,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和棕櫚樹,月光照在路上,把路面染成一種冷調的銀灰色。
手機上的藍色點也在減速。
它下了高速。跟林恩在同一時間,下了同一個出口。
林恩的手摸上了腰間的槍。
「停車。」他壓低聲音。
司機踩了剎車,計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發動機還在轉,車燈照在前方幾十米的路面上,照亮了路邊的一個廢棄加油站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在風裡輕輕晃。
林恩付了錢,下了車,關車門的聲音儘量輕。
夜風大了。這裡比高速公路上更安靜,沒有車流的背景噪音,沒有霓虹燈的嗡嗡聲,只有風聲、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像鳥又不像鳥,拖長了尾音,在空曠的夜裡來回彈。
他沿著縣道往前走,右手按在槍上,手指沒有插進扳機圈,但已經搭在了護圈外面。
手機上的藍點停了。
在前方大概三百米的位置,不動了。
林恩放慢了腳步。
他從口袋裡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藍點在地圖上的具體位置一前方有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往南,一條向西轉向更偏僻的方向。藍點停在岔路口中央。
他關了手機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靠著路邊的排水溝往前走。排水溝里有半溝水,不是流動的,是那種下了雨之後積下來再慢慢蒸發的死水,表面飄著一層綠色的浮萍,被他的腳步驚了一下,浮萍底下有什麼東西竄了一下。
他走了大概兩百米,看見了。
岔路口上停著一輛車。
不是豐田塞納,是一輛深色的福特探險者,比塞納更大,更方,更像執法部門用的那種車。車頭朝南,發動機沒熄火,排氣管里往外冒著白煙,在夜色里像一團緩緩散開的霧。
車燈沒開。
這在夜裡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林恩蹲在排水溝邊上,把自己藏在一叢灌木的陰影里,把槍從槍套里抽了出來。
車裡有人。
他看見了駕駛座上的人影,一個輪廓,肩膀很寬,頭微微偏向一側,像是在跟后座的人說話。后座的窗戶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但林恩能感覺到那裡有動靜有人在后座移動,很緩慢,像被什麼東西限制住了動作。
韋恩。
或者不是。
他需要更近的距離。
林恩沿著排水溝往前移動了大概五十米,每一步都踩在草上,儘量不讓水發出聲響。
夜風幫了他,風吹過棕櫚樹寬大的葉子發出的聲音蓋過了他腳步的沙沙聲。
離那輛車還有不到一百米的時候,車裡的燈亮了。
不是前燈,是車廂里的閱讀燈。那一瞬間,林恩看見了后座的情況。
三個人。
后座中間坐著一個人,雙手被綁在前面,頭低著,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種灰白色的光。那是一個老年男人,穿著深色的睡衣,腳上沒有鞋。
韋恩。
韋恩身邊坐著一個女人,淺色頭髮,側臉在燈光里一閃而過。林恩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維多利亞,但那張臉的輪廓有種相似的、精心修飾過的感覺。她正拿著一個什麼東西,正在往韋恩嘴裡餵。
駕駛座上的人沒回頭,但林恩看見他的手在動。
然後燈滅了。
黑暗重新把一切吞沒。
林恩把手裡的槍握緊了,正打算往前再靠近一點,那輛福特探險者的發動機突然發出一聲低吼,車頭往左一打,輪胎在碎石路面上打滑了一下,濺起一片沙土,然後整輛車像被彈射出去一樣,猛地拐進了那條向西的岔路。